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峡谷入口,乱石堆旁。
陈石头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如同蚂蚁搬家,正汗流浃背地拖拽着沉重的油桶。
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棱角分明的碎石。
沉重的杉木桶压在滚动的圆木上,
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次滚动都伴随着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号子。
桶身摇晃,随时可能从滚木上滑脱,滚下陡坡。
“稳住!左边!左边抬高点!他娘的!脚下有石头!”
陈石头吼得嗓子冒烟,脖子上青筋暴起,
亲自顶在一根滚木后面,用肩膀死死扛住桶身倾斜的趋势。
一个汉子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歪!
他肩上的木杠瞬间脱力!
沉重的油桶立刻失去平衡,朝着陡坡方向歪去!
“啊!”
汉子惊恐大叫。
“抓住!”
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拼命伸手去拽。
千钧一发!
陈石头如同蛮牛般冲过去,用整个身体狠狠撞在即将倾倒的油桶上!
咚!一声闷响!
油桶被撞得晃了几晃,勉强稳住,几滴粘稠的黑油从桶口溅出,砸在石头上。
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不行…东家…这样不行啊!”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喘着粗气,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李烜。
“滚木是省点力,可这路太陡太滑!
兄弟们力气都耗在稳住桶上了!
稍不留神就是人桶俱毁!
一天下来,抬回的油还不够塞炉子牙缝的!”
李烜看着汉子们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样子,
又看看那几桶如同从血汗里捞出来的“黑金”,
心头如同压着万斤巨石。
沈锦棠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和那份倒赔三倍定金的契约,
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时间!效率!
运输成了勒死工坊的绞索!
“加人!再拓宽路!滚木铺密!”
李烜咬着牙,眼神发狠,几乎是在榨取最后一丝可能。
柳含烟站在稍远处,深蓝粗布衣裤上沾满了油污和岩粉,手臂上几道新添的刮痕渗着血丝。
她没说话,秀气的眉毛紧紧拧着,
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汉子们拖拽油桶的动作,
看着那沉重的木桶在滚木上艰难的、危险地移动,看着滚木在乱石间颠簸、打滑。
她的眼神,从焦虑,到专注,最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光亮,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别的东西。
“东家…”
柳含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汉子们的喘息和号子。
李烜和陈石头都看向她。
柳含烟没看他们,她的目光依旧定格在滚动的木桶和滚木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的岩石上划拉着,仿佛在勾勒什么:
“俺…俺今早去镇里河边,看码头卸粮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睛越来越亮:
“那漕船大,粮包死沉,码头台阶又陡又滑。
可人家…不用像咱这样死抬!”
“他们咋弄的?”
陈石头下意识追问。
“用木头!”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声音也高亢起来。
“不是滚木!是两条…两条长长的硬木头!
并排架在陡坡上!木头朝上的一面,被凿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像水渠!”
她越说越快,兴奋地比划着:
“粮包放在一种带轮子的小板车上!
板车的轮子,正好卡在那两条木头的凹槽里!
人在后面拽着绳子!
那小车就顺着木头凹槽往下滑!
又快!又稳!还不怕跑偏翻车!
跟…跟传说中的‘木牛流马’似的!”
木牛流马?
李烜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被点亮!
轨道!原始的木制轨道!
他猛地看向脚下崎岖的山路,看向那些费力滚动的圆木,再看向柳含烟兴奋得发红的脸颊!
一股巨大的惊喜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
“凹槽!轮子卡在凹槽里!”
李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是滚木!是…是轨道!木头的轨道!”
他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材料加工】的符文微微闪烁,
俨然也在印证这“土法轨道”的可行性!
“含烟!好!好个木轨!!”
李烜猛地一拍大腿,缠着布条的手掌拍得生疼也顾不上,眼中精光爆射。
“此乃破局之匙!”
陈石头还有点懵:
“木…木轨?凹槽?那…那咱们还得做带轮子的小车?可咱没轮子啊!”
“不用小车!”
李烜的思路瞬间被彻底打开,如同江河奔涌。
“就用油桶!直接放在凹槽里滑!”
他语速飞快,指着山路最陡峭、最危险的那几段:
“就在这几处最要命的陡坡!
砍最硬的木头!榆木!枣木!都行!两根并排!
在朝上的那面,用斧头凿子,给老子凿出半指深的凹槽!槽口要光滑!像水渠!”
“油桶!把油桶横着放!桶身箍上几道粗麻绳,留出绳头!
人就在坡顶和坡底拽着绳子!
油桶顺着凹槽往下滑!
槽卡着桶,桶跑不偏!
绳子控制速度!省力!省人!还他娘的稳当!”
李烜的描述如同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清晰的画卷!
汉子们面面相觑,疲惫的眼睛里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