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这样的心理预期,川半辞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半掩的房门,在看到里面的环境后,川半辞意外地愣了愣。
倒不是有多干净,他的房间和其他人一样,都是需要好好收拾过才能住人。
空间不大,但环境也没有特别差,甚至也有一扇窗户,细细比较下来,竟然在几人中处于中等偏上的样子。
这些弹幕也是见惯了人情冷暖,刚才还在说川半辞不合群,估计要被其他玩家穿小鞋,看到房间也愣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都不给主播小鞋穿。】
【算你主播运气好吧,遇上了还算讲理的人。】
【感觉不是讲不讲理的事情,不会有诈吧?】
弹幕中不乏恶意揣测的人,川半辞却不会想这么多,给他他就住了。
白宁跟着川半辞来到了房间,他也知道这栋房子是个什么情况,提议道:“我来收拾屋子吧。”
“好。”川半辞欣然同意。
川半辞完全没有客套的意识,白宁说了要帮他收拾屋子,他就敢光看着,只让白宁一个刚刚从邢架上放下来的瞎子忙活。
偏偏白宁也不在意,还专门给川半辞先整理一条干净的椅子,让他坐着等。
川半辞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白宁忙碌的身影。
渐渐的川半辞觉出不对来,他以前也当过盲人,有过类似经验,作为一个瞎子,白宁的行动似乎有些过于利索了,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问:“你不是天生就看不见的吧?”
白宁停下清扫衣柜的动作,闻言道:“……嗯。”
他顿了顿道:“以前都能看见,是前几年刚瞎的。”
川半辞:“哦?”
见川半辞有兴趣,白宁忽然直起身,攥着手中的抹布,往川半辞的身后走了过去。
川半辞的视线跟着白宁移动,看着白宁将抹布盖到了身后供台的盲神像上。
忽然间,川半辞发觉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消失了。
川半辞:“?”
白宁转过身:“盲神本体看不见,但可以通过供奉的神像感受到外面,只要盖住它,祂就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白宁解释道:“我眼睛的问题,可能会触怒盲神,如果你想让我告诉你的话,得暂时屏蔽他。”
只是一个npc的眼睛问题,居然这么严重么。
川半辞看向被抹布盖住的盲神:“会被祂发现吗?”
“只是短时间的话,发现不了。”白宁朝川半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这是盲神的秘密,其他村民都不一定知道。”
其他的村民不知道的事情,白宁是怎么知道的。
关于白宁身上的疑问,似乎越来越多了。
白宁清理着柜角,声音轻缓:“你来盲桥村,是为了祭神会吧,我们的神明是个盲眼神,每年村子里都会选出一个刚成年的男性作为这一届的神子,把他的视力和贡品一起献祭到地下祭坛,祭神会后,神子本人也会永远待在地下祭坛,侍奉神明。”
白宁:“而我,是上一届被选中的神子。”
川半辞:“那你怎么现在还好好地待着这里?”
不是应该在上一届就被献祭给盲神了吗?
柜门“吱呀”一声轻响,白宁转过身来,突然朝川半辞扬起嘴角上,笑容那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我逃出来了。”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的雨水在房间里蔓延,本就逼仄的房间忽然又多了一层阴湿的水汽,能将鼻腔都死死堵住。
川半辞若有所觉地看向白宁。
白宁一步步朝川半辞走来:“他们都说,侍奉神明是我们盲桥村村民天大的荣耀,被选中为神子的人,会在那一天成为村里人至高无上的存在,就像这一届的神子一样,所有人都不能违抗他的任何命令,直到他也被献祭给盲神。”
白宁不知不觉来到了川半辞面前,川半辞坐着,白宁站着,天然的高度差将白宁的脸照得晦暗不清。
白宁俯下身,投下的阴影几乎盖住了川半辞的整个身体:“你们外乡人……也有神明么,祂们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也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是不可违抗吗?”
系统始终没有给他们的具体身份信息,川半辞也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不过这也阻挡不了他自由发挥,系统没有给他信息,川半辞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身为主播的身份:“有的,不过我们不叫他们神明。”
副本外的特殊名词,很多都会在副本里自动屏蔽,比如“主播”“副本”“弹幕”这些在玩家之间说会正常显示,但如果在副本npc耳朵里,就会转换成另一种符合世界观的无效信息掠过去。
川半辞仔细想了想,思考要怎么让这些话准确率更高地传到白宁耳朵里,缓慢开口:“至高无上的规则到底能不能违抗,要看被压迫的人想不想反抗吧,平常倒是无所谓,如果他们让我不高兴了,就不好说。”
川半辞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稀松平常的话题,但没人会觉得他只是在单纯说笑。
弹幕:
【背后怎么凉凉的。】
【别怀疑,他就是在说我们。】
【有种想惹主播不高兴,让他狠狠教训我的冲动怎么办。】
【鸟生一日游警告。】
【谢谢,更冲动了。】
川半辞的话语别说放在蒙昧的村庄,在整个异骸直播间都是骇人听闻的。
白宁反抗是为了自己的生命,但川半辞反抗,仅仅是因为他不高兴。
厄里斯的规则在川半辞的心情面前,一文不值。
白宁眸光闪了闪,忽然就很想看清眼前的人,他将擦干净的手轻巧得放在川半辞的脸上,指尖轻轻描摹着川半辞的轮廓,通过触觉,将川半辞的面孔在脑海中成形。
白宁声音低沉而温柔:“想听我完整的故事么?”
川半辞点了点头。
“我有过一段被所有人敬重,在整个村庄说一不二的时光。我的意志决定了所有人的死活,在那里,我几乎就是他们的神明。”
“有人谄媚讨好,跪伏在我脚下,希望我能将他贪婪的愿望带到神明面前,也有人嫉妒到发疯,说如果被选上神子的人是他就好了……”
白宁的嗓音渺远,仿佛在诉说一段封存许久的往事,这本该是一段很满足很快乐的日子,但白宁的表情没有丝毫怀念,反而比之前更为冷漠。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非常不理解,这样的尊敬和权利究竟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都在追求这样的东西,每一届祭神会之后,神子都是要死的。”
“这种虚无缥缈的权利我不想要,我不想当神子,我想到外面去。但盲桥村一向只进不出,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去,我离不开这里,甚至没办法活到下一个祭神会,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把自己弄瞎了。”川半辞肯定地道。
白宁的唇角扬起,那张天生带笑的脸却只剩下阴郁:“嗯,我看不见了,自然就没办法把那双眼睛献祭给盲神,我被他们放弃了。”
白宁的手还盖在他的脸上,川半辞透过指间的缝隙,盯着白宁上扬的嘴角看,白宁有一张非常好看的微笑唇,不知道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川半辞:“你看起来很高兴。”
“嗯。”白宁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转向一直盯着他看的川半辞,“不过,这些话我一直没有和别人说过,这是对盲神的不尊重,也没有人能理解我,但是不辞……”
白宁靠得更近了,几乎将川半辞圈在了怀里,他用指腹划过川半辞的眼廓,想就此判断出川半辞的表情:“你能理解我的吧?”
川半辞从白宁身上感受到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力。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白宁的手盖得太紧了,他有些呼吸不畅,便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白宁直接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两人一退一进,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川半辞回过神,往身后看去。
他坐的地方离供台很近,刚刚后退的距离太大了,没注意,手臂不小心压塌了身后被抹布盖住的盲神像。
两人骤然分开,川半辞将抹布掀起来,没有桌布的支撑,神像的上半身沿着供台咕噜噜地滚到一边,只剩下下半身在供台端坐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内芯。
川半辞抬起头,看向同样愣住的白宁:“这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