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药小屋和隔壁临时腾出的密闭工间成了工坊最神秘的所在。
苏清珞纤纤素手在小铜秤和药钵间翻飞,
小心称量着柏子仁油、
合欢皮浸膏和薄荷脑结晶,
按古方反复调试比例,
最终得到一种色泽淡金、
散发着极其清幽、
令人闻之心神为之一静的混合精油。
柳含烟则带着两个签了死契、
嘴严如瓶的老匠人,
在工间内如履薄冰地操作。
双层陶锅水浴加热,
温度计(李烜用琉璃管和酒精自制的简陋版)精准控温。
顶级的白蜡在温水中缓缓融化,如同羊脂玉液。
苏清珞调配好的精油被柳含烟用细嘴铜壶,
如同点眼药般极其缓慢、
均匀地滴入蜡液。
随即,她操起一个底部布满细密小孔的薄铜圆盘,
插入蜡液,开始极其耐心地、
一圈圈地匀速搅拌、过滤!
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婴儿。
蜡液在缓慢的搅动和过滤中,
变得越发细腻均匀,
将那淡金色的精油彻底锁入其中。
倒入特制的细长模具后,
模具被裹上吸水的厚棉布,
置于阴凉通风处,
让其如同沉睡般缓慢冷凝结晶。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刻都充满无声的紧张。
第三日清晨。
三只巴掌大小、
用上好紫檀木精雕而成的扁盒摆在了李烜面前。
盒面打磨得温润如玉,
仅用阴刻手法浅浅勾勒出几缕祥云图案,
正中是“静心凝神”四个娟秀小字(徐文昭手书)。
打开盒盖,内衬深紫色暗纹锦缎,
六支比普通“明光烛”更显细腻温润、
通体洁白无瑕的蜡烛静静躺在其中,
散发着一种内敛而高贵的蜡质光泽与极淡的、
若有若无的清雅药香。
柳含烟和苏清珞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成了?”
李烜拿起一支,入手微沉,质感细腻。
“成了!”
柳含烟用力点头。
“我和清珞姐试燃过一支,
火苗稳定,烟极小!
那香气…淡得很,
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
像是…上好的檀香混着一点草木清气,
闻着确实让人心静!”
她脸上带着成功的兴奋。
苏清珞补充道:
“按李大哥要求,药性极温和,
常人闻之只会觉得舒适宁静,
断无昏沉之感,更不易被察觉异样。
除非…是精通此道且刻意探究的名医。”
巳时,青崖镇工坊老宅门前。
孙太监带着一脸不耐烦的戾气,
看着工坊匠人将那些贴着三道封条的贡品小心翼翼地装上特制的、
铺满软草的马车。
他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只想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就在这时,李烜满脸堆笑,
带着徐文昭和捧着紫檀木盒的王管事,
快步迎了上来。
“孙公公留步!”
李烜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又有什么事?!”
孙太监没好气地尖声道。
“公公容禀,”
李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惶恐。
“王公公天恩浩荡,赐下采买,
草民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前日贡品点验,承蒙公公公正明断,
草民更是铭感五内。”
他示意王管事将紫檀木盒奉上。
“此乃草民工坊新近秘制的‘凝神静心烛’,
用料极为考究,
内含数味稀罕的安神草木精华。
点燃后,其香清幽淡雅,
有凝神静气、助益安眠之微效。
此物炼制极难,成数稀少,
不敢称贡品,实乃草民一片拳拳孝敬之心,
特献予王公公案前赏玩,
或可于繁冗国事之余,
稍解疲乏,颐养心神。
万望公公…笑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谦卑中透着讨好,
更将那“凝神静心”的功效点得恰到好处,
勾人好奇又不显刻意。
孙太监的视线落在王管事捧着的紫檀木盒上。
盒子虽小,但紫檀木料油润生光,
雕工内敛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鼻翼微微翕动,似乎真的嗅到了一丝极其清幽、
令人精神一振的淡雅香气,
与他闻惯了的宫廷熏香截然不同。
他脸上的不耐之色稍缓,
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意动。
这李烜…倒是挺会来事!
东西看着就金贵,还有安神之效?
王公公最近似乎确实有些寝食不安…
“哼,算你还有点孝心。”
孙太监脸色稍霁,
尖细的嗓音也缓和了些,
示意身后一个小太监接过木盒。
他打开盒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觉一股清凉舒泰之意直透脑门,
连日的烦躁都似乎消减了一丝!
他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啪地合上盖子,脸上终于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
“王公公最是喜欢这些新奇雅致、
有益身心的玩意儿。
你的心意…咱家会带到!”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李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连连作揖。
孙太监不再多言,
带着那三盒“凝神静心烛”和一车贴满封条的贡品,
在锦衣卫的簇拥下,
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青崖镇。
这一次,他走得似乎…顺气了些?
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烜脸上的谄笑瞬间冰封,
化为深潭般的寒冽。
他负手而立,深秋的寒风卷起他青布袍的下摆。
“凝神静心?”
他低声自语,
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王振…但愿这烛火摇曳时,
映照的是你安寝的龙床,
而不是…送你下地狱的无常!”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徐文昭:
“钱禄的罪证,送出去了?”
徐文昭重重点头,
眼中寒芒闪烁:
“已由沈家快船,直发京师!
目标…原户科给事中,刘文炳!”
李烜缓缓握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