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下官遵命!
下官告退!立刻滚!”
钱德禄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
带着一群失魂落魄的差役,
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峪口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匠人和流民们喜极而泣,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周王府的感激交织在一起。
李烜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对着顾宪言深深一揖:
“草民代工坊上下数千口,
谢过长史大人解围之恩!
谢王爷恩典!”
“不必多礼。”
顾宪言虚扶一把,
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望向工坊深处。
“李东家,王爷对此‘黑金水’甚为关切。
可否…带本官一观?”
“长史大人请!”
顾宪言在李烜、徐文昭、柳含烟等人陪同下,踏入工坊。
刺鼻的油味、燃烧的烟火气、
巨大的分馏塔、熬煮沥青的滚滚黑烟…
一切都让这位王府长史大开眼界,
频频颔首。
当走到溪边洼地,
看到那座盘绕着紫铜蛇管、
透着神秘与力量感的裂解试验炉时,
顾宪言眼中更是精光连闪。
“此炉…便是炼制那‘黑金水’之源?”
他指着炉体问道。
“正是。”
李烜谨慎回答。
“‘黑金水’乃原油炼化重质残渣,
需经此炉熬炼提纯,
方能得坚韧之性。”
顾宪言绕着炉子走了两圈,
目光扫过炉顶那奇特的、
带着双锁孔的铁匣,
又落在盘绕的紫铜管上,
最终停在旁边一个密封的厚壁小铜罐上
(装着“轻气”样品,已被徐文昭提前收起)。
他虽不明其中玄奥,
但那份超越时代的工业力量感,
已让他心头震动。
“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
顾宪言由衷赞叹。
“王爷常言,格物之道,在于致用。
李东家此举,深得其中三昧!”
他随即正色道:
“堵漏试验,事不宜迟!
王爷等着结果。
所需石粉、细砂、麻絮,
本官即刻命人从府库调拨!
李东家,这‘稠化’的方子…?”
李烜立刻唤来柳含烟:
“含烟,取一桶上等‘黑金水’原浆!
再按‘三成石粉、四成细河沙、
半成细麻絮’的比例,
准备辅料!立刻开炉熬制试验膏!”
“是!”
柳含烟精神一振,
带着赵铁匠等人迅速行动起来。
新的炉火燃起,巨大的铁锅里,
粘稠乌黑的沥青原浆翻滚着,
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石粉、河沙、切碎的麻絮被依次投入,
柳含烟亲自操起沉重的长柄铁铲,
在滚烫的油膏中反复搅拌。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
后背的伤疤在高温下隐隐作痛,
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如同雕琢珍宝。
一个时辰后,
一锅粘稠得如同黑色糖稀、
拉出长长的坚韧丝线、
散发着热浪与异味的特制“堵漏膏”熬制完成。
柳含烟用铁勺舀起一勺,
缓缓倾倒,膏体冷却后迅速凝固,
呈现出深黑色、坚韧如皮革的质感。
“好!好膏!”
顾宪言捡起一块冷却的膏体,
用力掰扯,竟纹丝不动!
眼中喜色更浓。
李烜立刻带着顾宪言和王府护卫,
来到工坊下游一条因秋汛冲垮的小河沟。
浑浊的河水正从一处数尺宽的溃口不断涌入旁边的农田。
“长史大人请看!”
李烜指挥着匠人,
用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堵漏膏,
对准溃口汹涌的水流,奋力倾倒下!
嗤啦——!
滚烫的膏体与冰冷的河水猛烈碰撞!
瞬间腾起大股刺鼻的白气!
水流被短暂阻隔,
黑色的膏体迅速粘附在溃口的泥土和石头上!
匠人们配合着将沙袋、
石块奋力投入膏体覆盖的区域!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粘稠滚烫的“黑金膏”,
如同拥有生命般,
在湍急的水流冲击下,
顽强地附着、延展、凝固!
虽然边缘仍有少量被水流冲走,
但溃口中心区域,
竟被这黑色的“膏药”牢牢糊住!
浑浊的水流被硬生生逼回了主河道!
“堵…堵住了?!”
王府护卫中有人失声惊呼!
顾宪言抚掌大笑:
“妙!妙极!虽是小试,已见奇效!
李东家,此物当名‘黑龙膏’!
本官定将此景,详实禀报王爷!”
他看向李烜的目光,
已带上了明显的看重:
“王爷求贤若渴,尤重实务之才。
李东家,好自为之!
这‘黑龙膏’,本官要带走两桶,
连同此间见闻,一并呈送开封!”
王府仪仗带着两桶沉甸甸的“黑龙膏”和顾宪言的赞誉离开了。
工坊劫后余生,
更得了藩王青眼,
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
徐文昭却捻着山羊胡,
忧心忡忡地找到李烜:
“东家,周王垂青,虽是泼天机缘。
然藩王…终究是藩王。
卷入过深,恐非福泽。
钱禄、王守拙之流,岂会善罢甘休?
王爷要这‘黑龙膏’,堵黄河口是真,
然…焉知不是对那‘轻气’蓝火…
也生了兴趣?”
李烜站在新筑的石墙上,
望着开封方向沉沉的暮色,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粗糙的铜钥匙。
钥匙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
“徐先生所言极是。”
李烜声音低沉。
“周王府是参天大树,
能遮风,也能引雷。
‘黑龙膏’是敲门砖,也是护身符。
至于那‘轻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锁在你我手中,
钥匙…绝不外流!
开封的水再深,
咱们也得先蹚过眼前兖州府的刀山!”
墙下,柳含烟正仔细擦拭着裂解炉上溅落的泥点,
后背的蜈蚣疤痕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她抬头,正好迎上李烜的目光。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与炉子生死与共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