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竹引黑金,夜伏杀机(1 / 2)

徐文昭小院石桌上那几点沾着油污的指印,仿佛还烙在李烜眼底。

账目之法,律法之条,如同新的的铁尺,量出了工坊的骨架,也划下了牛扒皮那伙人的界限。

他揣着抄录好的账目格式回到工坊,

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却也多了几分“有法可依”的底气。

工坊里炉火正旺,新一批经过酸洗、水洗、炭粉吸附的劣质桐油正进行最后的分馏。

油液颜色比之前清亮了些许,

但离“明光”二字还差得远,烟味也未能尽除。

柳含烟带着匠人仔细调控着火候,孙老蔫佝偂着背,用新配的耐火泥修补炉膛的细微裂纹。

空气中混杂着油味、酸味、炭粉味和汗水的咸腥。

“东家!”

陈石头的大嗓门带着点兴奋,从门口传来。

“您看谁来了!”

李烜抬头望去,只见陈石头侧身引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靛青色杭绸直裰,

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缎面比甲,腰间系着条水色玉带,脚踩厚底皂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青玉簪子固定,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中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来人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健仆,抬着一口红木小箱,安静地立在工坊门口,目不斜视,训练有素。

“李东家?”

中年男人走到李烜面前三步远站定,

微微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声音平稳清晰。

“鄙人沈福,忝为江宁府沈家外院管事。

奉我家三小姐沈锦棠之命,特来拜会。”

沈家!沈锦棠!

李烜心头一凛。

那辆神秘的青布马车主人,终于亮明了车辙!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回礼:

“原来是沈管事,久仰。

不知沈三小姐有何指教?”

目光扫过那口红木箱子。

沈福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并不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纸张上乘的素笺,双手递过:

“指教不敢当。

三小姐对贵坊出品的‘明光油’与‘石蜡烛’颇有耳闻,特命鄙人送来一份订单,聊表合作之意。

请李东家过目。”

订单?

李烜接过素笺,入手纸张细腻挺括,带着淡淡的墨香。

展开一看,几行清隽有力的小楷映入眼帘:

“兹订购:

李氏明光工坊所产‘明光油’壹佰斤。

需澄澈如水,燃之无烟无异味,亮度需倍于前次样品。

石蜡伍拾斤。

需色白质坚,燃烧时长需倍于市面牛油蜡,烟微味淡。

限一月内交付。

价格:灯油每斤八十文,石蜡每斤一百二十文。

此乃诚意定金。”

落款处是娟秀又不失锋芒的“沈锦棠”三字,并盖着一方小巧的朱砂私印。

订单下面,附着两张薄薄的、印制精美的钱庄票子,面额各十两白银。

李烜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素笺,指尖却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

一百斤灯油!五十斤石蜡!一个月!

品质要求近乎苛刻——澄澈如水!

无烟无异味!亮度加倍!石蜡要白要硬,燃烧时长加倍!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价格!

八十文一斤油?一百二十文一斤蜡?

这几乎是压到了他当前成本线的极限!

甚至可能更低!

要知道他卖给悦来居的油,品质远不及此要求,也要百文一斤!

石蜡更是稀罕物,悦来居卖到二百文一支(约半斤)!

这哪是订单?这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是架在火上的烤架!

沈福将李烜瞬间绷紧的指节和眼底闪过的厉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东家,三小姐吩咐了。

这份订单,是沈家对贵坊实力的一次…‘资格测试’。

若能如期、按质、按量交付,则后续江宁府乃至运河沿线的分销事宜,皆可商榷。

若力有不逮…”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工坊里简陋的设备、汗流浃背的匠人,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资格测试?

李烜心中冷笑。

好一个“资格测试”!

这是要用他工坊的骨血,来试沈家商路的刀锋!

成功了,沈家坐收渔利,打通新财源;

失败了,他李烜和这工坊被彻底榨干,

成为沈家扩张路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沈锦棠这女人,心比那绿矾水还毒!

陈石头在一旁听得眼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斤油?五十斤蜡?俺滴娘!

这得熬干咱们多少口锅?

烜哥儿,这价…这价也太低了!

连本钱都不够吧?”

柳含烟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小脸紧绷,看着李烜。

匠人们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过来。

工坊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寒意。

他抬眼看着沈福,眼神锐利如刀锋,脸上却慢慢挤出一丝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笑意:

“沈管事,沈三小姐的‘厚爱’,李某受宠若惊。只是…”

他扬了扬手中的订单,声音清晰而沉稳:

“这价格,是死的。可这油和蜡,却是活的。”

“哦?”

沈福眉头微挑,带着一丝玩味。

“李东家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

李烜向前一步,逼近沈福,身上那股混合着油污、汗水和炉火气息的压迫感陡然增强。

“八十文一斤的油,李某现在就能给。

就是前些天撒在工坊地上、沾了泥巴和耗子毛的那种。

沈家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锋利:

“可要这‘澄澈如水、燃之无烟无异味、亮度倍增’的油…八十文?”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价,买油渣都不够!”

“石蜡亦然!一百二十文?

买牛油蜡芯子还差不多!”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在工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