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
缠绕着他,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点睡意。
柳含烟和衣躺在门板搭的简易铺上,
黑暗中睁着眼睛,
听着父亲压抑的动静和外面呼啸的寒风,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枕下的一把磨得锋利的薄铁片
——那是她趁人不注意,
从废料堆里捡来磨的。
李烜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充当“东家室”的破草棚角落里,
身下是冰冷的草席。
意识沉入识海,
那本古朴的《万象油藏录》静静悬浮,
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书页翻动,停留在被动感知【油藏感知】那一页。
百米半径的感知范围,
如同无形的囚笼,将他死死锁住。
“油…油…”
李烜的意念如同饥饿的困兽,
在识海中无声咆哮。
工坊的炉火不能停!
订单如同悬在头顶的鞭子!
可原料…那该死的油苗,
如同干涸的血脉,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星!
他一遍遍催动着那微弱得可怜的感知力,
如同盲人摸象,
徒劳地在百米范围内扫描。
冰冷的岩石,干燥的泥土,沉睡的虫豸…
毫无油藏那特有的、微弱的“油腻”共鸣感。
每一次感知的涟漪撞上那无形的百米壁垒,
都带来一阵精神上的刺痛和更深的绝望。
三十点能量!
孤零零地悬在识海右上角,
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强行扩展感知?杯水车薪!
升级系统?遥遥无期!
焦虑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神。
牛扒皮的窥探,
朱明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洪伯口中那来自京畿、
如同乌云压顶般的“王振”二字…
内忧外患,层层叠叠,
几乎要将他这初生的工坊碾碎!
“冷静!必须冷静!”
李烜在心中怒吼,
强迫自己从那窒息的焦虑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目光扫过草棚角落。
那里堆着几麻袋白天从野狐坡乱石滩挖回来的、
混杂着少量油砂的泥土,
还有几块被匠人们当作无用废料丢弃的、
沾满黑色油污的硬土块
——那是蝙蝠粪被刮取后剩下的渣滓残骸,腥臭刺鼻。
油砂土…蝙蝠粪渣…
李烜脑中灵光一闪!
如同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
《万象油藏录》感知的是“地脉油藏”的微弱共鸣!
那这些已经脱离地脉、
被开采出来的含油物质呢?
它们本身,
是否也残存着极其微弱的“油性”?
虽然稀薄,但若能汇聚…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
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霍然起身,动作牵扯到胸口的旧伤,
一阵闷痛传来,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冲出草棚,直奔堆放油砂土和蝙蝠粪渣的角落。
“含烟!石头!醒醒!”
李烜低沉的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含烟瞬间从铺上弹起,手握铁片,眼神锐利。
陈石头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睡意全无。
“搬几袋油砂土!
还有那些黑泥块!
跟我来!”
李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
陈石头扛起一麻袋沉重的油砂土,
柳含烟则用簸箕装起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蝙蝠粪渣块。
三人快步来到工坊院子中央,靠近水井的地方。
“倒出来!堆一起!”
李烜指着井台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
哗啦!
陈石头将麻袋里的油砂土倾倒出来,
形成一个小土堆。
柳含烟将簸箕里的黑硬粪渣块也倒上去,
腥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
“打水!浇透!”
李烜抄起井边的木桶,丢进井里,
飞快地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
对着那混杂着油砂和粪渣的土堆兜头浇下!
嗤…
冷水浇在干燥的土块上,
腾起一片尘土。
油砂和粪渣块被浸湿,颜色更深,
那股混杂着土腥和氨臭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
李烜扔掉水桶,深吸一口气,
压下胃里的翻腾。
他走到那堆被水浸透、湿漉漉、粘糊糊、散发着恶臭的混合物前,
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狠狠插了进去!
冰冷、粘腻、滑溜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
油砂的粗糙颗粒摩擦着皮肤,
蝙蝠粪渣那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更是直冲脑门!
但他毫不在意,十指如同铁犁,
在湿泥中奋力搅动、揉捏!
将油砂、粪渣、冰冷的泥水,强行混合在一起!
陈石头和柳含烟看得目瞪口呆,
不明白东家这是发了什么疯。
李烜却不管不顾,
他全部的意念都沉入识海,
死死锁定着【油藏感知】!
他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双深陷泥泞的手上,
集中在那堆被他强行揉捏、
汇聚了所有能找到的含油物质的湿泥上!
感知!给我感知!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嗡…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被动感知的那一页,
微光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有戏!
李烜精神大振!
更加疯狂地搅动揉捏着那堆恶臭的湿泥!
汗水混着泥水从他额头滚落,
胸口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不够!还不够!”
李烜在心中咆哮!意念催动识海中那仅存的三十点能量!
“注入!全部注入感知!”
轰!
三十点能量瞬间清零!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强烈数倍的感知涟漪,
以李烜的双手为媒介,
猛地扩散开去!
不再是百米范围的模糊扫描,
而是如同聚焦的光束,
狠狠刺向他掌心下那堆被他强行汇聚起来的、蕴含微弱油性的湿泥!
【感知到微弱油性物质聚合体…】
【正在分析残余油性浓度…】
【正在逆向追溯物质本源残留信息…】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
李烜紧闭双眼,屏住呼吸,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奇异的感知中!
掌心下冰冷的湿泥,
仿佛不再仅仅是泥土,
无数混乱的、微弱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
岩石的冰冷,蝙蝠粪便特有的氨臭和油腻,
油砂颗粒中蕴含的微弱烃类气息…
这些混乱的信息,
在消耗了三十点能量、
被强行提升的感知力梳理下,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迷雾,
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一个…与这些物质本源残留信息产生最强烈共鸣的方向!
不再是模糊的“油腻感”,
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微弱指向性的…“源头”感应!
李烜猛地睁开眼!
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黑暗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沾满恶臭湿泥的手,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倏地抬起,指向工坊东南方向!
不是野狐坡!
而是更近!
就在工坊东南方,
隔着院墙不到一里地的…
那片背阴的、长满荒草和杂树的乱坟岗!
“那里!”
李烜的声音嘶哑而激动,
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油!地底下有油!更近!更浅!”
陈石头和柳含烟顺着李烜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看到沉沉夜色下,
那片荒坟野冢在月光下投下的狰狞黑影,
如同蛰伏的巨兽。
乱坟岗?
油?
两人面面相觑,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