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视线落在桌上,那几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纸,让她心头更加没底。
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和数字,她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越发看不透枕边这个人了。
“谢谢。”蒋方刚端起碗,入手温热。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流淌过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底。
陈芳芳没挪步,就那么站在桌边,望着蒋方刚,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事?”蒋方刚放下碗,瞧着她。
“方刚,”陈芳芳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你这又是画图又是写字的,是……是为了厂里修机器的事?”
蒋方刚指尖在桌上那几张图纸上点了点,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嗯,琢磨点门道。明儿个厂里那几台老伙计怕是又要罢工,不提前捣鼓捣鼓,怕是真要误了大事。”
陈芳芳伸出手,想替他把桌上摊开的纸张归拢一下,指尖却轻轻擦过他搁在桌上的手背。
蒋方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芳芳的手也倏地僵住,那点接触,带着男人手背特有的温热和粗糙,让她心尖儿猛地一跳。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
“你……”陈芳芳先开了腔,嗓子眼有些发紧,“你也别太熬神了。”
她到底还是把手缩了回去,不自然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蒋方刚凝视着她,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有些模糊的脸庞轮廓。
“我省得。”他嗓音略带沙哑,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稳,“芳芳,等厂里的事儿理顺了,咱们这日子,指定一天比一天强。到时候,扯几尺好料子,给你和圆子都做身新衣裳。你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补丁摞补丁,都穿了多少个年头了。”
陈芳芳的眼眶唰地就红了,她赶紧吸了吸鼻子,猛地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儿。
“我……我一个老婆子穿什么新衣裳,有件囫囵的遮身就成了。钱还是得攒着,圆子那丫头正是蹿个头的时候,嘴巴又馋,多给她弄点吃的比啥都强。还有……还有咱家那屋顶,一下大雨就跟水帘洞似的,也该拾掇拾掇了。”
“都弄!都买!”蒋方刚几步走到她跟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那力道不大,却让陈芳芳觉得踏实。
“芳芳,以前是我混账,让你跟娃儿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往后,这种苦哈哈的日子,到头了!我跟你保证!”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暖的,熨帖着她的心。
陈芳芳再也绷不住,轻轻侧过身,把头埋在了他算不上宽厚却异常坚实的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咕哝:“方刚,我……我信你。可你在厂里,千万多个心眼儿,别又叫人给坑了。那个张工,我瞅着就不是个善茬儿。”
“放心。”蒋方刚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男人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傻大胆了。他们想算计我?呵,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等这阵子忙活利索了,咱就把屋顶好好翻修一遍。院子里那块菜地,也该翻翻土下点种子了。到时候,自家种的菜,吃着新鲜,还省钱。”
“嗯。”陈芳芳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鼻音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