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小院的后院,尘土飞扬。
陈石头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深秋的阳光下油亮发光,
他抡着沉重的石杵,吭哧吭哧地夯着窝棚的地基。
汗水小溪般沿着结实的背脊沟壑淌下,
砸在夯实的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东家!您瞧!这地夯得,铁锤砸上去都只留个白印儿!”
孙老蔫佝偻着背,用粗糙的手指使劲按了按刚夯好的地基,
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指着地上李烜用木炭画出的复杂土灶图样。
“这火膛,这回旋火道,这高烟囱…东家,您这脑袋是咋长的?
比俺干了一辈子灶匠的都想得透亮!省柴,火旺,烟还顺!”
李烜拄着木棍,站在一旁,胸口新生的嫩肉在粗布下隐隐作痒。
他看着孙老蔫那副得了宝贝图纸、
恨不得把每块土坯都砌成艺术品的劲头,
又看看陈石头那不知疲倦夯土的憨实背影,
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按图做,料用足。”
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些冰冷,“工钱,月底结清。”
“哎!东家放心!
俺老蔫要是砌歪一寸,您扣光俺的嚼裹!”
孙老蔫拍着胸脯保证,
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他立刻蹲下,拿起墨斗和麻线,
对着李烜画的图,一丝不苟地弹起线来,
嘴里还念念叨叨地指挥陈石头搬哪块土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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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坊”东家李烜,当街洗冤,雷霆手段收拾了叛徒赵四,
还正式雇了陈石头当伙计,
开了月钱五百文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在青崖镇的街巷茶摊间飞速流传。
“啧啧,五百文啊!陈大脚家那傻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谁说不是呢!跟着那‘火神爷’,
虽说邪性了点,可人家是真给钱啊!
比在码头扛大包强多了!”
“翠花娘,听见没?
你家石头…哦不,陈石头,如今可是正经伙计了!
月钱五百文!
顶你家那口子大半个月的挑脚钱了吧?”
镇东头那口水井旁,几个洗衣裳、淘米的妇人叽叽喳喳。
话题中心,正是蹲在井边,用力搓洗着一件破旧褂子的翠花娘。
翠花娘手上动作一顿,皂荚水溅湿了裤脚。
她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脸上那层惯常的刻薄和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眼神有些复杂地瞟了瞟自家院门的方向。
里面,女儿翠花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灶房忙活。
“跟着李家郎君…好歹…算个正经工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那日街口李烜挺直的脊梁和冰冷慑人的眼神,
以及那盏清亮无烟的油灯,
终究在她那被流言和恐惧塞满的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傍晚,夕阳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窝棚的架子已经搭起了一小半,
孙老蔫还在仔细地抹着泥缝。
陈石头洗了把脸,胡乱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硬邦邦的。
“东家…俺…俺出去一趟?”
陈石头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李烜。
李烜正用一根细木棍,
小心地刮取着角落里那盆静置多日的黑油表面凝结出的蜡质白霜。
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石头如蒙大赦,兔子般窜出了小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彩。
翠花家那条窄巷,飘着晚饭的炊烟。
陈石头的心跳得如同怀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在巷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走到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门前。
“翠…翠花?”
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
翠花清秀的小脸探了出来,
看到是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着:
“石…石头哥?你…你咋来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陈石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塞到翠花手里,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
“给…给你的!上…上回…上回吓着你了…赔…赔不是!”
翠花捧着那还带着陈石头体温的布包,
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触感。
她迟疑着打开。
里面,是一方崭新的头巾!
靛蓝色的粗布,染得均匀,虽然是最便宜的料子,
但针脚细密,边上还用同色的线细细滚了边,显得干净又结实。
“呀!”
翠花低低惊呼一声,手指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
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这头巾,比她娘用了好几年的那块补丁摞补丁的强太多了!
镇上的姑娘,谁不想要块新头巾?
“石…石头哥…这…这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