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医棚去浊气,药香绕烛明(1 / 2)

“东家!此契大凶!”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惊惶,

攥着那张沈家契约冲进李烜临时歇脚的小隔间,

脸色在油灯下白得吓人。

他语速飞快,手指哆嗦着点向“贡品”、

“内府”、“五两”、“十倍赔偿”、“独家供货”等字眼,

条分缕析,字字如刀!

“沈家…这是拿我们当替死鬼!

去填内府那个无底洞!

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隔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李烜靠坐在一张破条凳上,

手臂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抽痛。

他沉默地听着,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窗外工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

只剩下徐文昭急促的呼吸和契约纸张被捏紧的窸窣声。

“知道了。”

半晌,李烜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他接过那张烫手的麻纸契约,

指腹用力擦过“沈锦棠”三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签名,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算计。

用贡品的光环当钓饵,

拿内府的刀子架脖子…

沈大小姐,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留啊。”

他抬眼,目光如电:

“徐先生,这契,签了,就是死?”

“九死一生!”

徐文昭斩钉截铁。

“内府采买,水深如海!

层层克扣,吹毛求疵!

五两银子听着多,落到我们手里能有二两便是烧高香!

更要命的是‘贡品’二字!

稍有异味、黑烟、形制不美,便是‘亵渎’!

莫说罚银,下狱论罪只在反掌之间!

还有这独家供货…锁死咽喉,任由拿捏!”

“死契…”

李烜喃喃,眼中寒光暴涨,

猛地将契约拍在破木桌上!

“啪!”一声脆响!

“那就把它…变成活路!”

他站起身,缠着布条的手臂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徐先生,契约细则,

一条条给我抠!

找出所有能钻的空子!

能缓的期限!

能辩的由头!

沈家想用这张纸勒死我们?

老子偏要让它变成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含烟!”

“在!”

柳含烟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设备组听着!

‘无影烛’的工艺,给我拆!

核心的‘趁融吸附’步骤,

分到独立隔间!

只留最信任的老人操作!

其余步骤,化整为零!

所有新招的人,只接触外围粗活!

核心秘法,绝不能落在纸上,更不能让外人看全!”

“明白!”

柳含烟眼神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就走,步履带风。

“石头!”

“俺在!”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他刚安排好明日进山开道的人手。

“原料组!

鬼见愁的油砂,是命根子!

进山的路线,给我布暗哨!

运油的车队,掺沙子!

真真假假!谁敢伸手,给老子剁了!”

“好嘞!包在俺身上!”

陈石头拍着胸脯,杀气腾腾。

李烜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战鼓。

他看着桌上那张仿佛能噬人的契约,

又看看窗外灯火通明、秩序初显的工坊。

沈家织的网再毒,也得有“无影烛”这鱼饵!

只要工坊不倒,技术在手,就有翻盘的筹码!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

让这台刚刚搭起来的机器,高效、健康地运转下去!

***

清晨,深秋的薄雾尚未散尽,

工坊里已是人声鼎沸。

新分组的匠人们各司其职,

搬运原料的号子声、

铁锤敲打设备的叮当声、

酸洗油液翻滚的咕嘟声、

还有新制白蜡冷凝时散发的纯净蜡香,

交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喧嚣。

但在这喧嚣之下,也夹杂着压抑的咳嗽、粗重的喘息,

以及偶尔一两声因烫伤或割伤而发出的痛哼。

“咳咳…咳…”

原料粗筛区,

一个刚招进来的年轻汉子被扬起的油砂粉尘呛得满脸通红,

弯腰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酸洗区,

一个老师傅不小心被溅起的绿矾水烫到了手背,

顿时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

却只是胡乱在脏衣服上蹭了蹭,又继续操作。

设备组那边,

柳含烟正指挥人调试新做的冷凝铜管接口,

一个小匠人搬动沉重的部件时,

手指被锋利的毛边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直流,他随手抓了把地上的草木灰就想往上按…

就在这时,工坊那扇新加厚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丽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苏清珞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布衣裙,

外罩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比甲,

乌黑的发髻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

她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

步履轻盈,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一双清澈的眼眸如同山涧清泉,瞬间吸引了部分匠人的目光。

她没有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惊艳的注视,

目光敏锐地扫过工坊各个角落

——咳嗽的汉子、烫伤的老师傅、手指流血的小匠人…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酸涩气、粉尘,

让她下意识地用一方素帕掩了掩口鼻。

她径直走向正在指挥冷凝管安装的柳含烟,

声音温和却清晰:“含烟妹妹。”

柳含烟回头,见是苏清珞,脸上露出一丝亲近的笑意:

“苏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清珞的目光落在柳含烟因连日操劳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温声道:

“来看看。

这地方…烟火气重,浊气也盛。

昨日听爹爹提起,

你们这里有人因吸入油烟咳嗽不止,

还有烫伤割伤的。

医者父母心,总归放心不下。”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咳得满脸通红的粗筛工,

又看向烫伤的老师傅和流血的小匠人。

“这样硬扛着,小伤也易成大患,更影响手上活计。”

柳含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注意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小脸上顿时有些愧疚:

“是…是含烟疏忽了,只顾着赶工…”

“非你之过。”

苏清珞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地看向闻声走过来的李烜。

“李东家,工坊蒸蒸日上,

匠人们便是根基。

根基不稳,大厦难安。

清珞有个不情之请。”

李烜看着眼前这气质如兰的少女,

手臂伤处似乎还残留着她所赠玉露生肌膏的清凉舒适。

他心中微动:“苏姑娘但说无妨。”

“可否在工坊僻静一角,

允清珞设一个简易的‘医棚’?”

苏清珞声音清越,带着医者的仁心与坚定。

“无需多大地方,能遮风挡雨便好。

清珞可定期来此坐诊,

为匠人们处理些烫伤、割伤、呛咳之类的小疾。

备些常用的金疮药、烫伤膏、清肺散,

也教他们些应急的法子。

如此,既可保工友安康,

也能免去些许病痛误工之忧。”

她顿了顿,补充道。

“家父亦深以为然,铺中一些常用药材,可按本钱供给工坊。”

李烜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工坊刚上正轨,匠人们就是最宝贵的生产力。

小病小痛硬扛,拖成大病就是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