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拄着棍,背影如刀,率先走向鬼窑河滩。
刘三爷脸色铁青,带着衙役紧随其后,如同押解又似被押解。
柳含烟扶着昏迷的父亲靠墙坐好,抄起烧火棍,眼神决绝地跟上。
陈石头咽了口唾沫,也咬牙追去。
窝棚的喧闹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
踹门声、锁链声、李烜的怒喝、刘三爷的咆哮,早惊动了左邻右舍。
破败的院墙外,已围拢了数十个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镇民。
“咋回事?刘三爷又来了?”
“听说是官河泼油!要命的事!”
“李小子这回怕是真悬了…”
混乱嘈杂的人声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青色襕衫身影,挤开了人群。
正是徐文昭。
他瘦高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清癯的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落魄。
方才街口的喧嚣和“官河泼油”、“查封工坊”的只言片语钻进他耳朵,
尤其是听到“妖油”、“李烜”这几个字眼,
一股混合着“卫道”责任感和被忽视已久的愤懑,
如同火油般蹭地在他胸中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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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窑河滩,乱石嶙峋,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黑泥。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刘三爷带着衙役,在李烜的指引下,来到油苗渗出的洼地旁。
果然!
洼地边缘,几个新鲜的土坑赫然在目!
翻出的黑泥还带着湿气!
坑边散落着几片碎裂的、浸透了黑色粘稠油污的厚实木板。
一块较大的木片上,赫然用焦黑的烙印,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牛”字!
更刺鼻的是洼地边缘靠近河水的地方!
一片明显的油污带,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劣质桐油恶臭!
粘稠的黑色油污正缓慢地向河水中扩散,
所过之处,连浑浊的河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油光!
“刘班头!请看!”
李烜的声音冰冷如刀,缠着布条的手指向那刺目的油污和牛记标记的碎木片。
“这‘擅取官地之物’的现场,究竟是谁的手笔?
是谁在污染官河,栽赃陷害?!”
“嘶…”
周围的衙役和跟来看热闹的镇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证据,太扎眼了!
刘三爷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
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牛”字烙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牛扒皮这蠢货!
泼油就泼油,居然还留着自己油桶的标记!
简直蠢到家了!
他猛地扭头,凶狠的目光扫向人群,
想找牛扒皮那肥硕的身影,却哪里还找得到?
那厮早不知躲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这…这…”
刘三爷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就在这死寂与尴尬蔓延的当口!
一个带着浓重书卷气、却又充满“义愤”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在人群后方炸响:
“荒谬!无耻!!”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徐文昭排众而出,
他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下颌高抬,
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手指却颤抖地直指李烜和那片油污!
“李烜!你这行妖弄术、不务正业之徒!竟还敢在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如同在公堂之上宣读檄文:
“《礼记·王制》有云:‘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尔私设工坊,熬炼不明妖油,已是奇技淫巧,有违天道!
如今更引来官非,惊扰乡里,败坏地方淳朴之风!此乃大罪一也!”
他踏前一步,无视刘三爷难看的脸色,唾沫星子横飞:
“你口口声声他人栽赃?
焉知这不是你妖法反噬,油污自现?
亦或是天降警示,昭彰尔之罪孽!
尔不思悔改,反攀诬良善(牛扒皮在他眼中显然算不得良善,但此刻用来打击李烜正好),
此乃狡诈阴险,大罪二也!”
徐文昭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成了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他猛地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刘三爷,
拱手作揖,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腔调:
“刘班头!诸位差爷!
休要被此獠巧言令色所惑!
此等妖人,工坊便是妖巢,器物便是妖器!
炼制之油,看似清亮,实乃惑人心智之妖水!
用之点灯,恐有邪祟滋生!
用之润滑,恐坏器械根本!
用之防水,恐引水族精怪!
此等祸源,不即刻捣毁查封,更待何时?!”
他猛地一挥袖袍,犹如戏台上的忠臣死谏,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河滩:
“学生徐文昭,虽一介寒儒,然读圣贤书,明是非理!
今日拼却这功名前程不要,也要为民请命!
请刘班头秉公执法,速速查封妖坊,锁拿妖人!
还我青崖镇朗朗乾坤!
否则,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一顶顶“奇技淫巧”、“妖法反噬”、“惑人心智”、“滋生邪祟”的大帽子,
就似冰雹般砸向李烜!
配合着河滩上刺鼻的油污恶臭和刘三爷骑虎难下的窘境,
竟真让一些不明就里的镇民面露惊疑,窃窃私语起来。
“徐…徐秀才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油是清亮…可…可谁知道是不是妖法变的…”
“是啊,牛扒皮虽然坏,但泼自己油桶栽赃…这也太蠢了吧?”
舆论的风向,在徐文昭这引经据典、正气凛然的“背书”下,
竟又产生了微妙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