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毁了这些巫师亡灵的家园,让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亡灵在上空徘徊着,汇聚在一起的大片阴影在火焰的映照下,笼罩了整个村庄。
川半辞沿着脚下的小路,望向村庄中心,大火焚烧的村庄被亡灵笼罩下的阴影镀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房顶的火焰被一层层不断加厚的灰色滤镜遮盖,直至消失,再放眼望去,坍塌的废墟也回归了原本完整的样子。
所有的破坏都在滤镜作用下恢复如初,只是染上了一种灰蒙蒙的色彩。
卡兰看着眼前村庄如同时光倒退的变化,轻声道:“这是……巫师们被焚烧之前的回忆?”
川半辞认同卡兰的说法,因为他看见一处房屋里走出来了一对年迈的巫师,他们的形体呈半透明状,正相互搀扶着,提着一篮子的魔药往外边走去。
马车悠闲的踢踏声响由远及近传来,同样身体半透明的村民们排着队在井水旁打水,邻居出门碰见相互寒暄问好。
一切都仿佛那么和谐。
“不辞!”一道欣喜的女声传进了川半辞的耳朵。
川半辞循声望去,离他最近的低矮房屋门前,一个气质不凡的白发美丽女人朝他露出笑容。
川半辞平静地看向对方,她在和他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少年的身影从川半辞身后奔跑而过,那人带起的风掀开了川半辞的斗篷,让藏在斗篷之下的俊秀面庞暴露在外。
川半辞转过头,仿佛和那个不同时空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奔跑中的少年,长着一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
但少年并没有对川半辞做出反应,一路朝白发女人跑去,开心地扑倒在对方怀中:“阿娘,我回来了!”
川半辞没有管掀开的兜帽,朝那个少年和美丽女人看去,眼中的光华一闪而过。
少年也是半透明的灵魂形态,有着和他同样的白发,相似的五官,只是年龄尙小,脸上没有他此时的蛇鳞咒纹和漆墨泪痕,扬起笑脸奔跑的模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川半辞偏过头,看到卡兰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卡兰望着不远处拥抱的母子:“这就是母后小时候的样子?”
川半辞收回了在卡兰身上的视线,一同看过去,语气无波无澜:“嗯。”
少年不辞扑在母亲怀里,兴奋道:“阿娘,大长老说,我的魔法天赋是他鉴定过最高的,未来会成为比他还厉害的大巫师!”
白发女人笑起来,脸上全是骄傲之色:“我早就说过,不辞一定会成为我们卡兰村最大的骄傲。”
隔壁戴着眼镜,怀里抱着小黑猫的年轻巫师闻言走过来:“可以啊小不辞,大长老可是世界一流巫师,你能比他还厉害,真不得了。”
“大长老总向我们抱怨后继无人,现在好了,有小不辞在,他做梦都要笑醒了。”不少巫师都乐呵呵围了过来,“不辞妈,家里要出大巫师了,这天大的好事,总得摆席庆祝一下吧。”
“没错,必须庆祝,流水席摆上三天三夜,给小不辞排面!”巫师们跟着起哄起来。
白发女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当场应下了,于是全村都跟着热闹起来。
川半辞静静地看着眼前安稳又平常的一幕。
卡兰村里居住的全是隐世巫师,大家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发生过最大的事,也就哪家念错了咒语,炸了隔壁炼药的锅炉,两家吵得不可开交。
流水席即将开始的那天晚上,村里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那群人各个凶神恶煞手拿弯刀,立在村口如同一堵堵坚实的肉墙。
看到为首那人的模样,川半辞和卡兰两人眼中都略过一丝暗芒。
是年轻时候的国王。
这时候的国王并没有现在的国王那样威严庄重,头戴璀璨王冠,骑着高头大马,睥睨一切的王者气质。
此时的他,满脸都是杂乱的胡茬,衣衫褴褛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虬结的肌肉,眼神中透着凶狠与贪婪,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
他们是游弋在法律之外,丧失了全部人性,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强盗。
这里的巫师与世无争太久了,常用的魔法也没有很大杀伤力,这群强盗起了贪念,想将这里据为己有。
巫师们当然不会答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再不喜战争,手里的权杖和魔法也不是吃素的。
就这样,原本是庆祝少年不辞魔法天赋超过大长老的流水席当天,巫师们和强盗的战争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苹果酒和大盘鸡被掀翻在地,大红桌布被弯刀撕碎,踩在脚底陷进了泥泞的土里。孩子的哭声与长者的怒号充斥在这片染血的黄昏之下。
川半辞看着少年不辞在据理力争下,还是被母亲坚决地藏进了地下室。
少年不辞不服气:“我也能战斗,他们要抢我们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一起和大家一起战斗?”
屋外流弹横飞火光蔽天,母亲把少年不辞硬生生按进了地下室里面。
“不辞听话,这群人不好惹,这场战斗恐怕很艰难,会死很多人,也许大家都会因为这场战斗不在了,但是你不一样。”
屋外飞来的碎石子溅到了母亲的脸上,她的额头渗出鲜血,眼睛却在发亮。
“大长老说,你未来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巫师。必要的时候,你会成为我们最后的底牌。孩子,答应我,为了卡兰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少年不辞眼中浮现出晶莹的波光,看着母亲关上木板,转身毅然决然踏入了火光。
卡兰村全体巫师拿起了放下多年的权杖,以大长老为首,组成一条保卫家园的生命防线。
以五千多名巫师之力,生生拦住了数十万的强盗。
但强盗耍了阴招,他们知道村庄是巫师们的命,向天空投下了无视魔法的火焰。
巨大的火焰水熄不了,雨浇不灭,一路蔓延过去焚烧了整个村落,所有巫师奋力营救,却依旧敌不过越烧越旺的火,最终全部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而这一幕,都被躲藏在地下室的少年不辞看得一清二楚。
地下室设有大长老亲自施放的禁忌魔咒,少年不辞得以逃过一劫。
他眼睛再也没有合过,看着年轻的国王烧了他的家,杀了他的同伴,最后得意地踩在奄奄一息的大长老背上,仰天大笑。
“这里,将建立起我的国度!”年轻的国王展开双臂,残忍和野心没有丝毫伪装地展露在脸上,他将卡兰村的路标木牌丢到地上,一脚踩碎,“为了庆祝我们夺得领地,这里就叫——卡兰王城吧。”
国王的提议获得了强盗们一致欢呼,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
国王蹲下身,用锋利的刀面抬起大长老沟壑纵横的脸。
“大长老,你喜欢我给国家取的新名字吗?”
大长老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瞪着年轻国王,他一边咳血一边用苍老清晰的嗓音吐出一个个字节:“我将以燃烧灵魂的代价诅咒你们,该死的强盗。”
“住嘴!”听到大长老要以自己的灵魂发动诅咒,国王嘴角横肉直跳,怒不可遏得狠狠踩在大长老的头上,“给我住嘴,来人拔掉他的舌头,不要让他吐出诅咒!”
污秽的泥土混杂着滚烫的鲜血,统统糊在头上,大长老却在哈哈大笑,他笑的肆无忌惮,涕泗横流。
他带着永远不会消磨的滔天恨意,将诅咒刻进了所有强盗,还有那个藏在地下室,卡兰村唯一的幸存者,少年不辞的脑海里。
“你们的愿望不会实现,你们的国家不会壮大繁荣,卡兰王城所有居民都会变成邪恶的怪物,你们将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活下太阳的阴影里,永远自相残杀,与恐惧度日。”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堵住他的嘴!”国王后退了一步,面色极端阴沉,朝身后的同伴大吼。
但没人敢靠近大长老分毫,他身上腾升起了黑色的焰火,所有靠近的人都被会黑火波及,感受燃尽灵魂的痛苦。
“你的第一个孩子,将成为诅咒应验的信号,你杀不死他,他的心头血会变成最恶毒的诅咒,倾洒在你这把宝剑上时,会成为杀死你的致命利器。”
听到这句话,当时妻子快生产的国王面色剧变。
大长老身上的血肉已经被黑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具裹着黑色斗篷的骨架,他撑着权杖,一步步靠近不断后退的国王,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要将国王洞穿。
“你不会再有其他子嗣,没有人能帮助你,你第一个孩子成年那年,卡兰村最伟大的巫师将重现人间,找你们所有人偿命。”
“卡兰村所有被你们杀死的巫师,都将以你们的身躯与灵魂为祭品,重新复苏!”
“啪嗒!”
黑火带走了大长老的灵魂,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只剩一柄权杖,和一件薄薄的、衣摆处刻着六芒星的黑色斗篷。
国王面色发白,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川半辞垂下眼看着地上的黑色斗篷,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过去,不远处地下室的木板已被一颗小小的脑袋顶起来。
少年不辞正死死盯着被众人搀扶起的年轻国王,眼眸深深,似要用此生来记住这个恶魔的脸。
大概是嫌这个地方太晦气,强盗们扶着国王离开了。
周围重新寂静下来,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火焰舔舐着残垣断壁的声音。
少年不辞在川半辞和卡兰的注视下,从地下室爬了出来,他往大长老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弯腰捡起权杖,把黑色斗篷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戴上兜帽,拿起了此时尚且高大的权杖。
川半辞看着少年不辞向他走来,随后和他擦肩而过,一步一步,沉默地迈入了昏沉的黑夜。
有风吹来,川半辞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去,一颗发光的六芒星在他衣摆处翩翩起舞。
诅咒就此生效,命运开始转动。
在那之后不久,卡兰王城的人忽然染上了无法治愈的疾病,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死亡,直到原本过十万的人数,变成了固定的5945人,而这幸存的五千多人,都慢慢脱离了正常人的长相。
他们开始变得畏光,嗜血,成为了永远活在诅咒之下的怪物。
诅咒说,卡兰成年那一年,卡兰村最伟大的巫师将重现人间,以他们所有人为祭品,复活全部巫师。
他们开始大肆寻找世界上存活的巫师,见之即杀。
世界上的巫师都被他们赶尽杀绝,但这并没有减弱他们心中的恐惧,随着时间流逝,恐惧反而愈演愈烈。
距离诅咒实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