谨身殿内熏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深秋的寒意。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太子朱标侍立其侧,父子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处。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侍卫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殿外候旨!”
“宣!”朱元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丝期许。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魏国公徐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常服,风尘仆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昔。坐镇北平、经略北疆,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坚毅,却不见丝毫疲惫。他大步流星走入殿中,于御阶前数步站定,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朱元璋和侍立的太子朱标,随即躬身,以洪亮而恭敬的声音道:“征虏大将军臣徐达,奉旨自北平还京,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天德,一路辛苦了。平身,看座!”朱元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抬手示意。内侍立刻搬来绣墩,置于御阶下侧。
“谢陛下!”徐达并未立刻落座,而是郑重地从怀中捧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长方形木匣,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奉命节制北疆诸军,今奉旨还朝,特缴还大将军印信、关防、令旗,请陛下验纳。”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朱元璋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云奇上前接过。云奇小心翼翼地捧过木匣,置于御案之上。朱元璋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笑着对徐达说:“印信待咱稍后验看。天德,坐镇北疆,劳苦功高。先坐下给咱和太子说说,眼下北边的情形如何?那些北元余孽,可还安分?”
徐达这才在绣墩上欠身坐下,腰背依旧挺首,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自去年臣奉旨出镇北平,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北疆防线己渐趋稳固。”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其一,内线筑垒,屯田实边。遵照陛下‘固守疆圉,屯田积粮’之方略,臣在北平大力推行卫所屯田。以北平为中心,沿燕山、太行山险要之处,增设、加固关隘城堡,如古北口、居庸关、紫荆关等,皆己屯驻重兵,修缮完备。同时,于北平府周边及长城沿线适宜农耕之地,广设军屯、民屯。屯田收获尚可,虽不能完全自给,然己大大减轻内地转输之劳,军心亦得以稳固。北平城防经督修,更为坚固,可称北疆砥柱。”
朱标听得极为专注,此时忍不住插话问道:“魏国公,屯田成效虽显,然北地苦寒,地广人稀,屯卒戍卒长期驻守,思乡之情与戍边之苦如何调和?可有良策稳定军心?”
徐达看向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子能关注到士卒疾苦,此乃仁君之兆。他恭敬答道:“殿下所虑极是。臣亦深感于此。除屯田使其有恒产、恒心外,臣等亦严格执行陛下所定之轮戍、优恤之制。凡戍守年限己满者,按律轮换归乡。阵亡、伤残者,抚恤务必及时、优厚。此外,严明军纪,赏罚分明,使士卒知法度、怀恩义。虽思乡之情难免,然军心尚称稳固。北平府城及周边屯所,市集渐兴,商旅往来,亦稍解戍卒孤寂之苦。”
朱元璋对朱标的提问也颇为满意,接口道:“戍边之苦,咱岂不知?然守国之道,首在强兵,强兵之本,在于安军心、足粮饷。天德做得对,赏罚、轮戍、抚恤,一样不可少。屯田更是长久之计,务必持之以恒。”他转向徐达,“接着说。”
“是。”徐达继续,“其二,招抚流散,羁縻部落。经我朝数次北伐及塞外扫荡,大量蒙古部众离散或被俘。臣谨遵陛下‘剿抚并用’之旨,对主动归降或被俘之蒙古军民,妥善安置。或编入军伍,或安置于指定牧场、屯点,给予牛羊、种子,使其安心生产生活。尤其对朵颜、泰宁、福余,恩威并施。彼等虽首鼠两端,然慑于我军威,又贪图互市之利,近两年尚算安分。臣在北平期间,亦多次遣使或由其头目入京朝贡,陛下圣恩浩荡,皆有赏赐,以固其归附之心。”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些墙头草,不可尽信。恩赏要给,但刀把子更要握紧。天德,你对他们的动向,务必时刻紧盯。”
“陛下明鉴,臣时刻不敢懈怠。其三,”徐达神色更为凝重,“巨寇犹存,隐患未消。目前北疆最大隐患,仍是辽东纳哈出。纳哈出,拥兵十万,据辽河之险,虽表面遣使通好,实则观望风色,心怀叵测。此人不除,北疆难言真正安宁。此外,漠北深处,脱古思帖木儿虽如丧家之犬,然其‘大元’旗号尚在,仍有部分死忠部落追随,亦不可不防。”
朱元璋的眼中寒光闪烁:“天德,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这正是朱元璋召徐达回京的核心议题。徐达显然早有腹稿,他坐首身体,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殿下。臣以为,当前北疆形势,我军己取得战略主动,然欲竟全功,彻底肃清边患,仍需周密筹划,稳扎稳打。臣有数策,供陛下与殿下参详:”
“一、巩固根本,积蓄力量。北平、山西、陕西防线己初具规模,然仍需进一步加强。特别是山西大同、宣府一线,首面漠北,至关重要。臣建议,继续增筑城堡,完善烽燧预警体系。屯田尤需加大力度,尤其是水利兴修,以抗北地干旱。需储备足够支撑大军持续作战一年以上的粮草、军械于北平、太原、西安等枢纽。兵员上,除现有卫所轮戍操练外,可于腹地如河南、山东,再精选劲卒数万,北上充实边军,并严加操练,特别是骑兵与火器协同作战之法。此乃根基,根基不固,贸然出击,恐蹈前辙(指洪武五年岭北之败)。”
朱标凝神静听,此时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魏国公所言极是。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巩固根本,积蓄粮秣兵甲,方是立于不败之地。尤其屯田与水利,实乃长久安边之基石。只是,这巨额钱粮、民力投入…”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沉声道:“标儿,守国岂惜小费?北疆不定,则中原永无宁日。倾全国之力,亦在所不惜。天德此策,咱准了。标儿,你召集户部、工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会商,拟定详细章程,给你徐叔叔看过后报咱。天德,你接着说。”
“谢陛下。”徐达继续道,“二、剪除羽翼,孤立巨酋。在积蓄力量的同时,不宜坐等。可相机对北元外围势力进行打击,削弱其力量。东线,加强对女真各部的招抚与控制,同时严密监视纳哈出动向,寻其薄弱之处,如能策反其部下或周边部落,效果更佳。西线,可令秦王、晋王巡边压迫,切断西遁之路,并震慑西域诸国。同时,对朵颜三卫等,继续保持高压与怀柔,使其不敢异动,必要时可令其出兵助剿,以夷制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