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青崖镇的老工坊…保不住了。
立刻传信给留守的管事,
将老工坊所有能搬的粮食、药品、工具,
尤其是剩下的‘黑金水’(防水沥青漆)和熬好的‘明光油’,
全部秘密运回黑石峪!运不走的…”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就地转为临时救助点!开仓!
熬粥!稀一点没关系!
一天两顿!
吊住那些涌向青崖镇方向的流民的命!
告诉他们,想活命,往黑石峪来!
工坊招工!以工代赈!管饭!
但必须守工坊的规矩!”
“开仓…熬粥?”
徐文昭浑身一震!
这等于将老工坊暴露在饥饿的流民洪流面前!风险巨大!
“东家!这…”
“必须这么做!”
李烜斩钉截铁。
“青崖镇是屏障!老工坊是泄洪口!
只有把一部分流民暂时稳住,
让他们看到一丝活路,
才能减轻黑石峪的压力!
否则,数十万绝望的人冲过来,
咱们再高的墙也挡不住!
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向徐文昭,眼神带着恳切。
“徐先生,你的笔,就是稳住人心、
争取时间的武器!”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和决绝,
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文昭明白!这粥棚…
就是一道堤坝!
我亲自去青崖镇坐镇!
粥要熬!人心也要‘熬’!”
“好!”
李烜重重拍了一下徐文昭的肩膀。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立刻!马上!以工坊和我李烜的名义,
起草一份《安民防流札》!
快马加鞭,直送县衙!
并请县尊大人务必转呈府衙!”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重:
“札中要写明:
黄河决口,数十万流民东涌,已成定局!
然洪水退后,恐生大疫!
更兼今岁天象有异,夏秋少雨,
若灾后数月无雨,则赤地千里,粮秣断绝!
届时,数十万饥民必成燎原之火,
冲击府县,劫掠乡里,
恐酿滔天大祸!”
“恳请府衙县衙,万勿以常理待之!
即刻着手:
一、广设粥厂,定点施赈,聚流民于可控之地!
二、严查囤积居奇,平抑粮价,开官仓济急!
三、征调民壮,整饬城防,备弓弩器械,以备不测!
四、延请名医,广备防疫药材,尤以硫磺、石灰为要!
五、速派员疏导流民,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化乱为用!”
“此非危言耸听!
实乃迫在眉睫之生死大计!
若待流民成火,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工坊李烜,泣血顿首,叩请当道诸公,速速决断!”
字字如锤!句句惊心!
将尚未发生的大旱之灾、流民之乱,
如同血淋淋的画卷提前铺开在官府案头!
这已不是建议,是泣血的预警!
徐文昭听得头皮发麻!
他飞快地记录着,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东家何以如此笃定会有大旱?
这预言…太过骇人!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这封札子,就是射向官府麻木神经的一支响箭!
“我这就去写!用最急的驿马!”
徐文昭抓起纸笔,冲向草棚。
命令如同狂风般席卷工坊!
匠人们虽不明那“更大灾祸”是什么,
但东家从未有过的严峻神色和一道道铁令,
让他们感到了灭顶的危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慌!
叮叮当当!
加固围墙的声音陡然密集急促!
如同战鼓!
库房内,陈石头带着人如同抄家般清点着每一粒粮食,
每一根柴火,吼声震天:
“给老子数清楚!一颗米都不能差!”
通往青崖镇的泥泞小路上,
几辆满载粮食和药品的骡车,
在匠人护送下,顶着风雨艰难前行。
徐文昭伏在颠簸的车辕上,
借着油布下微弱的光,奋笔疾书!
墨迹被雨水打湿,又被他用袖子抹开。
黑石峪新筑的石基上,
李烜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
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
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
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西南方那阴沉的、
仿佛孕育着更大灾难的天际,
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苏清珞默默走到他身边,
递过一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姜汤。
“喝了。
你若倒了,这墙,立不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李烜接过碗,滚烫的碗壁熨帖着冰冷的手心。
他看着苏清珞被雨水打湿的鬓角,
又望向毡棚里挣扎着想要坐起的柳含烟。
浊浪滔天,暗夜筑堤。
这微弱的星火,
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更狂暴的烈焰中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