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珣见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的笑意竟像是真打心眼里觉得欣慰,手上的动作更是贴心——先把帕子用温水浸得热乎了,将他的手包裹起来捂上一会,这才一点点擦去颜料,半分都不会伤着皮肤。
他心中一动,但看这人容颜苍老,手上皱纹厚茧遍布,又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棠溪珣便也只是笑着说:“前些日子,我说让你去账房上支点银两,回去看看家人,你见到他们了没有?”
李伯也笑了,目光中带着暖意:“托您的福,都见着了。”
棠溪珣从他的声音里就听出了一股满足:“看来你和家里人的感情很好,真是令人羡慕。”
李伯的笑容在听到他这么说时顿了顿,随即他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棠溪珣说:
“少爷,您这样好的孩子,天底下没有人会不喜欢。老夫想,您家中的人也一定不知道多么在意您,在心里为您骄傲呢。”
棠溪珣脸上掠过一丝讥刺的笑容,微嘲道:“这样天大的福气,我哪里受得起?我怕折寿。”
李叔的目光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黯然,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棠溪珣继续画画,他就默默站在一边陪着,直到晚间,不是李叔值夜,他才退下去了。
这回也是同样,离开了棠溪珣的家,改换过装扮之后,刚才弯腰弓背伺候人的老奴李叔,再次摇身一变,成为了当朝大学士棠溪柏。
他捶了捶自己因为站了一天而有些酸胀的大腿,摇头叹了口气,道:“真是老喽!
。”
这样说着,棠溪柏脸上的笑意里却带着满足,带着侍从向府中走去。
一直等了好一阵子,直到棠溪柏离开的背影几乎都要看不到了,这才有两道人影缓缓地从附近一棵大树后面绕出来,伫立不语。
打头的那个,正是棠溪柏的外甥陶琛。
他脸上没有一贯的温润笑容,而是带着种不敢置信的错愕,半晌,才问身边的随从:“你瞧见没有?刚才那个,真是舅舅?”
那随从腰弯的很低,满头大汗地点了点头。
由于太过不可置信,陶琛几乎要气笑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个素来文质彬彬,端方高洁的舅舅,为了看棠溪珣,竟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如果不是还仅存一点理智,他几乎想要当时就上前质问——
“你堂堂当朝一品大员,皇室郡马,却去自己儿子家为奴,还要不要体面,有没有伦理纲常?!”
可是,陶琛终究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棠溪柏去远了。
这一刻,他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舅舅对他这个小儿子那浓厚而深切的爱怜之情,谁也比拟不了,谁也无可取代。
有那么一瞬间,他非常想立刻回到府中,把这件离谱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都好好听一听,让棠溪柏下不来台。
不过事实上,陶琛知道自己即使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因为虽然这件事极为离谱,但那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他那唯一管得住棠溪柏的郡主舅妈,只怕得到启发思路,还会恨不得一块过来当丫鬟呢!
从来都是如此,虽然棠溪珣不在家里,但这么多年,他一直牵系着整个棠溪府的喜怒哀乐。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从小把棠溪珣送到东宫去?连让他回家住一住都不肯?
这些年,陶琛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很多回,棠溪柏的嘴却严得很,一星半点都不肯透露给他。
“真是有病。”
许久,陶琛轻轻地说。
“啪”地一声,他手上扶着的花枝被不小心掐断了,陶琛低头笑了笑,将那还带着未放花苞的树枝随手扔掉,微笑着说:
“行了,回家吧,记得今天晚上看到的事,谁也不要提起。”
*
从管疏鸿咬了棠溪珣那一口之后,两人已有五日未见。
管疏鸿关在佛堂里参禅,棠溪珣关在书房里作画。
这五日之中,他精心绘制了梅兰竹菊四幅君子图,并且将其分别送给了京城中的四位名士。
棠溪珣自幼才名颇盛,早在中状元之前,就有“诗画双绝”的美誉,高中之后,字画更是在京城千金而不可得。
时人喜好风雅,京城中那些高门富户更是喜欢收集各种书画作品,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品味,当代的诸名家中,棠溪珣最是风流年少,得到他的作品便也成了一等一的雅事。
可偏他出身既高,也不缺金银宝物,一年到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拜谒,也难得到一幅,反倒把仅存的那几幅墨宝炒的更热。
这回,棠溪珣!
挑选的几个人,都是其中向他求字画最为殷切的,但是棠溪珣常在东宫,他们几乎见不上面,甚至连礼物也很难送出去。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收到棠溪珣的赠画,上面甚至还有题字,对这几人来说,实在是令人喜出望外的天大好事。
据说当夜,一个收到兰花图的富商就叫来妻子对坐饮酒赏画,两人兴奋的连眼睛都没合上,第二天更是大宴宾客,得意洋洋的四处炫耀。
其他几人也都忙不迭地展示自己新得的收藏,携画参加各种盛会,一时间满京城沸沸扬扬的,都在流传此事,人们也不由得猜测纷纷。
有人说棠溪珣心高气傲,这些人的诚心通过了他的考验,才能得到赠画,也有人说,棠溪珣这是如今遇上麻烦了,会突然如此示好,说不定有事相求。
对于这些猜测,那些得了画的人也各有身份财力,倒是都不以为意,表示得了棠溪公子主动相赠墨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都值了。
*
管疏鸿也终于走出了佛堂。
天气晴好,微风徐来,看见满院繁花,他也感到神清气爽。
那一夜身体的燥热与渴望早已尽数忘却,慌乱与悸动也都荡涤一空。
他已经吩咐过了,这些天里,谁上门都不见,也不知道棠溪珣是否来过,是不是已经彻底放弃。
很好,现在即便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管疏鸿都不会觉得心里面有何不舍之意了,这正是一重境界。
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依佛智慧,则能见佛土清净,棠溪珣如今在他心目中,只是众生中毫无特殊的一员,无需回避,也无需恐惧。
因此,管疏鸿将主管情报的傅绥叫了过来,心如止水地问了问这几天可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没特意叮嘱不让他说棠溪珣。
然后他成功得到了消息若干。
棠溪珣没有来过。
棠溪珣给很多人送了亲手写的字画。
其中有一对夫妻喜得晚上睡觉都要把他的画卷起来放到中间。
一位收到画的才俊激动地表示,若是能与棠溪珣当面一见,把酒一盏,即便为他当牛做马也甘之如饴。
管疏鸿:“……”
很热闹啊。
“……此人名叫王鹤,其父王敞乃是做绸缎生意起家的,如今已是京城第一富商。王鹤是他的独生子,但不爱经商,更好风雅。一向对棠溪公子十分推崇。”
傅绥将这几日来京城发生的各种事态动向挑了重点,一一向管疏鸿禀报:
“这几日甚至还特意扮成青楼乐师,为棠溪公子吹笛,想与他乐律相和。不过棠溪公子暂时未做回应。”
傅绥说着,看了看管疏鸿,又呈上一本册子:“对了,这是您之前让属下调查的有关于棠溪公子的各项情报。”
当时管疏鸿说,要防备棠溪珣别有用心地接近自己,让他去调查棠溪珣的一切情况。
不过情报册还没写完,他都进了两回佛堂了,还说,谁也不许再提棠溪珣。
但傅绥还是把这本情报写完了,因为他记得上回殿下也说不!
许让棠溪珣上门来着,说完之后不久,就自己跑出去把人抱到了书房的榻上。
殿下就是这样深不可测。
所以,还是准备着点比较好。
果然,管疏鸿没说什么,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翻了两页之后,他突然抬头:“……你刚才说什么?棠溪珣去了青楼?”
管疏鸿道:“那个叫什么的在青楼里面给他吹笛?”
傅绥道:“是,有几日了,此刻应该也正在里面呢。”
管疏鸿:“……”
*
京城中开着很多家青楼。
而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管疏鸿昏倒时被带进去养伤的天香楼。
这里不仅仅是吟风弄月的场所,还经常举办各种诗赛琴赛和鉴宝大会,因此那些喜好风雅之士即使不是为了美色,也经常在此处集聚。
今日也是同样,楼门开了没多久,很快就宾客满座,丝竹悠扬,煞是热闹。
而在一片喧嚣谈笑声里,忽然就有那么一阵脚步声,静静地响起来了。
这声音很轻,大部分宾客并未注意,依然在谈笑风生,直到有人无意中一看,却是立时怔住。
“棠溪公子……”
“是棠溪公子!”
“珣郎来了……”
惊呼声逐渐响成一片。
这青楼中的姑娘们都可谓是阅美无数,平日倚门卖笑已经够厌烦了,若非为了生计,就算神仙降临也很难得她们真心实意地高看一眼,可在瞧见棠溪珣的瞬间,却四处都是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甚至有些客人们都起了身,一路飞奔到包厢里叫人来瞧,整个楼中的空气里满是躁动。
棠溪珣早就见怪不怪,径直到了二楼的窗边落座。
他居高临下地靠着楼栏,朝下方一瞥,唇边微露笑意,像是在和人打招呼,又像不是。
那个瞬间,有不少人都觉得他看到自己了,人群中一阵骚动,棠溪珣却已收回目光,静静啜了口茶。
他的眉眼映着灯火,美中七分寂寞,丽带三分清傲,如诗如画,仿佛红尘半分不侵身。
楼中老鸨早已亲自迎出,头簪宝石绢花,腰系洒金罗裙,满脸堆笑,将一壶酒并着琥珀杯放在了棠溪珣的桌上,欣喜道:
“什么风竟把棠溪公子吹来了?天香楼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棠溪珣笑着说:“我来又有什么稀罕?谢老板只怕见谁都是这么说的。”
他这话说的矫情,但语带调侃,又矫情的恰到好处,只让人恨不得哄上一哄。
老鸨“哎唷”一声,说:“这楼里上上下下谁不惦记着您?棠溪公子这么说,真要把人冤死了!前些阵子您说让妾身把玲珑给放了,妾身二话不说就派人把她送回了家去,对您这份心,还不真么?”
玲珑就是在那第一段的净化剧情里被棠溪珣阻止与管疏鸿相会的姑娘,如今也算是有了个好结局。
棠溪珣闻言大笑,说道:“劳烦你费心!是我的不是,来,我自罚一杯!”
他说着,真的自己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棠溪珣倜傥自如,这一笑只把老鸨笑得骨酥筋软,一时没了伶牙俐齿。
若眼前的是个别人,她怎么也要偎依过去狠狠揩两把油,但对着棠溪珣却是不敢,只觉得这位公子就是坐在青楼里,也是浑身不染半分尘埃的,可不能亵渎冒犯。
她定了定神,只连声道:“来人,还不把好菜和新做的点心都给棠溪公子端上来?”
其他人看在眼里,不禁十分羡慕这老鸨的好福气,恨不得也上去搭讪一番。
——这一幕也被附近一处包厢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珣珣身边充满了惦记他的人hhh。
明天还是照常中午十一点哈,谢谢宝贝们支持,鞠躬。
第23章玉人恩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