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弱优先!听见没!俺娘有救了!”
“以工换食!俺有力气!俺报名!俺报名啊!”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不是疯狂的冲击,
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哭喊、
嘶吼、相互搀扶着涌向南门方向!
混乱依旧,但目标不再是冰冷的石墙,
而是那扇正在被匠人奋力拆卸粗木的、象征着活路的南偏门!
“快!清珞!带医护组!
南门外空地!支起凉棚!
准备接收老弱!
检查伤势,分发号牌!”
李烜强撑着剧痛,语速飞快地下令。
“是!”
苏清珞早已带着背着药箱的女工在门内等候,
闻言立刻带人冲出南门,
深蓝的衣裙在涌动的人潮中如同一叶坚定的扁舟。
“徐先生!登记处!笔墨纸张!
户籍、籍贯、年龄、特长!
分‘力工’、‘匠作’、‘杂役’三册!
敢冒领、虚报、闹事者,永不录用!”
李烜的目光转向徐文昭。
“文昭领命!”
徐文昭神色肃然,
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责任的光芒。
他迅速指挥几个识字的匠人搬出几张破桌子,
铺开连夜赶制的粗糙名册和笔墨。
一支支劣质的毛笔饱蘸墨汁,
等待着记录下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名字和希望。
“石头!带护卫队!维持秩序!
分两队!一队守住粥棚,按号牌放人!
一队守住登记处,
敢插队、抢夺、煽动者,给我叉出去!吊起来!”
李烜的声音带着铁血。
“得令!”
陈石头胸膛一挺,枣木棍重重顿地,发出闷响。
他赤红着眼,带着几十个手持长棍、
眼神凶狠的护卫匠人,
如同礁石般分开汹涌的人潮,
硬生生在南门外清出两条通道,
分别指向冒着热气的粥棚和徐文昭的登记桌。
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哭喊声、呼儿唤女声、争抢位置的推搡声混杂在一起。
但“老弱优先”的规则和护卫队明晃晃的棍棒,
如同无形的堤坝,
约束着这混乱的洪流,勉强维持着秩序。
一个瘦得脱了形、抱着婴儿的妇人,
在苏清珞的搀扶下,
颤抖着接过第一碗滚烫的、还算浓稠的杂粮野菜粥。
她顾不得烫,哆嗦着先喂给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儿几口米汤。
婴儿微弱的哭声响起,
妇人干涸的眼窝里,滚下大滴大滴浑浊的泪水。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木棍的老汉,
在徐文昭的登记册上,
用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指,
笨拙地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叫王老栓,五十七岁,兖州府滋阳人,木匠。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徐文昭笔下写下的“木匠”二字,
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凭证。
几个精壮的汉子挤在登记桌前,
急切地报着名字籍贯,
拍着干瘪的胸膛证明自己有力气,
眼中燃烧着对“饱饭”的渴望。
李烜站在尚未完工的石基平台上,
后背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看着墙下这混乱中孕育着生机的景象,
看着那第一碗粥递出,
看着那第一个手印按下。
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这步棋,险到了极致!
工坊本就不多的存粮,
如同沙漏般飞速消耗。
以工代赈,是解燃眉之急,
更是饮鸩止渴,
将工坊彻底绑在了这数十万流民挣扎求生的战车上!
前有饥民如虎,
后有都察院、钱管事磨刀霍霍,
漠北的狼群更在暗处窥伺…
“东家!您快下去歇着!
这里有我们!”
陈石头看着李烜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的冷汗,急得直跺脚。
李烜摆了摆手,
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
投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际。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用“黑金水”和一碗薄粥勉强筑起的堤坝,能撑多久?
突然!
“娘!娘你怎么了!”
南门粥棚附近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
骨瘦如柴的老妇人,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手中破碗摔得粉碎!
周围的人吓得纷纷后退!
“是饿晕了!快!”
苏清珞的声音带着焦急。
混乱再次出现苗头!
李烜瞳孔一缩,
猛地推开搀扶的陈石头,
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
踉跄着冲下石基,
分开人群,大步朝着倒地的老妇走去!
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脚步却异常坚定。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烜走到老妇身边,
蹲下身,无视地上的泥泞和污秽,
在苏清珞的帮助下,
小心地将昏迷的老妇上半身扶起。
他解下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
装着半壶清水的皮囊,
凑到老妇干裂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
清水浸润了干渴的喉咙,
老妇眼皮颤动,
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苍白坚毅的脸。
“大娘,别怕。”
李烜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流民耳中。
“粥,管够。活路,也有。”
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惊惶、麻木和希冀的脸,朗声道:
“只要我李烜还有一口气在!
只要这工坊还立在这里!
这粥棚,就不会倒!
这活路,就给大家开着!”
说完,他竟弯下腰,
在苏清珞和陈石头的惊呼声中,
忍着后背钻心的剧痛,
小心翼翼地将那瘦骨嶙峋的老妇背了起来!
一步一步,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
朝着冒着热气的粥棚走去!
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
恰好落在他染血的背影和被背起的老妇身上。
那凝固在墙根的漆黑“泪痕”,
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某种沉重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