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样,人只有越长越聪明的,哪有越长越笨的——”说着,睨眼盯着张达手中的剔肉刀有些出神。
门外的夜中已有稀稀疏疏的吟蛩了,似有暖春的感觉,这时候倘在乡下,就该捉得到蛐蛐了。
南京城的夜不像乡下那般静,偶有丝竹之声,想是不远有哪户富贵人家在开夜宴,听着却像是天宫里传来的,辨不清方向,杳杳
的。
“我还情愿一辈子住在这里。”柔歌放下药膏,忽然道。
显然她这是评说被张达放出屋子的话,真奇怪,那日她与张达吵得不可开交,倒不怪人家冤枉她?九鲤拉上衣裳,在床上扭头看她。
谁家吹苏笛,像招魂幡,柔歌神情尽管惘然,却不由自主从床沿上起身,慢慢走到罩屏外来看,窗外月色凄冷。
“这时候才到二更,曲中正是热闹的时候。”她对着窗户笑了一笑,无限凄惶。
“今日叔父去了关家。”九鲤也走出来,“关家要停灵半月,这几日倘能结案,你出去还能赶得上送关小官人一程。”
“这几日就能结案?”
她笃信地点头,“听叔父的口气,像是差不多了。”
“到底是谁杀了他?”
“我还不知道,也许过两日就能真相大白。”九鲤笑着把一盏等放在炕桌上,却还不坐下,仍与她并肩立在榻前,“柔歌姐,你是真喜欢他。”不是问句,“只有喜欢谁,才会为他掉眼泪,不喜欢的人又哪能伤到你的心呢。”
柔歌拨了额前一缕散碎的头发,仰面笑起来,“你呢,可曾为谁哭过?”
“小的时候和杜仲打架哭过,打不过他,也很伤心。”
柔歌笑出声,转身坐下,半个人陷在黑暗里,表情难得温情起来,“其实你别瞧关展喜欢跟女人胡混,有一半倒是装出来的。”
九鲤一脸疑惑,扶着炕桌在这端坐下,“这有什么好在装的?人家都是往好了装,他反要还装坏么?”
“是啊,他要装坏,装不成器。”她眼泛泪光,柔情地笑着,“他先和我说,他母亲太偏心,对他好得过头,姐姐为关家辛苦操持这些年,母亲不念她的精明能干,却只记着姐姐是个女人,不好依靠,这两年总明里暗里劝姐姐把关家的生意交给他。他不想伤姐姐的心,所以故意不学好,想着自己坏一天,关家就不得不依靠姐姐一天。”
她说着,将一条红绳系的金雕鱼形坠子放在桌上,“这他的东西,是我偷拿他的。庾姑娘,你什么时候去关家,替我还给关家。”
那坠子像是一半,因为鱼儿嘴上衔的荷花只得一半,九鲤正拣起来托在手心细看,突然听见敲门声,庾祺推门进来。
随即柔歌告辞要走,九鲤起身送她,扶着门,看她若烟若雾地消失在暗中。兴许没两天案子一了,荔园的人放出去,从今往后就难见了。
九鲤这样一想,便怀着一缕怅然所失的情绪,将门缓缓阖上,走回榻前,把那鱼坠子递给庾祺,“您拿去还给关家吧,是关展的东西。您和关大姑娘熟些。”
庾祺接来,在手中握一握,揣进怀内仰头睇她,“背上还疼不疼?”
九鲤神色恹恹地摇头,“上过抚疮膏就不疼了。”言讫慢慢走去罩屏里,趴到床上去。
他跟着进来,一边肩膀攲在床尾的罩屏上,“怎么,有些不高兴?”
她看他一眼,又翻身坐起来,两手握住床沿,低着头,“您说,关展的死是不是和关大姑娘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这么以为?”
“您什么时候肯与陌生女人说那么些话?要不是疑心她,难道是喜欢她的美貌?您才不是个好色的男人。”
庾祺想逗她高兴,难得肯和她说两句没有上下的玩笑,“怎见得我不好色?是男人就好色。”
刚说完,又自悔,这玩笑也过于越界了。他想尽快让它给彼此都遗忘,便若无其事地走到对过窗前,推开两窗,好散一散这一时的脸热。
九鲤睇着他的背影,心生不屑,简直是自说自话,他倘或是真好色,怎么这些年都没见他风流一回?
不,也许他是看不上,或者他好色,也偏好女人的性情,像关幼君那类迷一样的女人会不会是他所好?
难说,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对那样的女人有好奇,有别样的复杂情绪。
“这么说您是因为关大姑娘的美貌才与她多说话的囖?”
庾祺背着身无奈一笑,“你一会问案子,一会问私情,到底想知道什么?”
“案子和私情就不能混为一谈么?”
他点点头,掉过身来,挑着眉峰,“像你和齐叙白?”
九鲤翻着眼皮,“怎么,您不赞成?”
他既不好反对,也说不出赞成的话,只好怀抱起胳膊,顾左右而言他,“我总觉得那齐叙白有点不简单,你和他交往,凡事要留神。”
“人家是做官的,能简单得了么?”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一只绣鞋在踏板上狠狠碾着,“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没有仗着家里胡乱混个官做,这样的人已强过许多官场上的人。”
庾祺听来不快,但难得在这样静谧的夜里谈心,记得鲍显尉曾特地嘱咐过,这年纪的姑娘肯不隐瞒地和长辈说两句心里话,当长辈的不论她说得对错与否,都不要急着教训人,否则日后再有天大的事她都不肯再和你说。
他只得小心翼翼试探,带着笑脸,装作不当回事,“这么说,你心里是有几分倾慕他?”
九鲤低着脸暗暗一笑,“倾慕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喜欢。”
“喜欢又是感觉?”她歪起脸,“您喜欢过什么人么?不如您教教我。”
庾祺将背抵在窗上,竭力作出一身松缓的姿态,“这种事当是到时候就无师自通,谁也教不了你。”
“那您是因为喜欢关幼君才和她说那么些话么?”
他笑着垂垂眼皮,“一半是为案子,一半是因为她有点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长这样大倒是头回听他说起老朋友的话,以为他从前除了他那位游方郎中的师父,和别人从不结交。
不过细问他他一定不肯说,九鲤点着下巴,脑中千回百转,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八百个来回,最后得出个十分大胆的结论——
“我怀疑叔父从前喜欢我娘。”——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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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双迷离(十四)
“啊?”
杜仲捧着碗,对九鲤这总结简直吓一跳,只把一双箸儿悬在半空,迟迟落不到碟子里去。半张着嘴,下巴上还挂着颗饭粒子,显得一副蠢相。
九鲤瞅着他一连翻了二百记白眼,怎么会有人以为他们是龙凤姐弟?!他这样子,绝不可能同她是一母所出,没这可能!
晨光艳艳地落一片在炕桌上,她伸过胳膊去,透着光能看见袖里她的皮肉,逐渐蜕脱了丰腴的稚嫩脆弱,倒是女人纤柔坚韧的情韵一日比一日显现出来。
她用手抬起他的下巴颏,把他的嘴阖拢,“吃饭不要张着嘴,叔父没教么?!”
杜仲忙把嘴里的东西粗嚼两下咽进肚皮,欠身过来,“你说师父喜欢你娘?你亲娘?”
她自信地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也不由得翻个大白眼,“那我也大胆猜一下,你会不会是师父与你娘的私生女?”
九鲤顿住手,倘按年纪算,庾祺就当是十一二岁的年纪生下她,这年纪的男人生孩子,虽然少见,也不是没有!
她只觉悚然,忙放下箸儿,“会有这可能?”
杜仲嘿嘿一笑,“你想
啊,不然师父为什么肯收养你?为什么连老太太问你的身世他都不愿说,没准正是因为年纪轻轻就胡来,所以脸上无光。”
九鲤紧蹙眉头想了半晌,突然抬手打他,“少胡说!”
他笑倒在榻上,她听见他放诞的笑声,心里渐渐松了口气。没可能的,庾祺和她长得一点也不像,何况庾祺从没有露过这种意思,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狠剜杜仲几眼,“你快别说这种玩笑,我吓也要吓死了。”
“师父是你亲爹难道还不好?”杜仲笑得肚子疼,慢慢坐起来,“谁让你先胡诌?师父喜欢你娘,亏你想得出!”
“我不过是胡乱那么一想。”
“那你怎么不想想,也许师父与你亲爹颇有交情,所以才收留了你。”
九鲤握着箸儿遥思,也没这可能,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从没有“爹”出现过,只有娘,也只是一个窈窕而冷漠的背影,她每逢想到就觉着心酸,她娘似乎不大喜欢她,好在有庾祺,是他在漫天苦痛中抱起了她。
杜仲见她像在想着什么难过,便把碗敲敲,“快吃吧,吃了咱们还要出去,昨日师父不是说了么,万三屋里搜出的刀虽是凶器,可还得去核准。”
九鲤撇下嘴,将渺茫记忆掀过,当即便搁下碗说不吃了,忙坐去镜前挽发。
不一时便整妆出门,走到院中,见蔡晋没穿官差服色站在院里,怀抱一柄十来寸的刀,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地望着北屋那两扇阖拢的门。
她有些猜到他来的目的,心里虽有两分怕,却也走过去和他道:“我叔父巡诊去了,你要是有事,不如去找张大哥?”
蔡晋回过神,脸上刹那惊愕,而后落拓一笑,“有些话只有和庾先生才好说。”
“那你等一等,现今好些病人都痊愈了,叔父巡诊很快就能回来。”九鲤打量他一回,点点头领着杜仲离园而去。
蔡晋今日既然来了,就不会跑,在廊下坐了会,果然见庾祺与一班大夫回来。
庾祺看见他从廊柱子后头绕步现身,倒有点意外,还以为他要宽些时日安顿家人,难道早早过来是怕自己后悔?
开了门,他没请他进,蔡晋自跟进来,阖上门,朝庾祺的后背双手托起一把长刀,“庾先生。”
庾祺转过身看他一眼,接过那刀,走去椅上坐下,“你就是用这把刀杀的关展?这不是衙门常规的佩刀。”
他笑笑,“这是我兄长从前请人打制的,他喜欢刀。”
庾祺抽刀出鞘,举在面前看,“唐制障刀,盖以障身以御敌,用于近身格斗。你兄长果然是个好捕快,他一生羁匪杀盗,报效朝廷,你反倒成了个杀人凶手。”
“报效朝廷有什么好处?死后一家老小还不是连吃饭都成问题。”
庾祺手稍一扬,收刀入鞘。蔡晋看着不免诧异,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庾祺睇他一眼,这样管得住好奇心的人,一旦打定主意,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他把刀搁在旁边桌上,一笑了之,“说吧,你来,是想求我什么?”
蔡晋双膝落地,“关展是我杀的,与他人无干,请先生不要再追查了。就算您再查,也是无凭无证,先生不是官府中人,何必去枉耗精神?”
庾祺在缄默中扬起微笑,“你而今跪在这里,想必是已无后顾之忧了,既然你已甘愿赴死,我还瞎操什么心?起来吧,我这人福薄,受不得人家的跪。”
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蔡晋有些不敢信,踟蹰着起身,“先生真的不再往下追究?”
“往下追究,你就会指认主使之人?”他自笑着摇头,“你知道反正自己已是难逃一死,不如独自承担,保全想保全的人。保全了她,以她大方的性格,必也会保全你的家人往后都是吃穿不愁的日子。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们这样到底是因为情,还是因为利益?”
问得蔡晋一怔,半晌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清楚,但没同我说过。”说着凄然地笑了笑,“本来男女之事就是笔糊涂账,说不清的。”
庾祺歪着眼审度他片刻,将那柄障刀丢去他怀里,“去找张达吧,编好你的罪供,他虽愚笨些,可你们齐大人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接下刀,放了心,“齐大人从不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事。”
庾祺紧了紧眉头,看着他开门出去后,自走到门前来慢慢踱着。齐叙白不在意小人物的事,那他揽这两桩案子在身上,意欲何为?
恰是此时,九鲤亦紧着眉头在一间厨房里乱看,说是厨房,简直不像样!一件完好的炊具没见,纵有几只碗碟也破得不成样子,灶冷得像几百年没烧过,墙下堆的净是些落了灰的扁担木桶。
有个男人歪在那门上笑,“那些是从前有个挑泔水的落在这里的,破了,使不得,谁都懒得丢它,就任它堆在这屋子。”
九鲤一听原是泔水桶,万幸自己的手还没触到,她忙把手缩回来,直起身,瞥了那男人一眼,嘴唇翕动两下,没听见声音。
叙白知道她是在骂那男人怎么不早讲,她爱干净,真给她碰到,还不恨得把自己的手指头剁下来?
他看着她好笑,由怀中摸出条丝帕递给她,回头问:“那你们从不在厨房里烧饭?”
“谁有这闲空?”那男人不以为耻,呵呵笑道:“别看我们这小院,住的可都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
既不烧饭,何来的剔肉刀?亏得庾祺提醒来这院中问一问,否则真给那万三蒙骗过去。九鲤忙朝杜仲要了那剔肉刀给他看,“这是不是你们院里的东西?”
那男人翻看几回摇头,“不是,这是割肉的,我们这里又不生火,弄把这样的刀做什么?”
“那你从前可曾在万三房中看见过?”
他苦想一会,仍是摇头,“没有,别看万三嘴上要强,其实胆子比老鼠还小,从前我还劝他常在街上走动,不如买把匕首揣在身上,遇到那些老爷支使下人打人的时候,掏出来吓唬吓唬他们也行得。可那胆小鬼不敢,说怕不留神反把自己给伤着。”
“那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杀人?”
那男人愈发蔑笑,“他杀人?我看他只有给人杀的份!上回有两个催债的来,将他堵在院里一顿好打,他当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等人走了他才破口大骂。”
九鲤回头看一眼叙白,又问:“还真有讨债的来找他?”
“那小子在外欠了七.八十两银子,不知道怎么欠下的,他平日又不赌钱吃酒,也不嫖女人,不知开销到哪里去了。”
九鲤见他说不清,只好把刀拿回来,一路出去,看至桥头才将刀递给杜仲。
登舆后便一径往衙门来,进衙直奔监房,就听见那万三有气无力地在“哎唷”,想是昨日拧脱臼的胳膊还没给接上。他自叫唤他的,两个狱卒自在前头桌上吃酒,也不理会他,抬头看见叙白方起身来迎。
及至那间监房前头,狱卒开了门,万三听见动静,便朝叙白迎过来,“大人,大人,我都认罪了,就叫个大夫来把我这胳膊接上吧,死也要让人好死啊!”
杜仲不待叙白说话,笑到跟前来,握住他的胳膊咔咔几下狠拧,丢开手拍他的肩,“你想死还没那么容易呢,你以为你说什么算什么啊?当衙门是你家开的?”
万三提着胳膊转几回,觉得好了便笑,而后又察觉他这话中有话,登时收了笑脸,“我都招得一干二净了,你们还想怎的?”
杜仲把刀摸出来,叮咣一声丢在地上,“这凶器你是哪来的?”
“我从家中带的啊。”
“放你的狗屁!你住那杂院根本不起灶不烧饭,哪来的剔肉刀?”
万三睃着三人,啻啻磕磕起来,“我,我,我记岔了,是我路上买的。”
九鲤笑问:“在哪条街哪家铺子买的?”
他一看三人较了真,便低下头去,“我我我,我不大记得清了。”
“这才多早晚的事情你就记不清了?我看你这记性也是差得没谱子。”说着,九鲤看一眼叙白,从袖中摸出张黄符,“我问你,这可是那夜你带去荔园装神弄鬼的?”
他一看便
点头,“是是是,是我带去的。”
她照着他脸上丢去,“还扯谎!这符纸是我才刚在路上随便买的,是张保平安的符!”
万三脸露慌张,接着那符纸看一会,又道:“对对对,是保平安的符,我看走眼了,我去荔园画的符是红色的。”
九鲤笑了笑,“这么说那符是你亲自画的囖?那好,你此刻再画一张给我们瞧瞧。”
他一时哑口无言,若说不是自己画的,他们定要问是谁画的,还要去查证。他只得呵呵一笑,“我说大人,我都认罪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把我开铡宰了不就了事了嚜,反正我万三是贱命一条不值钱,何苦累得你们再去费事?”
九鲤有些笑不出来了,“都是命,何来贵贱之分?”
叙白听见这话,不由得从旁睐她。她神色何其郑重,屋顶有束阳光正落到她身上,使她看起来有种神性的光辉。他尽管不大赞同她的话,这一刻也心似震荡。
他看向万三,对这形同草芥之人也忽然生出两分怜悯,“要是有人拿你家人的性命做要挟,你大可直说,本官自会保你家人平安。”
万三抬头瞅他一眼,却向角落里走去,落寞地蹲下来,“有劳大人费心,不过我没家人,我家里人早就死绝了,就剩我一个。”
既然不是受人胁迫,那就是自愿替人顶缸,会是什么人使他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九鲤因见他与杜仲差不多的个头,却瘦得过头,缩在那角落里像条野狗。她心有不忍,走到跟前去,拿绣鞋踢踢他的脚,“剩你一个你就不要命了?要是你爹娘在天有灵,岂不心疼?”
他歪仰起脖子,油盐不进地赖笑,“我不要人心疼,你瞧不起我啊?我还要心疼别人哩!”
“那就对了,你心疼的人瞧见你这样,他也心疼啊。”
他又埋下头去不作声,拣了根草棍子在地上乱画,那嗤啦嗤啦的声音,像小兽的呜咽。人相较于兽,不过是多了份情。
九鲤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一步钻出监房。叙白杜仲紧随左右,她走到外头太阳底下,看见杜仲在四处乱看,因问:“你看什么呢?”
杜仲心虚地笑笑,“没什么,这县衙也蛮大的嘛。”
她乜他一眼,突然回头向叙白道:“我会查出来的,你不要再打他。”
叙白同样晒在太阳底下,一时有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朝她笑了笑,“不会。”
她轻轻撇下嘴,“你昨天就打了。”
他眼皮直跳,只得下了个保证,“你放心。”
这一行出来,又不知该从何处查起,且只能乘了车马转回荔园。进园天将晚,有个衙役打着灯笼跑到门上来迎,说是杀关展的凶手主动投了案。九鲤二人一并随叙白赶去他房中,其实二人心里已有了答案,不过进门见蔡晋笔挺地跪在那里,仍有刹那心乱。
手底下的人,叙白相熟的只有个张达,旁的大多记不住全名,记得个什么字便在那字前头缀个“阿”字,南边都兴这么叫。
“阿晋?”他睨着蔡晋走到前头椅上,骇异的神色很快趋于平静,“怎么会是你?”
张达在旁边惋惜地睇一眼蔡晋,他先前已审了三四遍,可不论如何软硬兼施,蔡晋只管咬定是因与关展有过节才在冲动之下杀了他。
他将一张供状呈给叙白,“都招了,大人请过目。”
九鲤挨过去看,供状上说蔡晋从前去关家替衙门传话时曾与关展发生过口角,早已心怀怨恨。凑巧那夜荔园值夜,蔡晋当头班,园中遇见关展,关展请他房中说话,说不到两句又吵起来,所以一时恨起,痛杀之。
张达特地传了关家两个下人前来做证,现下还在屋内,两个下人皆道:“是去年年关那阵的事,菜捕头到家来传王大人的话,说时下近年关,恐有强盗出没,叫各行各铺子里多加留心。我家大姑娘特地封了六十两银子给蔡捕头致谢,蔡捕头收了银子,我二人送他出去,就在前院碰见我们嫁二爷,二爷拉了蔡捕头在前说话,说了一会就听见我们二爷骂起人来。”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确切说了什么蔡晋自己也不大记得了,总之关展不知从何察觉到他与幼君的私情,又怕旁人听见有损他姐姐的清誉,只得将他拉到一边质问。
关家下人道:“只听见二爷说蔡捕头是为了我们家的钱,骂他杂碎。因隔得远不大听得清,反正二爷那天发了好大的火。”
这证词和供状上一样是删其要,留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除了证明蔡晋与关展确凿有过口角以外,旁的证明不了什么。
叙白抖抖那供状,朝蔡晋睨下眼,“阿晋,真是为你多讨了关家几个赏钱?”
蔡晋咬死道:“关大姑娘一向这样大方,素日去关家的差官都有赏,只是那时恰好赶上年节,关大姑娘比往常多打赏了些,也是看两位大人面子。没想到出来和关二爷撞个正着,他想是舍不得,就骂了小的一阵。”
叙白无从去分辨真假,不过据他所知,关展一向不是个悭吝之人,怎会为多打赏人几个钱就生气骂人?
只得又问:“既然已生过节,那夜关展怎么又会邀你到他房里去说话?”
“自林默之案案发以来,小的跟随张捕头进园来当差,也曾碰见过关展,原没说过什么话。可那夜刚出来巡夜就碰见关展,他突然叫小的去屋里说话,小的也觉奇怪,跟着进去才知,他是看上了园西的一个女病患,叫什么李玉仙的,可那李玉仙是个规矩人,不肯相从,他叫小的去,就是要小的强逼那李玉仙。小的自是不答应,他生了气,又骂小的只知拿他关家的赏钱,却不替他关家办事,是条不听话的狗,小的一连想起前头他骂小的的话,一时怒从心起,便旧仇新恨一起算了。”
一时向门外传了那李玉仙进来问话,确有关展曾戏她之事,至于别的,她也一无所知。
九鲤听下来,蔡晋的供词并没什么差漏,连关展进屋只给自己倒了一盅茶,并没有给他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自然了,关展瞧不起他,怎会给他倒茶吃?
但据九鲤曾见,关展为人虽然傲慢,却不是个易怒之人,到底是他编造的成分多,还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使关展怒不可遏?
反正关展已死,人也确凿是他所杀,一切只好随他去说。不过他怎能说得如此心平气和?在他眼里也不见半分不甘。
这案子算问到头了,凶器,证人,供状皆有,和张达一样,纵然叙白觉得另有隐情,也无处查证,也懒得查证,只命人连夜将蔡晋押回衙内。
片刻散了出来,月色朦胧,九鲤仰面看着,觉得脑中有点混混沌沌,觉得所谓水落石出,其实不过是雾里看花。花是一朵玉芙蓉,在她心里逐渐幻化成关幼君白皙惨淡的笑脸,她突然对这个女人感到悚然,然而那悚然里,又另有一种叹服。
她因走得心不在焉,突然绊在哪里,狠跌一跤,脚踩进个坑里。杜仲搁下灯笼搀她,她拔出那只脚来,一动脚腕子却疼得厉害,“上回崴的是这只脚,这回还是这只!我是不是跟这只脚犯冲!”
“我看你是这只脚踩到小人了。”杜仲笑道:“一定是上回还没好全,你自己犯懒嚜,不疼就不擦药。”
他刚蹲下身要背他,不想庾祺从黑暗中冒出来,“我来背,你来打灯。”
他“噢”了声,拾起灯笼站到一旁等庾祺将九鲤背起。
九鲤两条胳膊紧紧圈在庾祺脖子上,像要将他勒死,庾祺一手勾着她的腿弯,一手拍拍她的胳膊,“松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背过她,多少年了,再没有机会能趴在他挺括的背上,倏然暗中庆幸崴了脚,依恋地笑伏在他肩上。从他肩头往出去,还和小时候一样望得远,尽管那远处是黑暗,也像在暗中看见了满园凄乱
的春色。嗅到他脖子上的气味,像湿润的带着草木香的冷气。
“叔父,您怎的找来了?”
庾祺后悔不该背她,因为能明显感到她柔软的胸紧紧贴在他背上。不过他不背就是杜仲来背,杜仲年纪一样大了,两个又不是亲姐弟,只怕肌肤磨着肌肤,横生事端。
他自觉嗓子里有些异样,刻意压得比往常还要冷还要沉,“天黑了也不见你们回来,我猜也是跟着齐叙白审问蔡晋来了。”
九鲤听声音以为他生气,在他肩上歪着脸窥他的神情,“早上我们出去看见蔡晋在院里等您,他和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
她乜一眼,“您又骗我。”
“反正不会是指证幕后主使。”
还真有个主使,“我猜是关幼君,是不是?”
她在他背上激动地扭两下,他竭力不让心生波动,所以没作声。
她却以为他的沉默是在替人掩护,有点不高兴起来,嗤道:“您收了人家的好茶叶,也做那昧良心的事。”
杜仲打着灯笼,还在琢磨她前一句话,道得迟了,“我看也是。”
一时两双眼睛朝他斜来,他打个激灵,忙摇头,“不是不是!”
庾祺好笑着收回眼,“我几时长的良心?”
九鲤在他背后轻轻一哼。
他慢慢平下笑脸,“人是蔡晋所杀,起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并不是冤枉。”
“我晓得。”
她心里想着关展,却偏在庾祺肩上看着杜仲,觉得杜仲像比先前又高了些,个头长得太快,吃再多也是清瘦,她心窝里忽有点牵疼,不由自主伸手去拧他的脸。
杜仲瞪她一眼,“掐我做什么?!”
掐就掐了,反正他不敢还手,在他她还有点当姐姐的威势在。她翻个白眼,目光又转回他脸上,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反正忽然很想亲眼看着杜仲成亲生子。
杜仲在她如此温柔的注视下,很不习惯,哼了两声,“你脚不疼了?”
说不得,一说九鲤转了转悬空的脚,一转便“嘶”了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5章 双迷离(十五)
庾祺回房找了膏药,过来东屋,命九鲤脱了鞋袜到床上去,他自床沿坐下,将她的左脚抬来放在自己腿上,捏住她的脚看脚踝,那关节处又红又肿,衬着她白嫩的皮肤显得可怖。
“不要动。”他挖了坨膏药在手心匀开,在她脚踝上轻轻摁着。
九鲤一时“嘻”地一声,一时“嘶”地一声,眉头倏展倏攒,一双眼睛从他的手顺着望上去,遗憾是他垂着脸,看不见他的眼睛,她只得不瞒地咕噜,“痒痒嚜。”
他紧低额头,眼睛只盯在她脚踝上,唯恐稍一抬起来便会对上她的眼睛。即使看不到他也知道她眼睛里一定泛着异样的光,也许她自己从没发觉,她看他时常带着软弱的依恋。
那目光仿佛是有触感的,常令他觉得是有只小猫趴在他手臂上蹭着,把人的心也蹭软了,麻酥酥的。
不过逃也没处逃,看着她的脚也是一样,心头一样像有蚂蚁在爬,蠢蠢欲动地痒着,他不由自主吞咽一下喉头,“到底是痒还是疼?”
“又痒又胀。”她觉得有什么从心里膨起来,无名的,使人不安焦躁,同时也是种紧张刺激。这感觉好像是随着年纪一日一日不知不觉涨起来的,等她发现,已查不到来源。
揉了半晌,庾祺拿了两块短木板将她的脚踝夹住,用布带子捆上,“这两日少走跳,我外头去买副拐给你。”
她一听不能多走动,脸登时拉出一片苦相,倒在枕头上唉声叹气。见他起身要走,衣摆上湖绿的外纱在半黑暗中略略一扬,水似的挽不住。她心里发慌,又忙爬起来,实在找不到话来绊他,眼珠子一转,便说到杜仲,“叔父,几时该给杜仲娶亲啊?”
简直是没话找话,但他也顺势逗留下来。却走去开了窗,即便外面没人,也要做给人家看似的。大概因为心中有鬼,越是怕什么,越要证明什么。
“仲儿还早,男人过了弱冠之年再娶亲也不算晚。”
他在榻上坐下,隔得遥遥的和她说话。炕桌上有盏灯,用鹅黄纱罩罩住,透出的光晕在他脸上,五官更清晰了,眉目显出一种森冷禁忌,反而更引人神往。
她低头抠着褥垫上的花色,想说自己其实也还小,但又怕说出来是个把柄,他以后管她更能以此为名。
总之长大这事也是有利有弊,她深深叹了口气。
庾祺觉得她在那里假装一个心事重重的哀怨女人,无奈地想走去哄她两句,又怕哄起来没完,便撑膝而起,“睡吧,明早我再来瞧你。”
奇怪这会她却没留他,一头倒在枕上,拉了被子把脸蒙住,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他拉拢窗户,要吹灯,她又忙掀开被子,“别吹!我还要用灯。”
不晓得还要折腾些什么,他疑惑着归至房中,脱下外袍,却发现那绿纱底下的白底上像落了块斑,恰在后背的位置,仔细看才看出是片小小的血迹。
怪不得不叫熄灯,原来是这回事,他好笑地扣拢眉,心里责怪她是不该粗心的地方粗心,自己连日子都不记得。他将衣裳随便搭在椅背上,向床走一步,又禁不住回头看那红色的斑迹。一颗心管也管不住地又想到她那双白嫩柔软的脚,红的红白的白,挤满他的心,实在容不下半点光。
他将床头伫立的一盏高灯掐灭了,总算在漆黑中看不见自己,什么也看不见,那一份龌龊自然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次日九鲤起来得稍晚些,杜仲拿了副拐来给她,“师父天不亮就出园去替你买,可巧人家铺子里有一副现成的,不然等人打好你也使不上了。”
拄起来他直笑她是“铁拐李”,九鲤剜他好几眼,“饭呢?”
因怕她起来要茶要水的不便,杜仲洗漱完就到这屋里来了,没得空去提早饭。
待要出门,碰见吴嫂笑盈盈将早饭提了来,搁在炕桌上,转头就看见九鲤拄着拐单脚跳过来,她笑,“我说杜仲今早怎么不去提饭呢,原来是姑娘的脚伤着了。唷,可伤得重不重?”
“不妨碍的,只是崴了一下,疼虽疼,过几日也就好了。”
吴嫂搀她坐在榻上,眼睛瞄到窗台上一把刀,“姑娘屋里怎么还放着刀?伤着人可了不得。”
九鲤往窗台上拿下来,笑道:“没什么,放着防身的。”
“防身不放把匕首,却放把剔肉刀?”吴嫂笑着接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心一夹,“唷,我怎么瞧这把刀眼熟呢。”
“眼熟?”九鲤脸色一变,忙拉她坐下,“您再细看看。”
吴嫂翻着细瞅,自顾自点头,“我说呢,这原是我们厨房里的家伙,你瞧这木柄,当时用了没两天就脱了柄,这柄是覃嫂子自己另找块木头磨了杵上去的,磨得不大圆。”
“你是说,这把刀原是你们厨房里的?”
吴嫂点头,“是啊,不过怎么会在姑娘这里?”
九鲤敷衍一笑,“我在园子里捡到的。”
“厨房里乱,一会找不着这个一会找不着那个的,这刀使得少,几时丢的也不知道。嗨,反正厨房里头刀子多,姑娘若有用就留着吧。”吴嫂没当回事,照常去了。
九鲤拿着刀又看,杜仲捧着碗道:“难道值夜的周嫂没跟咱们说实话?”
九鲤凝眉,“说不定她那邻居孟苒是在给她做伪证,你想,她们是邻居,多少年的情分,孟苒常给她家带孩子,她又常给孟苒送吃的,要是孟苒帮她扯谎骗咱们也不是不可能。”
杜仲略显迟疑,“
会么?那孟苒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敢跟衙门撒谎?”
她放下刀乜他一眼,“你十四五岁的时候是个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杜仲仍疑惑,“可这把刀怎么会落在那万三手里呢?难道万三和周嫂有什么关系没告诉咱们?”
其中关窍九鲤也不清楚,于是匆匆吃了几口饭后,便命杜仲去将请叙白过来,把吴嫂方才的话说给他听。
叙白听后默了半日,眼睛却转到她悬在榻外的那只脚上,“你这脚是怎么了?”
“昨晚上崴的。”九鲤急得不耐烦,“说案子呢你管我的脚做什么。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再往周嫂和孟家去一趟?即便从周嫂口里试探不出什么,诈一诈那孟苒也好,兴许她年纪小,一诈就诈出一两句真话也未可知。”
叙白紧紧攒眉,“这时候去?你这脚——”
“哎呀你不要再理我的脚了!不这时候又拖到什么时候?拖来拖去周嫂跑了我看你怎么结案!”九鲤说着便拄拐站起来。
叙白只坐在凳上不动,杜仲叹了口气,“你还是随她的吧,不然她急得满屋乱转那脚也是一样不得歇。要走趁师父这会巡诊去了赶紧走,不然他回来可就走不成了。”
于是叙白只得命人预备马车,领了九鲤出去。
及至平安巷,孟家门上挂着锁头,便一径去了周家。家中只周嫂的婆母在,问说周嫂两口子带着孩子往亲戚家吃喜酒去了。
老妇问及三人身份,九鲤朝叙白使了个眼色,叙白领会,环顾院中,见靠墙放着些做家具的好板材,新上过漆,想是晾在那里。便笑道:“我们听说您儿子打得好家具,特地来请您儿子打一张床,这就不敢巧了,他不在家。”
一听生意上门,老妇忙赶着瀹了壶热茶来,笑嘻嘻睃着叙白与九鲤,“敢是打你们小两口睡的床?”
九鲤面上一热,急欲否认,不想叙白却笑问:“妈妈怎么看出我们是夫妇?”
“嗨,瞧这位奶奶,脚上还带着伤都赶着出来打家具,要不是自用的会这般上心?啧啧啧,再看您这位爷,和奶奶相貌如此登对,简直是画里画的金童玉女,这不一猜就猜出来了?”
叙白含笑点头,“妈妈好眼力。”
“年轻夫妻睡的床一定要好看,我儿子会雕好些时兴花样,做了好几家的喜床了,不过两年就都生了儿子!”
“那么托福,有没有样子拿来看看?”
老妇进屋内拿了几块细雕的板子,有蝠团纹的,寿字纹的,囍字纹的,也有素雅冰裂纹的,菱格的,叙白真格在凳上细瞧起来,还拿给九鲤看,“你看好不好?”
九鲤脸上红晕未褪,瞅他一眼,更添一层红,不好意思地点下头。
老妇笑说:“别看我儿子在木匠里算是年轻,可从小跟他爹学手艺,也是三十年的老师傅了,奶奶若想要别的花样,拿来我儿子一看,没有雕不成的。”
九鲤只觉脸上要烧起来似的,忙把话峰转过,“家里就您儿子一个人赚钱?我看家里想是人口不少,也够辛苦的。”
“我老婆子在外也有些零碎的活计,儿媳妇倒强过我,吃官家饭,给衙门当差。”
九鲤乔作好奇,“妇道人家也能给衙门当差?”
老妇讪笑两声,“这不是衙门的人也要吃饭呐,媳妇在荔园的厨房里当差,荔园奶奶晓不晓得?”
“南京城谁不知道?算是给衙门当差。”九鲤点头笑着,“嗳,那在荔园当差苦不苦啊?我听说里头都是些病人。”
“苦倒不苦,就是熬人,她在厨房上夜,傍晚去次日早上归,孙子们还小,白天走不开。我说上夜还轻省些,园子里有官差守着,又不怕,每日去多半是在厨房里睡觉,睡到次日回来,也不耽误什么。有时病了或是有要紧的事,给管园子的差官一说,也许个假。”
九鲤急着要问个什么,想一想,眼珠一转,又不紧不慢地笑开,“那她常告假么?只怕常告假也不许吧。”
“媳妇倒是个勤快人,当了个把月的差只初五那夜没去,实在是着了凉。”
三人登时有点变了脸色,相互看看。须臾九鲤又笑,“她这月初五没去荔园上工?”
老妇笑道:“虽没去,可衙门一样算了那天的钱,都说衙门的钱只有进没有出,我看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很体谅人。”
说话间,她往厨房里装了碟点心出来,九鲤双眼紧随,看见厨房那门头上贴着张脱色的黄符,家宅中贴符纸的也常见,她也不过是顺便问一问:“家里还贴着符啊?是保平安的么?”
老妇回头瞅一眼,道:“贴着快两年了,还是隔壁那家的嫂子在世时送我们的,自她过世就没人送了,也懒得上街去买,将就贴着。”
九鲤心头一振,“隔壁是家道婆?”
“唉,那嫂子在世时是个能掐会算的女冠,别说还有些真本事,就那荔园李家小姐跌死的时候还是请她去做的法事,缝那李家小姐的祭日,李家都是请她去摆道场,前些年很是能干,赚了好些钱。可自前年秋天两口回乡下走亲戚,遇上暴雨,从山上滚下来,嫂子给神仙招了去,老哥也摔瘫了,花了好些钱医治才捡回条命。这两年不是这病就是那病,一直在吃药,把个家里都吃穷了,还有个丫头今年也不过十四五岁,根本不顶什么事。”
老妇摇头摆手地叹着,三人却暗在心头抽丝剥茧。要说那孟苒的娘在世时是位女冠,孟苒耳濡目染岂不也学了点画符摆道场的本事?若她娘常去荔园做法事,她想必也曾跟着去过,认得荔园的路也不足为奇。
何况那夜周嫂分明在家没去上夜,衙门照算了那日的工钱,可见她根本没向衙门告假,是有人顶替她去的!那日问周嫂话,她说得漏洞百出,且不论她擅煮的是素什锦面,她分明交代给林默送完面就回了厨房,可那只碗又是谁去收走的?
九鲤如醍醐灌顶,对对对!怪不得上回她瞧那孟苒有些不对劲,敢情就是看她那双眼睛觉得熟悉!那时她初去荔园,在厨房瞟见的那个蒙着脸的女人根本不是周嫂,而是孟苒!
可孟苒与那万三又有什么联系?
三人相觑着起身,那老妇诧异道:“你们就走了?”
九鲤拄着双拐笑说:“既然不在家,那我们明日再来,我顺便带个我喜欢的花样来给您儿子看看。”
老妇连声应着将他三人送至门外,走过孟家门上,仍落着锁,杜仲便提议,“不如先到街上寻家馆子吃饭,眼看要午晌了,我也饿了。”
“你又饿了?”九鲤望着他摇头咋舌,“今日早饭吃得晚,你一样到时辰就饿,你上辈子可别是个饭桶投生的。”
杜仲磨着牙道:“等回去我就告诉师父,今日是你死活闹着要出来的!”
平日间管不住她就罢了,现下她脚上带着伤,庾祺岂能不生气?
果然庾祺巡诊回房,因不见他二人在房中,便板着脸寻到叙白房中。没曾想连叙白也不在屋内,只得个张达守在屋里,在那书案后头绞尽脑汁代叙白写关展之案的卷宗。
正愁得抓耳挠腮,见庾祺进来,忙搁下笔笑呵呵迎到外间来,“可巧先生来了,我正有个字不会写,正想找人请教呢。”
庾祺漠不关心,“你们齐大人也不在?”
“齐大人与鱼儿姑娘他们出去查问案子,先生不知道?”
庾祺猜也猜到了,只是以为叙白见九鲤脚上有伤会不肯带她出门,谁知他也辖制不住她,真是个没用的杀才!
他一脸厌嫌地朝张达瞥去,“他们是往何处去了?”
“太苍街,平安巷,厨房值夜那周嫂家住那里,他们去盘查那周嫂。看样子林默的案子还是那周嫂的嫌疑最大,我就说——”
话音未断,庾祺已拂袖而去,径直出了荔园,朝那太苍街寻去。
午晌正是热闹,八下里太阳烘着,人声喧哗着,酒楼里更是来往繁脞,传菜的伙计偏要提着调门喊,楼上楼下跑得满是
噔噔噔的脚步声,隔壁雅间里觥筹交错的笑谈声,真是没一刻清净。
不过幼君这两日给家中的哀锣悲鼓打了个岔,此刻再听见这些声音,反有一种亲切。人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也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只要一日一日地改造,终有一天,自己也会不认得自己。
她搁下酒盅,站起身,却不急着走,反走到窗前来朝街下看。才刚和她谈生意的许员外的大肚皮正从这酒楼大门挺出去,立时他那马车旁的下人就赶来将其搀住,他呵呵呵连声笑着,连娘妆看得出来,这桩买卖后面必能谈成。
“两方都得利的事情,怎么会不成?”幼君含笑睇她一眼,“他方才不过是看我是个女人,想逼我让他两分利。哼,让就让了,此刻我让了他,明日照样从他身上赚得回来。”
娘妆点头道:“这许员外还亏是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就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我看他那生意也做不长。”
“做不长人家也做了几十年了,无非是做不大。”幼君掉转身,将背抵在窗台上,让风吹一吹周身的酒气,“叫店家将这残席撤了,到咱们马车里取些茶叶,沏上两碗来,咱们在这雅间里坐坐再回去,这两日给家里的锣儿敲得我脑袋疼。”
“咦?不是那庾先生?”娘妆忽撑住窗户道。
幼君转身向下望,果然在满街行人中一眼看到庾祺,穿一件黑纱外氅,里头是玉白圆领袍,眉宇稍蹙,行色匆匆。想他静时是那般冷静从容,动起来却是这样风生水起的风度。
听说昨夜蔡晋投案自首,给押到衙门去了,而后那头再没动静,难道真不往下追查了?她有点不放心,眼皮半垂道:“你去拿茶叶,顺便将庾先生请上来坐坐。”
“请他?这时候可别是往枪头上撞。”
“不怕,该来的躲不掉,我正要探一探他的口气。”
未几娘妆下楼,幼君低着眼见她由楼下大门出去,拦住庾祺说了几句。庾祺仰头朝这楼上望来,方才匆忙的神色变成一种冷态。她澹然有礼地朝他一笑,末了就见他随娘妆踅入酒楼,听见咚咚沉而缓的脚步声,她心里莫名有种“春风为我来”的淡喜。
雅间内残席已撤,但庾祺进来却还闻到些酒气,便淡而有礼地一笑,“想必关大姑娘的生意是谈完了,我上来也不算打搅。”
他像是早起忘了刮胡须,唇上,下巴上有淡淡的一片青,比先前还要给人一种稳妥的沉闷感。幼君大方睇着他的脸,觉得是走在条冷僻幽深的巷子里。
她身上仍穿素服,迎来见个礼,“庾先生怎知我是在这里约人谈生意?先生请坐。”
庾祺撩开衣摆坐下,“方才楼下见姑娘的马车,周围候着六.七个家丁,姑娘倘或不是约了人谈正事,怎会摆这样的排场。”
幼君亦拂裙落坐,“也许见的不是生意场上的人呢?”
“不是生意上的人又会是什么人?总不会是带着那么些家丁来私会情郎。”
幼君倏地惊讶,倒不是惊他说这样的话,知道他说这话是带着试探的成分。惊是惊他口里竟说得出“情郎”这个词,总觉得这类轻浮的话与他稳重内敛的做派很不符。
她掩嘴一笑,“想不到竟从先生嘴里听见这样的玩笑。”
经她一说,庾祺心中亦有点尴尬,面上倒还维持着那半分笑意,“我险些忘了,假使大姑娘身边真有这样的人,自昨夜而起,恐怕也是见不着的了。”
听这口气,蔡晋果然独自承担了一切,没把她供出来。她觉得可以放心了,微笑中不免泛起一丝得意。
庾祺端凝着她的笑脸,她给他凛然的目光稍微看得久了点,刹那心头又慌张,“庾先生只管看着我做什么?说句轻浮的话,这样直勾勾看着个女人可不好。”
他眼皮一垂,敛回目光,“记得昨日在府上,我曾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眼下再说这话,又觉此‘关’字真是有些意思,是个实的‘关’字。”
“什么虚的实的,我看不过是一个字而已。”
“正是了,都是一个字,一笔写不出两个关字,姑娘何以如此狠心,连同胞兄弟也不放过?”
幼君笑意一僵,把眼垂在桌上,“谁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关?先生不是也有位兄长么,难道兄长在世时家中没有过厚此薄彼的事情?”
庾祺心头也似冻住了。
她斜看他一眼,又笑起来,轻声细语地,“何况我是女人,女人嚜,未出阁的时候住在娘家,娘家只当她迟早会是别人家的人;出嫁后到了婆家,也不是同一个姓,人家一样对她有些提防。其实女人嫁不嫁人有什么分别,再辛苦都是白忙,操持十年,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庾祺斜睇她一眼,接着她的话道:“所以你只有杀了你兄弟,如此一来,关家的一切就永远都是你的。”
她沉默着,恰好娘妆亲自端进来两碗茶,她摆出个请的手势,“这是我自己带来的普洱,不知先生吃不吃得惯,好歹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