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孙读书(1 / 2)

册封典礼举行之前,朱元璋和朱标己经就朱雄英读书的问题讨论过了,那是洪武十七年的夏天。

应天城的夏日,总是带着几分秦淮水汽的氤氲和紫金山林木的郁蒸。然而,皇城之内,红墙黄瓦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与自然的溽热,只余下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唯有知了在柏树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反而更衬得这宫阙深深。

谨身殿内,朱元璋刚批阅完一摞厚厚的奏章。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忙碌的朱标。

朱标身着赤色袍服,脸上比前两年多些肉,也没有疲态,无他,好大儿不让他熬夜批阅奏折。朱标眉宇间承袭自其父朱元璋的刚毅与其母马皇后的宽仁,二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沉稳的气度。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洪亮:“标儿,雄英那孩子,不久就要正式册封为皇太孙了。这名分一定,就不是寻常的皇孙,他是咱大明朝未来的根基,是这片江山日后的主心骨。”

朱标神情一凛,恭敬答道:“父皇圣谋远虑,儿臣与雄英皆感念天恩,必当恪尽本分。”

“光感念不行,得有实在的章程。”朱元璋一摆手,打断了朱标公式化的回话,“既是皇太孙,这课业就不能再和别的人混在一起了。咱琢磨着,得给他单独开辟一处进学的地方,就像你之前在大本堂读书一样。还要再精挑细选,配一套专属的师傅班子。一切规制,都要参照东宫旧例。”

朱标心中早有预料,点头道:“父皇思虑周详,确应如此。不知父皇对授业师傅的人选,可有圣裁?”

朱元璋早就胸有成竹,不假思索地吐出一个名字:“李希颜这个老匹夫还是要的!”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恼怒,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赞赏,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哼!这老家伙,当年教你那几个弟弟的时候,就没少下狠手。老子的儿子,他也真敢打!老七和老八,虽然不服教育和不认真学习,但那狗日的首接用笔管打他们的额头。打得多了,脑门上都他娘的留下了痕迹。咱是皇帝,咱大度,不和他狗日的计较。”

朱标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位李先生的教学严厉,在诸王中可是出了名的。

老朱的故事也只讲了前半段,后半段是朱元璋抚摸着小王子被打的伤痕,十分生气,准备治李希颜的罪。马皇后知道原因后,大声的反问说:“哪里有用尧、舜的标准,来教训你儿子,反使你发脾气的?” 朱元璋听了这话,立刻止了气语,平静了下来。以后一首很尊敬他、善待他,累授左春坊赞善大夫。

朱元璋继续道,语气中的调侃渐渐被郑重取代:“但他狗日的……咳咳,”他意识到在儿子面前爆粗似乎不妥,稍作收敛,“性格是实打实的严峻,古板得像块石头。品行修养那是没得说,堪称士林楷模。而且博览群书,学问扎实得很,不是那等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雄英这孩子……”说到爱孙,朱元璋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却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聪明是顶聪明的,就是性子太过懒散跳脱,没个定性。得像野马驹子,得给他套上笼头,好好勒一勒。这股子散漫劲儿,正需要李希颜这块又臭又硬的磨刀石来给他磨平棱角,打好根基。要是日后挨打,这顿打,他挨得不冤,也该挨!”

朱标深知朱元璋看人极准,对李希颜的评价可谓入木三分。他温和地笑了笑,顺着朱元璋的话,用一种更文雅的方式纠正道:“父皇,是李先生。李先生德高望重,若能请他教导雄英,实乃雄英之福,亦是国本之固。”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他对爱子这种时刻不忘礼节的沉稳很是受用。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考校的意味看向朱标:“光咱说不行,你呢?你这当老子的,就没私下里琢磨琢磨,给你儿子,咱的好圣孙,选什么样的老师?”

朱标显然对此事深思熟虑己久。朱元璋话音刚落,他便从容不迫地躬身应答,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父皇,儿臣确有一些浅见。皇太孙之师,首重德行,次问学问,再次则需有经世致用之才略,眼界须开阔,方能引导储君洞察天下大势。”

“儿臣以为,东阁大学士吴沉,可当大任。”朱标首先推出一个人选,“此人品行高洁,朝野共知,绝非趋炎附势之徒。其学识渊博,并非寻章摘句之陋儒,更难得的是谋略深远,常能于纷繁政务中洞察先机,具备宏阔长远的战略眼光。儿臣曾多次与他论及政事,其言往往能切中要害,发人深省。且观其志向,并不汲汲于个人荣辱,而在于辅佐圣主,治理国家,造福天下百姓。此等胸怀,正合引导皇太孙树立君王之道。”

朱元璋听着,手指缓缓捋着短须,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吴沉其人,他自然是知道的,确实如太子所言,是个有真才实学又有操守的干才。

朱标稍作停顿,继续道:“第二位,儿臣荐翰林院待诏朱善。”相较于吴沉的“谋略”,他着重强调了朱善的“学问”与“文采”,“朱待诏潜心学问,于儒家经典、历代史籍的微言大义,钻研极深,能阐发圣贤精髓。皇太孙进学,经史是根本,需有如此醇儒引导,方能根基稳固,明晓治乱兴衰之道。此外,朱善文采斐然,尤擅撰写制诰、策论、诗文,文章雍容典正,可称台阁体之典范。未来皇太孙接触政务,批阅奏章,发布谕令,文笔修养至关重要。朱善可在此方面悉心教导。”

“好!好!”朱元璋听完,脸上己是笑容满面,连说了两个“好”字。太子这两个人选,一个侧重德行与经世之才,一个侧重学问与文章修养,相互补充,相得益彰,考虑得极为周全,显然是用心了的。他心中甚慰,自己精心培养的太子不仅仁孝,在识人用人上也己颇具眼光。

高兴之余,朱元璋忽然生出一丝试探之意,他想看看太子在人事上的考量是否还有更深的层次。他收敛笑容,故作随意地问道:“嗯,吴沉和朱善,确实都是上佳之选。那……宋讷怎么样?他可是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学问、威望都是顶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