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掩映遥相对
棠溪柏动了动唇,却见妻子抬起脸来,凌厉的凤眸被泪水模糊,看着自己问道:
“你说,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受这样的伤?他才二十岁,怎么那么能忍痛,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棠溪柏抿住了唇,将手搁在靖阳郡主的肩膀上无言以对。
他怕他一开口要说安慰的话,自己也先哭出来。
“可我最后也没露面,也没去瞧他的伤,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姓管的过去了,拉拉扯扯的,也不知道安得又是什么鬼心思,气得我想骂他……”
靖阳郡主喃喃地说:
“所以我想着,来佛前问一问,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不敬佛祖,所以佛不肯佑我,可是报复我也无所谓了,珣儿打生下来就开始受罪,他可没错啊!”
她打小就是天之骄女,性子跋扈张扬,这天底下的人十个有八个不放在眼里,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自也从不需要求神拜佛,希望获得上天的保佑垂怜。
直到生了棠溪珣之后,这些年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善事,可或许人怀了私心再去行善,本就失却慈悲之心了。
她确实不够良善,如果有人告诉她,要去杀人放火才能换得她儿子的好,她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去做的。
棠溪柏本来心乱如麻,悲郁难言,可是听了靖阳郡主这一番话,他需得为着妻儿把事担起来,反倒逼着棠溪柏的心慢慢静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靖阳郡主的背,等她不哭了,还是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带回了房间。
“你先别急,珣儿的伤我已经见过了,没有大碍的。”
棠溪柏温声道:“怎么就说到这份上了,虽然现下太子离京,但珣儿的病也还算稳得住,情形并不算差,我总有办法的,我已经差不多快要想到了。”
靖阳郡主看着自己的丈夫,原本慌乱不已的内心终究慢慢地安稳了一些。
从来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棠溪柏都没在她面前颓丧慌乱或者放弃过,而是一遍遍安抚她的情绪,告诉她“有办法”,然后就总能想出什么主意来,为他们的家撑起一片天。
她忍不住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棠溪柏的肩膀上,静了片刻,低低地说:
“我在想,或许我今天不该去天香楼看他,明知道咱们见他见多了,只怕会对他不好……但我就是太想这孩子了。会不会就因为我看了他,克着了他,他才会受伤的?我怕那命格,我心里真是害怕。”
棠溪柏苦笑道:“别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能是因为我,我最近跟珣儿的接触,比你多得多了……”
他顿了顿,还是将自己这一阵去棠溪珣那里伪装侍从的事情讲了,听得靖阳郡主目瞪口呆,又是羡慕又是惊讶。
“你、你这……你还会易容?”
棠溪柏咳了一声说:
“年轻时的一点江湖把戏罢了。我这一阵看着珣儿,渐渐发现,若他们只以为我是李叔的时候,珣儿的身体似乎也不会受到影响,但当我的身份被看!
破,再与他接近的时候,他……好像就会被我妨克到。”
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想法,就好像在这世界上,冥冥中有某种规则限制着什么,不允许棠溪珣拥有父母的关爱。
当年棠溪珣会自幼被送往东宫,正是这个原因——他命格特异,竟与身边的家人们全部相冲,尤其是亲生父母。
而这相冲,却不是他克别人,而是只要和父母长时间地相处在一起,棠溪珣的身体就会逐渐孱弱,病痛难愈。
这是在他二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才逐渐被发现的。
一开始,棠溪柏他们找不到原因,以为这孩子都要养不活了,焦灼万分,却总也不想放弃,后来总算被棠溪柏辗转找到了一名江湖术士,看破了棠溪珣的命格。
那术士说,棠溪珣此病,要根除是没有可能的,只能一方面远离父母,少相往来,另一方面,长年待在命数至贵之人的身边,方可保无虞。
要说命数至贵之人,那自然应是皇上,但今上素来言行出格,贪好享乐,更是男女不忌,棠溪珣虽然年幼,却从小就是个神清骨秀的美人坯子,要送到皇上皇后膝下教养,他们不是没有法子,却并不能放心。
思来想去,除了皇上,只有太子。
可这天底下只有下位者为尊者冲喜镇命的道理,哪有臣子把储君当成保命符的?认真算起来,简直可以扣上欺君犯上的罪名了。
更何况伦理纲常中孝道本就大于天,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棠溪珣这个为人子的竟然和父母的命格全部相冲撞,而且反应如此厉害,一定会将他视为异类,这件事必须要当成一个死死捂住的秘密。
所以虽然将棠溪珣送去了东宫,其中的真实原因,却除了棠溪柏夫妇和作为靖阳郡主亲生妹妹的皇后知道以外,再也没有透露给第四个人过,甚至连太子都蒙在鼓里。
对外,也只是说想让棠溪珣陪伴太子读书罢了。
虽然关于棠溪柏巴结媚上、靖阳郡主难产恨子的种种传闻从来都没有断过,终究也只是人们嘴里消遣时的猜测,说一说也就散了。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烙刻心间,痛愤自知。
或许如果这样一直下去,也就罢了,谁知道会出了太子逼宫的这桩事。
自从太子离开京城之后,两人就提心吊胆,也担心太子的下落和处境,也担心棠溪珣的病。
以往他长年住在东宫,不怎么能看见,但好歹有皇后和太子看顾,如今出了宫,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大宅子里,也没人护着,棠溪柏就怎么也放心不下了。
他一开始想着,就扮个下人,看上两眼棠溪珣如今的病怎么样,扮成了李叔的样子之后,发现棠溪珣和自己接触起来好像没受到太大的影响,棠溪柏就有点舍不得走了。
这段日子,他可以说是日日辛劳,又要当尚书,又要当奴仆,可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开怀,直到今天,黄粱一梦终于醒来。
而意识到自己会对棠溪珣造成影响之后,他也不免和靖阳郡主一样,担心起离开太子太久之后,棠溪珣的病症会不会再次发作了。
“其实我先前的!
打算是安排珣儿离开京城,外放为官。京城这地方本来就煞气冲,再说东宫的事一发,以前的旧臣成为众矢之的,不及外任的官清净……”
棠溪柏说:“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改主意了。一来这些日子跟珣儿说的话多了一些,他一向是个有志向的好孩子,离了京城,虽然清闲,可他未必开心,二来……唉。”
他说到这里,忽地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靖阳郡主有点着急,道:“还有什么事要你吞吞吐吐的?说呀!”
棠溪柏道:“还有就是,京城里有管侯在……”
靖阳郡主一听管疏鸿的名字,顿时横眉立目,说道:
“还说呢,这家伙也是个该杀的!你可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情,听到了京城里那些传闻?你说,他到底对咱们珣儿是什么意思?故意欺辱人吗?”
棠溪柏道:“我看他倒不像。”
靖阳郡主“哼”了一声说:“不像安了什么好心。”
棠溪柏道:“传闻言过其实,不可信。而且我已经问过珣儿了,看他的样子,不管管疏鸿存了什么心思,他都还颇应付得来。但我要说的是,管疏鸿,是昊国的皇子。”
靖阳郡主一怔,随即终于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你是说,他也——
“管疏鸿这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稍能了解一二。”
棠溪柏说:“他看似身为质子,性格疏淡,没什么野心,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才沉得住气,不会急功近利,而且文武皆擅,机敏深沉,又能够得到昊国皇帝的多年牵挂,以后未必不会成就一番大事。”
他抬起眼来,看着靖阳郡主:“东宫失位,珣儿能和他多接触一些,说不定对身体有好处。”
靖阳郡主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低声说:“也是。”
她算是赞同了丈夫的说法,随即又道:“但也不知太子流落在外,到底怎样了,唉,这孩子也是难。你再多派些人打听打听吧。”
棠溪柏点点头,道:“放心,殿下那边我也一直在设法寻找。”
话说得差不多了,夫妻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想着长夜漫漫,幼子身子孱弱,又是形单影只的一人,又不觉愁绪满怀。
“放心罢,咱们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一个个的难关都过去了,这一回也会如此。”
片刻之后,棠溪柏说:“咱们珣儿那么聪明,小小年纪就高中状元,比我早了好几岁,天底下更是没第二个人长得比他标致灵秀,老天把他生成了这样,怎么会让他过得不好?”
靖阳郡主轻声道:“是么?”
“一定是。”
棠溪柏笑着说:“咱们啊,要担心的就是等很多年后,我躺在了那土里,孩子长大了,风风光光带着妻儿经过,指着坟说一句坏。,唉,到时候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也不知道会怎么看我。”
靖阳郡主被他逗笑了,又红了眼睛,轻声说:“那时我和你躺在一起,也看看儿媳,看看孙子孙女,看看珣儿给人当爹爹的样子,也挺好的。”
棠溪柏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禁自语道:“要是什么时候夜里做梦,!
真能让我梦一梦往后的事就好了。”
他想看看等他百年之后,他的儿子真能过得那么幸福,也就什么都安心了。
*
铜壶滴尽蜡烛微,替人垂泪到天明。
夜色褪去,窗纸已经逐渐发白,黎明的微光从后面透了进来。
管疏鸿整整在床边坐了一夜。
他警觉的像个站岗的卫士,也不知道是在防着棠溪珣,还是在防着自己。
毕竟多年建起的心防,要突破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做到坦然与一个人同床共枕的地步,难,身边的人是棠溪珣,更难。
欲望就像是一匹兽,一旦从心牢中释放,便再也难以关押回去了,如果他因此难以自控,变成了那梦中人一般的模样……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这样一想,管疏鸿突然又有点后悔如此冲动地跑过来,如此立场不坚定地留下。
不过他也知道,恐怕再重复一万次,只消棠溪珣一叫他,他也拒绝不了。
这样思来想去的,听着棠溪珣平稳的呼吸声,数着夜里的点点更漏,管疏鸿也约略睡了一个来时辰。
奇的是他这么多的心事,这回却当真一个梦都没有做。
等到睁开了眼,博古架上那一炉安神香还没有燃尽,淡淡的烟雾在晨曦中袅袅上升,房里寂静而安然。
这幅场景好似很是熟悉。
毕竟在过去那么多年的人生中,他每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安宁景象,也算是过了二十年来闲散的日子。
只要无人语纷扰,无俗务繁杂,就让人心生清净空冥之感,欣慰这一天又可平淡无事地度过了。
可是这一回,却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