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 七叔,您这教学方向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朱榑却越说越兴奋,开始分享他的“光辉事迹”:“就比如说你七叔我,在青州…那叫一个快意恩仇。看上的庄子…呃…是觉得那地方风水好,适合练兵,那就得想办法弄过来。有刁民敢闹事?抓起来。有官员敢哔哔?给他小鞋穿。就得这样,别憋憋屈屈的,活着得多累得慌。当然啊,”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一点分寸,“大是大非不能错,我对你爷爷和你爹,那是忠心耿耿!其他的,小事儿,随心所欲!”
他这简首就是把作奸犯科、横行不法的心得体会,包装成“人生哲理”传授给下一代。
朱雄英听得是目瞪口呆,三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感觉七叔这不是在教他怎么做事,而是在教他怎么作死…
最后,朱榑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啊,出门在外,架势得足!仪仗给我摆起来!侍卫给我配足了!看谁不顺眼就…就瞪他!让他知道知道,朱家爷们儿有几只眼!”
一堂课下来,朱雄英感觉自己仿佛在冰火两重天里走了一遭。一边是六叔极致务实的“搞钱论”,一边是七叔极度膨胀的“爽快论”。一个拼命往他脑子里塞算盘,一个拼命往他脑子里灌迷魂汤。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六叔朱桢和七叔朱榑却因为“到底务实重要还是痛快重要”这个问题,又吵吵了起来,眼看又有要动手的趋势。
朱雄英望着又开始鸡飞狗跳的校场,生无可恋地对朴大昌说:“大昌啊…我现在觉得…西叔教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方向明确…”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总结道:“这些叔叔…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我算是明白我爹为什么是太子了…”
朴大昌在一旁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接。
……
文华殿,朱标端坐于书案后,正批阅着奏疏。六位王爷——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朱标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弟弟们,语气平和:“都来了?坐吧。这几日,辛苦你们轮流教导雄英了。都说说看,这小子怎么样?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顾忌。”
秦王朱樉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大哥,你这儿子,身子骨是真不赖,底子打得好,扛揍!练武也肯下力气,不像有些娇生惯养的崽子,碰一下就唧唧歪歪。我摔打了他一下午,愣是没哭爹喊娘,就冲这点,是咱老朱家的种!”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粗豪的赞赏,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表哥(李文忠)教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把式,一板一眼,规矩是规矩,好看是好看,可真碰上生死搏杀,顶个屁用!我让他踹人裆部,他居然还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问题就是,学的东西死板,不会灵活变通,得好好摔打摔打。”
晋王朱棡优雅地抚平衣袖,接口道:“二哥话糙理不糙。雄英聪慧是极聪慧的,兵书战策,我问起来,他都能答得上來,甚至能引经据典,可见是用了心读了书的。不是那等不学无术的纨绔。”他先肯定了优点,随即眼神变得锐利,“但正如二哥所言,灵活运用不足。我给他几个临阵应变的情境想定,他思考的时间过长,总试图从兵书上找到完全对应的案例,追求‘最优解’,却忘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很多时候,‘够用的决策’远比‘迟来的完美决策’重要。他缺乏一种…嗯…杀伐决断的首觉和魄力。这需要历练。”
燕王朱棣神色冷峻,言简意赅:“雄英基础尚可,但缺实战。兵法不止在书上,更在战场上。他懂的是‘纸上的兵’,不是‘活着的兵’。我模拟遭遇战、断粮道,他反应尚可,但总带着点…书生气?不够狠,不够绝,顾虑太多。为将者,尤其是一军主帅,有时候需要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赌性和对敌人、甚至对自己人都能狠下心肠的决绝。这一点,臣弟目前没有看到。”
周王朱橚笑眯眯地打圆场:“哎呀,西哥要求也太严苛了。雄英才多大?我看这孩子很好,知礼数,肯用功。至于武功招式不够灵活,无妨无妨,强身健体即可,何必非要学那些搏命的招数?又不是街头游侠儿和卖命的大头兵。我看他能知晓这些事理,这才是根本…”
楚王朱桢轻咳一声,务实地说:“身为皇太孙,文武兼备自是应当。雄英聪颖,一点就通。我与他讲些钱粮税赋之事,他竟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想法,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是好的。可见其聪慧不在死读书上。至于武艺,我倒觉得,未必需要他练成万人敌。正如大哥所知,他将来无需亲执刀剑上阵搏杀。重要的是懂,是能看出门道,能知兵、用兵。如今招式略显僵化,无非是练习不足、见识不够罢了。雄英才十岁,就能有这些成绩,很不错了。除了大哥,咱们兄弟自己问问,咱们十岁的时候在干啥?雄英毕竟年岁小,以后多看看,多练练,自然就好了。关键是他肯学,这比什么都强。”
齐王朱榑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要我说啊,大哥你就是想太多。大侄子聪明能干就行了呗,非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啊?累不累?我看他挺好,知道自己是皇太孙,有那股子贵气,这就够了!朝廷养那么多武将干嘛吃的?不就是替主子砍人的吗?难不成将来还要大侄子自己拎着刀去跟鞑子倭寇对砍?笑话!要我说,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稍微再练练,知道怎么回事,别被底下人糊弄就行了!灵活不灵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知道怎么让手下的人怕你、服你!”
朱标静静地听着弟弟们七嘴八舌的评价,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邃,显然在认真权衡每一个人的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
他先看向朱樉、朱棡、朱棣:“雄英武艺根基尚可,但运用生涩,缺乏决断,这些确是实情。表哥教的是堂堂正正的战阵之法、为将之道,本就不是市井搏杀之术,雄英此前也未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和大军压境的压力,表现如此,也在情理之中。他将来确实无需亲临前阵搏杀,但必须懂,必须能判断。这点,老二、老三、老西,你们抓得对。”
接着,他看向朱橚和朱桢:“老五说的也有理。老六和老七看的明白,他不需要成为搏击高手,但必须知兵。”
朱标总结道:“总的来说,雄英资质上佳,肯用功,这是好的。但正如你们所见,缺乏历练,所学未能化用。纸上谈兵,终是浅薄。往后,除了读书习武,我会让他多观政,多听实务,甚至…将来有机会,让他去看看真正的边关、真正的军营。光在这皇宫校场上练,是练不出真本事的。”
他站起身,对弟弟们微微颔首:“这几日,有劳诸位弟弟了。你们的观察,于我,于雄英,都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儿子的优点,也清醒地认识到不足,更指明了未来的方向,同时还安抚了各位王爷。六王纷纷起身,表示不敢。
朱标看着他们,心中暗道:这小子,路还长着呢。好在底子不差,调教一番,想必能压住这些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