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叛叔父 再枯荣 17456 字 3个月前

正说着,就见杜仲跑进屋,“齐叙白来了,说要进来给老太太请安,师父叫我来问一声,老太太见是不见?”

老太太还有些发蒙,不知齐叙白是谁。

雨青笑着拍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原来说半天说的就是此人,老太太慌了神,忙叫雨青进卧房取了镜子来,唯恐哪里没拾掇好不庄重,可别在这样的公子面前跌了庾家的份。亏得今日因为铺子开张,穿了身簇新的枣红衣裙,理了衣襟又拂头,将镜子递给雨青,“叫齐什么白来着?”

九鲤笑倒在榻上,“齐叙白!”

她渐有些会悟过来,想是庾祺写信回去根本没将齐家说得清楚,否则老太太不可能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暗中好笑,抬手帮老太太扶一扶玉簪,“瞧您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丢在外头的亲孙子找来了。”

老太太把她的腿一拍,嗔道:“瞎说!”

刚好叙白随庾祺进到二院的时候,听见九鲤带笑喊了声他的名字,心头一震,像纶音圣旨宣他觐见一般,挺直了腰板,显得分外庄重。

庾祺瞟他一眼,领他由廊下慢慢绕去,“齐大人真是消息灵通,没下帖请就知道今日我这铺子开张。”

“先生行事深藏若虚,可满亭都传遍了,谁不知今日庾家的同寿堂开张?我听说王大人也预备了份礼要赶来贺。”

头先共治疫病的大夫都带着礼来了,也有好些病人合力打了块“惠及于民”的匾额送来。叙白自然也在前头铺子里挂了礼金,又另有些东西,单差个小厮抱着跟在身后进来。只是听庾祺的口气像不大欢迎,一时心中忐忑,生怕一会大家说起话来时,庾祺在老太太跟前表露出对他不大喜欢的意思。

好在庾祺领他进

屋后只稍作引介,便又要往前面去。

九鲤忙起身追出罩屏喊他:“叔父,外头忙不忙呀?”

他掉过身朝罩屏看一眼叙白,又看她,将笑未笑道:“问什么,再忙你也帮不上,你不是要陪老太太待客么?”

九鲤回头瞅一眼,悄声咕哝,“又不是我请他来的。”

他脸色稍显难堪,心里有股自作自受的苦闷,没作声,板着脸出去了。九鲤只得掉身进来。

叙白正向老太太作揖行礼,老太太穿戴虽十分体面,言行间却还是个久居乡野的妇人,有个当官的和她郑重拜谒,她简直受宠若惊,慌得不知打哪头扶他好,“当不起当不起,我不过是个乡下老婆子,哪受得你的礼唷!”

他本有些瞧她不起,不过抬眼一看九鲤紧挨在她旁边坐下,挽着她的胳膊和他微笑,他便又拿老太太当素日往来的官宦人家的老太太一般敬待,“今日贵府大喜,家中太太听说庾先生的母亲到南京来,原也要来拜访,又怕唐突,便先遣了我来给您老人家请安,您老身体一向硬朗?”

老太太笑个不住,“我还走得动,你母亲好不好?是多大的年纪?”

“家母今年四十三。”

说的是齐府正头太太,九鲤附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老太太会悟,又问:“那你娘呢?”

“我娘是四十。”

老太太点头,“听说你还有个大哥?”

“大哥长我两岁,现今在南直隶礼部任员外郎。”

老太太似懂非懂,总而言之赞道:“反正都是有大出息的,不像我们仲儿,比你小不了几岁,学医还学不明白,难道还指望他读书当官啊?”

叙白笑笑,叫了门口小厮进来,“我母亲听说老太太到南京,怕老太太嫌麻烦带的衣裳不够,特地在家拣了几匹好缎子送给老太太裁衣裳。”

四匹缎子,有两匹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年轻姑娘穿的花色。老太太侧目睃一眼九鲤,又看他,“回去替我谢过你母亲,明日我请她来家坐坐,可不要嫌我们这地方小。”

“巧了,我母亲还想过几日请老太太到家里吃顿家常便饭。”

老太太握着九鲤的手点头,“好好,当去的,当去的——你今日别急着走,留下来吃午饭,也别跟外头那些人吃,就在这屋里,咱们自家人清清静静地吃。”

叙白听见“自家人”三字,会心一笑,把九鲤瞄一眼。

九鲤回以一笑,又觉得尴尬,只好挽紧了老太太和他打趣,“我们家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不比你府上的饭菜精细,你吃不吃得惯啊?”

他笑得有两分不好意思,老太太瞧在眼里,十分满意,觉得也只有这样斯文好脾气的人才包容得下九鲤的骄纵任性。

午饭难得热闹,老太太在正屋里摆了一席款待叙白,庾祺自在前院厅里摆了三桌招待来贺之客。

庾祺原无意留客,可这些人坐在厅上讲讲谈谈总不说走,直捱到午晌,丰桥不得不硬着头皮私下同他道:“老爷,怎么着也得摆上酒菜,否则太说不过去了。”

庾祺睃一眼那些人,只得攒眉点头,“那也不要费事了,去街上酒楼里要几桌酒饭来摆上。”

这些人逗留原是为候那王大人与赵良,他两个相邀着姗姗来迟,席面摆上了才到。那徐卿和魏老忙慌地迎到街面上,见他二人落轿便上前打拱,“二位大人怎的这时候才来,酒席已齐备,大家都不敢入座,就等着两位大人。”

赵良打帘子下轿,哈哈乐道:“等我们作甚?还不吃了快走,庾祺心里头只怕烦得要死了!”

庾祺勉强立在门前,倦怠地打了个拱,“哪里话。”

也亏得有这班趋炎附势的大夫,令他免去应酬之麻烦,不过陪着用了饭,便吩咐丰桥在厅上款待招呼,借故躲进二院。里头在一片哄笑声中倒显得清幽,他走在廊下,听见九鲤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轻盈雀跃,正映着廊外那片潋滟晴光。

而叙白则用一贯温文尔雅的口气细说着他家中的人和事,都有哪些人口,各自在忙些什么,唯独不提他祖父当年的风光,显得为人谦和。

老太太听下来,只觉齐家是户再好不过的人家,人口并不繁杂,心下益发满意,因而分外热络,“你吃啊,这雪里蕻是我自家腌的,这回特地从乡下带来,鱼儿最喜欢吃它炒这毛豆。”

叙白本没多大胃口,知道九鲤爱吃,也搛了些吃,“老太太的手艺是好,不像外头卖的,咸淡恰好。”

老太太不禁想到大儿子,和他一样嘴巴甜,不像庾祺,打小就不爱说话,给他吃什么就吃什么,说不出一个好字,也不说坏。

她细细盯着他的脸看,都说他有两分像庾祺,其实倒有四分像老大。她心里一动,便忍不住给他搛菜,“你多吃些。”

叙白瞥一眼碗里,全没了胃口,碍着九鲤才硬着头皮吃下去,嘴上一直谢,“老太太待我这般亲近,叫我想起从前祖母在世的时候,我也就不见外了,日后常来叨扰,也不怕老太太嫌。”

“不嫌不嫌,巴不得你常来呢。”她凑近些瞧他,“瞧你年纪轻轻的男人家,有些清瘦了,是不是常生病啊?我们鱼儿小时候也娇弱,我常盯着她多吃,这两年倒好些了,吃药到底不如吃饭好。”

说着又搛了块鹅肉在他碗里,叙白已觉得要从胃里呕出来,拼命抑着那股恶心,笑着夹起来吃了。

庾祺从门口斜望进小饭厅,看见他脸上满是不由衷的谦和亲切的笑意,心里觉得可笑。不过又看三个人坐在那里简直其乐融融,他倒像个局外人,又感到一阵微妙的局促。他反剪起手,低头看一眼脚前的门槛,就掉身走了。人是他招来的,他根本没有认为人家可笑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9章 螺钿香(〇二)

算一算已入初夏,怪不得太阳这般晒人,幼君站在织坊门前,瞧着街前那太阳有些却步。她眉心缀着颗亮晶晶的汗珠,额钿似的,娘妆瞧见一笑,摸了条绢子递给她。

她轻轻蘸了汗,将帕子拿在手里看,“这是哪里来的?”

“不是姑娘的?”

是条灰色的干干净净的鲛绡帕,没有绣纹,她从没有这样的帕子。细想才想起来,是那回去荔园见庾祺,说到弟弟哭起来,他递过来的一方手帕。大概浆洗的丫头当是她的,仍洗了送回房中,今日娘妆凑巧就带了这条。

织坊的掌柜捧着账本出来,“这是上月的账,我给姑娘搁到马车上去。”

幼君回神,脸色变得肃穆,“广州要的那三千匹布一定要赶在下月前都纺出来,宽了你们几日,倒把你们给宽懒了。不能按时交货,还做什么生意?我看你这掌柜做了七.八年想是做得烦了。”

掌柜抱着沓账册哈腰点头,“大姑娘放心,我一定催促着他们。”

“不单要催,还得紧盯着,不要因为赶日子就疏了质地,做买卖诚信最要紧,把我关幼君的招牌弄坏了,我可要拿你是问。”

“是是,大姑娘请放心!”

幼君点点头,看着他把账本放去车里,这才从屋檐底下走出来。可巧看见县令王大人的软轿从街前抬过去,她停在马车前问一句,“王大人这是到哪里去了?”

那掌柜道:“前头同寿堂开张,想是吃人家的席去了。”

她听着耳熟,“不是庾先生家的药铺?原来他家也是在这琉璃街上?”

娘妆含笑摇头,“不大清楚。”

二人相继登舆,还要往珠宝行中去查账。马车朝前走,幼君打起小窗帘子慢慢望过去,终于看到那同寿堂。门前遍地红艳艳的炮仗碎屑,适逢庾祺在门前送客,一阵风吹来,将他卷在那纷纷红雨中。

这药铺倒大,他这年纪,又是白手起家,能做到业内翘楚也算厉害,何况是个心细的聪明人。幼君微笑着丢下帘子,“我们也该

来贺一贺的,说起来,庾先生总算对我有恩。”

娘妆稍后领悟过来,是说他没往下紧紧追查案子的事。她点点头,又说:“可我瞧庾先生这人不算好相与,对谁都是冷冷的。”

幼君沉默着看她一眼,而后轻声道:“道是无晴却有晴。”

不多时走到珠宝行,她收了账本,叫掌柜拿了些难得的好货进内堂,吃着茶,与娘妆在桌上慢慢拣。挑来挑去,最后挑定两颗猫眼大小的红蓝宝石。

原要命人打个金镯子嵌在上头,想想算了,“金子未免俗气,想那小鱼儿姑娘年轻,不会喜欢。”

娘妆与九鲤也有过一面之缘,回想起来,含笑点头,“不如就找个精致好看的匣子装了送她,随便她拿去嵌什么。”

幼君旋即叫掌柜拿了好些装东西的匣子来,可看来看去,不过是些花色俗气的锦盒,装这两颗石头不配。

那掌柜道:“咱们典当行里倒有些好看的木料匣子,都是好料子做的,大姑娘何不去那里找找?”

因又走到典当行中,开了库房,有大堆木制妆奁匣子搁在架子上,都是人家拿来典的。东西虽是好东西,可华而不实,一典就折了一半的价钱,赎的懒得再来赎,买的也买不起,多半束之高阁,什么时候有人买了贵重的古董顽器,搭着装来送他。

这间库房光线黯淡,幼君正顺着架子慢慢往里走,忽然“嘎嘎”两声,不知打哪个角落里扑出来一乌鸦,从她头上飞出去。又听“咣当”一声,有东西从架子上跌下来,幼君定睛看去,正巧是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制首饰匣子。

她因看大小合宜,拣起来吹了吹积的灰,露出上面精致的螺钿花纹,匣侧是相连的彩云追月纹样,匣面是一副飘逸的广寒仙子图样,嫦娥怀中抱着只玉兔。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九鲤就是属兔的。

匣子在手中渐渐散出古老的沉香,仿佛一缕魂,曲曲绕绕地缠到她身上来。她捧着匣子笑一笑,眼睛钉在上头,仿佛看不见别的。倏地也像在耳边听见缕声音,尖尖细细的女人声音,像两排女人的糯白的牙齿突然咬在她耳朵上。

她猛地回头,见是娘妆与掌柜站在身后,门不知几时关上的,屋子里更暗了,到处是沉香木的香气,像困在一口棺材里。

她有点疑神疑鬼,“你们听见没有?”

娘妆问:“听见什么?”

“有个女人在笑。不是你?”

“不是我。”娘妆满面疑惑地摇头,“姑娘别是听岔了。”

幼君蹙起眉头,明明就是耳边,似哭似笑的。她狐疑着睃巡一眼库房,看见一团黑影子蜷在那角落里,是个活物。她小心翼翼走过去,那东西突然跳起来,“喵”地一声闪不见了,原来是只黑猫。

真是自惊自吓,她直起身回头对掌柜说:“就是不常进的库房也要时时扫洗,瞧这一屋子的灰。”

拿这螺钿匣子装好两颗宝石,再登舆往回走,又转到琉璃街上。她在马车里瞧见同寿堂内客已散毕,门前满地残红,像戏园子里散场,人家撒了一地的果皮瓜子壳,斜阳照着柜后那一排乌油油的药柜,庾祺正背身在那里查检那一个个小抽屉,在他身后,空气里浮荡着不少尘埃,这情状竟有种凄凉之感。

她忽然想起蔡晋,有点怯,“天晚了,明日再送来吧。”

临放帘子,看见铺子旁边的小巷中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齐叙白,一个是九鲤,真是双璧人,她丢开手,了然于胸地在车内微笑。

庾祺掉转身,马车刚好从铺子前过去,他踅至柜外,走到门首朝街上一望,行人寥寥,周围的铺子大多关了门,长街余晖,再繁荣的南京城此刻也显得空寂。望到这头,看见九鲤并叙白站在巷口,大概是从仪门那头出来,在候马车。

这遍地余晖仿佛是着了火,逼得他向后退步,回到门内,有心无心地竖着耳朵听,却是什么也没能听见。

九鲤道:“谢谢你。”

叙白愣了下,扭头看她,“谢什么?”

“下晌我听张大哥说刑部复核林默的案子,最终给孟苒定了个私相复仇,本该无罪,不过她又受李员外所告,需在狱中服役半年才放她回家。”

原来是说这个,叙白差不多都忘了孟苒的模样了,哪还记得替她申辩。不过他看着她斜阳里透亮的笑脸,决定居了这份“功”,笑着点头,“不必谢。”

经她这一提,他倒想起来摸了锭银子递去,“既然你家的药铺开了张,就劳烦你替那孟老爹抓些药交给周嫂,他们是邻里,一向交情深厚,大概肯照料孟老爹。”

九鲤不肯受,“嗨,我们家就是开药铺的,还要你破费什么?”

“上回你跟庾先生提过,他不是不许你白抓药给人?不过是钱,没什么好计较的,你何必惹他生气?”

马车赶来了,他迟迟不收回手,九鲤只得接了来,望着他登舆。他坐定了,又将门帘撩开,笑道:“我今日说请你们到我家中做客可不是客气话,过两日就给庾先生下帖,你千万要来。”

她握着银子连连点头,忽然觉得他那笑脸有些孩子气,叫人不能不满足他的要求,自然而然就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她朝前走到铺子里来,见庾祺站在柜后低着头拨算盘,便将那锭银子搁在柜上,“这下总能给孟家老爹抓药了吧?”

庾祺猜到是叙白给的,瞥那银子一眼,没抬头,“还给人家。”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收别人的钱?”

她乜一眼,“这又不是给我的!是人家出钱请我给孟老爹抓药。您的心不善,还不许别人做好事么?”

他哼笑着,“齐大人日理万机,会有空闲理会这些蝼蚁之人的事?”

九鲤有时真是看不懂他,对叙白分明处处透着不喜欢,偏要写信给老太太。想来这份矛盾大概连他自己也是弄不清的,往往人都是这么稀里糊涂过活。

她伸去胳膊,轻轻拨弄算盘珠子,低着脸,“看您把人说得,人家在孟苒的事上也算尽心了,不然那孟苒胡乱给那王大人一定罪,岂不误了她的性命?这回好了,我听张大哥说不过关她几个月,到时候就放出来。”

庾祺抬起头,举起算盘一扬,歘一声,各子归零,他却没分辩什么,只拿过银子,“要抓什么药?”

“我不知道,我没看出他是个什么症结。”她两肘抵在柜上,托着讨好的笑脸,“不如您去给看看?”

他冷笑着,“我没那样的好心。”

九鲤料到他会这么说,也并不抱什么期望,她将双眉轻轻往上一提,撇下嘴也就罢了。

没曾想次日清早,九鲤吃过早饭回房睡回笼觉,因睡不着,坐在榻上推开窗,就见庾祺从对过东厢房出来,穿着身鸦青圆领袍,脚套黑丝履,像是要出门。她正欲问,庾祺倒先朝她招了下手,她一笑,忙跑出去,绕到对过,杜仲可巧也从前院进来,回他说已雇来了马车。

“雇了马车?叔父大清早要上哪去啊?”

庾祺不答,漫不经意地朝她睨下眼,“你去不去?”

管他哪里去呢,反正同他出门去逛逛也巴不得,她重重点头,马上要回房换衣裳,怕他不等她,一步三回头,“要等我噢!”

出来却不见人,她忙跑到铺子里,看见他在和丰桥交代话,心弦一松,欢欢喜喜先上了马车等他。

杜仲早背着药箱坐在里头,她坐

在对过问:“咱们是往哪去?”

“不是去替孟老爹看诊么,你不知道?”

“叔父昨日还说不管呢。”

“齐叙白不是给了银子?师父早起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反正那锭银子看诊抓药都有宽余。”

九鲤心头高兴,却翻着眼皮,“还没诊过呢他就知道会有宽余?”正好庾祺钻进车来,她忙迎着他甜甜一笑,“叔父。”

那平安巷离琉璃街约莫个把时辰,九鲤在车里晃得直瞌睡,不管不顾地便将个脑袋搭在庾祺肩上,庾祺斜瞥她一眼,也将眼阖上,靠在壁上假寐。然而她身上甜丝丝的玫瑰香总往心里钻,想睡也睡不着,他只得又将眼睁看,斜睨见她两排浓密卷翘的睫毛,帘子漏进来的一点光斑在她眼皮上直跳,使她睡不安稳,他便横出胳膊将那帘角拽着,像在搂抱着她。

经过荔园门口,有些闹哄哄的动静,吵醒九鲤,她撩开小窗帘子一瞧,见是好些泥瓦木花匠推着小车出入,看来是在装潢。难道这园子还真给上回那个楚逢春买下来了?

她狐疑着放下帘子,瞥眼一看,庾祺肩头湿了一片,想是自己流的口水。她不好意思地摸出帕子搽了嘴,又替他搽衣裳。杜仲在对过嘿嘿直笑,她便将帕子朝他脸上扔去,狠剜他一眼。

及至孟家,先去寻了周嫂,一同去孟家给孟老爹瞧病,那孟老爹睡在床上,两眼木怔怔地睃着几人,“小苒呢?她到底上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些日子了还不回家?”

周嫂忙笑道:“不是跟您老说了嚜,小苒姑娘去人家大户里做活计去了。”

“什么活计要做这些日子?”

“人家是结亲,好些东西要赶在喜期前做出来,所以暂留小苒姑娘在府里。您老别担心,小苒姑娘去时和我交代了,叫我代她照管您,小苒姑娘是去赚大钱去了,您看,她在外头给您请了神医,今日来给您瞧病的。”

说着让开请庾祺诊脉,诊过倒无大碍,只是人常瘫在铺上不得活动,所以这病那病的便寻上门来了。

他起身道:“就是下半截动弹不得,能动的地方也要日日动一动,既是筋骨,就要舒展,还要常到屋外去晒晒太阳。”

周嫂请着几人走出来,一面作难道:“他是半身瘫痪的人,就是我和婆母两个人时时在家,也弄不动他啊。”

九鲤钻到前头来,“周嫂,你丈夫不是打家具的么?会不会打车撵?要是会打,我出钱打一张给孟老爹使,他进出活动不就便宜了?”

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来,要递去,又扭头看看庾祺脸色,轻哼一声,“我使的是自己的月钱,大不了我这月少买些零碎。”

因而庾祺也不能说她,先一步往前走到院中。听见周嫂在后面和她笑说:“我听娘说有对年轻貌美的夫妇曾到过我家,说要打张睡床,问了好些话。我当时就想大概是姑娘与齐大人,果然不错,不然姑娘怎知我丈夫会打家具。”

杜仲走在他旁边,也听见此话,恨不得将个脑袋埋到孟家的地缝中。庾祺凌厉瞟过他一眼,扭头去望九鲤,九鲤忙讪笑,“嗨呀,那都是您家老妈妈自己猜的!”

言讫忙跑到庾祺跟前来,低着头像犯了什么错。一路走出平安巷,再登上舆她也有些不敢看他,怕受他责骂。

果然屁股刚落座,庾祺便冷声道:“人家猜错了,你就不会替自己分辩两句?”

她只得小声咕哝,“又不是什么大事。”

“姑娘家名节不大,还以什么为大?”

她稍斜一眼,“名节难道比命大?”

“你那时候事关性命了么?”他只管冷盯着她,“既与性命无碍,为什么由得人家将你同一个男人不清不白牵连在一起?要是传出去,将来谁还登门说亲?”

说得她不高兴,干脆抬起头,“还用别人登门说亲么?您心里不是早就有了个人选么?您连老太太都请来了,这会却说这种话。”

“不过是人选,又不一定是他。”

她把脸偏到一旁去,“既然要选人,为什么又不能是他?折腾来折腾去,有什么意思。”

庾祺心头冒出股无名火,“那是替你选夫婿,你当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

她一口气堵上来,梗起脖子道:“倘或一定要替我选,不如选他!”

这“倘或”是留有余地的,可庾祺偏偏不能在这余地里转圜。他盯着她不作声,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将眼转开。

杜仲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唯恐火药烧到自己身上,便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恨不得此刻谁也看不见他。

转回家中,日头高悬,九鲤从马车上跳下来,只觉口渴,谁也不理,急急穿过铺子,一径往后头吃茶去。刚进二院洞门,就听见正屋里有人说笑,有两个是老太太和雨青,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绕进屋一看,外间那桌上摆着些东西,一看就是人家送的礼。再朝右边罩屏内看,原来是关幼君同老太太坐在榻上说话,雨青与娘妆在对过凳上坐陪,四个人各捧着碗冰乳酪在吃。

老太太扭脸见九鲤进来,便和幼君一笑道:“瞧,回来了,我们丫头在家总是坐不住,在乡下的时候就爱领着丫头漫山乱转。”

说着拉过九鲤看她脸上,一面嗔怪,“今日外头热得很,瞧你脸上都出了汗了。城里头不比乡里,都是认得的人家,我看这南京城中的人比苏州城里的人还要多,都是南来北往的,没准就有贼盗,你偏要跟着你叔父出去。你叔父和杜仲呢?”

“在铺子里拟药方呢。”九鲤见老太太手里握着柄新的苏绣纨扇,一看幼君手上也有柄差不多的,便知是幼君所赠,又走到幼君跟前福身,“关姨娘。”

幼君打着扇道:“姑娘在外头跑热了?可巧我带了两把扇子来,老太太才刚拣了一柄,还有一柄,娘妆,你去拿来。”

娘妆起身踅出罩屏拿了个扁匣进来,打开给九鲤看,老太太也伸头瞅一眼,又瞅自己手里的扇子,“我是随便拣的,你看你喜欢哪一把,我让给你。”

幼君在旁微笑,“老太太真是疼孙女,怪不得鱼儿姑娘是这性子。”

九鲤见老太太业已收下,自己不好不收,便将扇取出来道谢,坐在老太太身边,伸出脖子,“姨娘贵人事忙,怎的今日得空到我家来?”

幼君笑道:“我听说你们药铺昨日开张,原该昨日就来贺的,不过昨日事情缠身,没得空,所以贺得迟了。”

说话见庾祺进来,几双眼睛齐齐望到外间去。幼君只稍稍看他一眼,又收进目光和老太太笑道:“庾先生来了,怎么不见小少爷?”

庾祺道:“杜仲还在外头配药。”

老太太见他额上也有层汗,想说什么又没能张开嘴,只好睇雨青一眼。

雨青迎将出去,“老爷是吃茶还是吃冰镇乳酪?”

“吃茶吧。”他款款走到罩屏里来,看九鲤老太太两个手上都摇着新扇子,想是幼君送来的礼,便朝她打了个拱,“何敢劳动关大姑娘破费?”

幼君笑笑,“不算破费,都是我们自家的东西,外头市价听着唬人,其实花不了几个本钱。我听说昨日先生家里热闹得很,南京城差不多数得上名号的大夫药商都来了,连王大人与吏部赵侍郎也亲自来贺,我怎敢不亲自来?所以略备了薄礼前来,请先生恕我唐突。”

又使娘妆将余下几个小匣子都抱了进来,有一细长锦匣,翻开来是支品相极好的人参,她道:“我们一位掌柜前几年到辽东,得了几支好参,都送给了我。我搁在家里又一直使不上,想着先生的药铺大概有用道,就给先生带了一支来,权当贺礼。”

祺看那匣子一眼,微笑道:“如此贵重之礼,庾某愧不敢受,大姑娘还是带回去自用吧。”

“昨日那么些人来贺,想必送的贺礼也不少,先生难道都不收?”幼君将笑脸转向老太太,“先生从前帮了我些忙,要不是先生,我弟弟只怕如今还死不瞑目,先生不收我这礼,我就只当是瞧不起我或是瞧不上这东西,要不然就是庾先生怕这份礼会烫手,怕我将来有事相求?”

说着,又微笑着转看庾祺,“先生尽管放心,我关幼君在南京城做了十年的生意,还甚少求人的。”

“我也从来无力帮得上大姑娘什么。”庾祺不爱和人推推让让,只得点头,“那我只好笑纳了,参放在我铺子里,不过是寄存,姑娘日后倘有用处,尽管来取。”

幼君和老太太道:“庾先生太见外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0章 螺钿香(〇三)

九鲤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管盯着娘妆手上的那只螺钿漆面方匣子在看。匣子虽小,可上面的螺钿手艺简直巧夺天工,嫦娥仙子背后的宫阙一角熠熠生辉,美轮美奂,连身上穿的衣裙亦随光影变幻,多姿多彩。渐渐又闻到一股幽香,沁人心脾,醉人神魂。

幼君瞧见她的目光,便从娘妆手上接来匣子打开,递在炕桌上给她和老太太看,“上回初见姑娘时我就十分喜欢,同姑娘说好的,一定要给姑娘预备件像样的礼物。可巧叫我在我们珠宝行里找到这两个,我因不知道姑娘素日喜欢什么首饰,没好自作主张,就没叫他们雕琢,姑娘喜欢嵌个什么就另请师傅雕了嵌上去吧。”

老太太眼前一亮,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也看得出是顶好的玩意,连她也不敢受,忙摇撼纨扇,“这样好的东西,我从前真是见都没见过,大姑娘送两把扇子也就罢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们哪敢收!”

“东西再贵重也只是个东西,玩意而已,老太太再要客气,我下回可不敢登门了。况且我上回就同庾先生讲过,这样的东西只有和鱼儿姑娘才是正配,我才不忍心见它们流落到那些俗人手上。”

九鲤鬼使神差伸手去接,还未接到手,听见庾祺咳了一声。旋即幼君将盖子阖上了,啪嗒一声,九鲤还魂,缩回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庾祺。

庾祺一味从容客气,“上回的话不过是彼此客套,当不得真,关大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人参就罢了,这两颗宝石价值不菲,鱼儿万不能受。”

幼君见他一家子都拒得坚决,只得微笑点头,又看九鲤还盯着匣子看,便将两颗宝石取出来交给娘妆,匣子仍递给九鲤,“里头的东西我拿回去,匣子给姑娘留着玩吧,我看姑娘喜欢这小匣子。”

说话一笑,“这匣子虽精致,可却不值什么钱,是人家拿来典当的物件,多少年也没人来赎,我是见它好看就拿来装这两颗石头,庾先生可不要再说什么贵重不能受的话。”

庾祺见九鲤实在喜欢,想这东西也不算很贵重,倒没说什么,看了九鲤一眼,“那你谢过关姨娘。”

九鲤接了匣子,到跟前福身。

幼君托住她的胳膊,“不必不必,再施礼我倒要受不起了。”

一时杜仲进来,也来跟前见礼喊“姨娘”。幼君又望在他脸上,笑着笑着,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僝僽。

稍过须臾,她猛地眨眨眼睛,从沉湎中回神,由袖中摸出件东西递去。杜仲低头一看,是一件金打的双鱼戏莲佩。

九鲤亦够眼去瞧,那佩子她认得,原是关展的,只得一半,后来托庾祺还给了她,想来另一半是在她手里,如今她将两半又融成完整的一块,送给杜仲,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连娘妆眼中都有丝诧异闪过。

她在这里客气了半日,此刻倒是不见了虚伪客气,剩一脸温情注视着杜仲,“我实在猜不到你这岁数的少年郎君喜欢个什么,只好送你这个。”

她仿佛是推让得累了,不容拒绝地拉过杜仲的手,将鱼佩塞在他手中,“我兄弟英年早逝,你就承了他往后的寿数吧,要长命百岁。”又横眼看看九鲤,“和你姐姐两个相互扶持,共进共退。”

这祝词倒令庾祺说不出什么,只好命杜仲收下道谢。

幼君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老太太原要送她,她却说外面日头晒人不必送,老太太只得叫庾祺相送。

庾祺并她主仆二人慢慢走出来,一路无话,走到铺子里,幼君却说要抓一副药。庾祺看过方子便知是关家太太吃的药,随口问:“你母亲的身子还不见好?”

“旁的都稍好了些,只是精神头还是不好。弟弟的死对她打击甚大,心病难医。”

庾祺因见丰桥在为别人抓药,只得自己绕到柜后亲自去抓,“不知时至今日,姑娘有没有后悔过?”

幼君在柜前淡淡一笑,“庾先生常有后悔的事么?”

庾祺举着小秤回头看她一眼,她将脸略微歪着,眼中仿佛暗藏一丝冷冰冰的挑衅。

庾祺笑了一笑,仍旧扭头抓药。一个个装药的小抽屉拉出来,散出各式各样的药香,别有种古朴神秘的韵致。

“我真喜欢闻这股味。”九鲤道。

杜仲见她又凑去闻那螺钿匣子,轻蔑地笑起来,“这不就是一般的沉香木?有什么稀奇。你这人就是没出息,放着两颗值钱的宝石不要,要人家装东西的空匣子。哼,要是我就收下,横竖关姨娘有的是钱。”

“你不是已得了个黄金鱼佩么?看样子也有几两重,你还不知足?”

杜仲走来倒在她铺上,“那鱼佩是空心的。”

“空心的也有三四两重!你就是贪财。”

“我贪财?真是没良心,我还想将那东西拆做两半,咱们各执一半,这才像亲兄妹,看来也不必给你了。”

九鲤乜一眼,“谁和你是兄妹,明明是姐弟,你非要同我争大小做什么?”

她坐在妆案前,把先前的妆奁打开,翻来翻去,总算翻到只红玛瑙镯子。这匣子实在小巧,一般的步摇簪钗装不下,匣子里正好做了棉垫子,放这只镯子正好,黑的匣子与红的镯子,颜色也是相得益彰。

她将盖子阖上,搦转腰朝杜仲扬一扬,“我正缺个像样的匣子装这只镯子呢。”

杜仲坐起身劈手夺来打开,“这不是你十四岁那年师父送你的?你一向都不戴,我还当你不喜欢呢。”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怕戴上给磕坏了,连放在妆奁内也怕给别的钗环步摇剐蹭到,终于今日得了这么个精致匣子来装它。

“别给我摔了!”她一把抢回来,又嗅了嗅匣子,抚摸着上头的嫦娥,“你看这面上的螺钿画,有只玉兔,正好我是属兔的。”

杜仲哈哈笑她,“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九鲤剜他一眼,仍转回来对着镜子。用的是一面方形雕花座玻璃镜,比寻常铜镜清晰,她一抬眼,恍惚看见镜角照着碧纱橱一角,那角落里竟站着个女人!

猛地回头,碧纱橱下却根本没人,只放着一张高几,几上摆着盆鲜红的月季。杜仲见她紧盯着那角落看,也朝那头看去,“你在瞧什么?”

家里就这几口人,哪会有什么陌生女人,想是看花了眼,她摇摇头,“没什么。”

杜仲便复倒下去,适逢老太太进来,见他睡在九鲤的床上,忙走进卧房来狠拍他腿一巴掌,“都这样大了,还不分个地方乱倒乱躺的!快起来回房去睡,我和你姐有话说。”

他笑呵呵坐起来,“什么事情不能给我听啊?”

老太太又打他一下,连带着嗔他,“男人家,怎么偏好听这些家长里短?快回房去睡你的,睡不着就到前头去看铺子。”

杜仲只得让将出去,老太太笑他一回,拉过九鲤走到外间榻上坐着,“才刚来的那位关大姑

娘,我听说是因为她兄弟给人杀了才认得你叔父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好问她,你告诉我听听。”

九鲤便将关展一案说给她听,不过对于关幼君的怀疑没提半句,全按结案卷宗上的话来说。

老太太听后直叹,“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死了。不过那关大姑娘也真是难得的厉害,一个女人家,独自担着那么大一份家业,连许多男人也比不上她。”

“可不是嚜,论做生意可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九鲤将两手压在腿下,仰面傻兮兮地笑着,“我要是有她那么能为就好了。”

“听雨青说她还没嫁过人?”

她摇摇头,“为守住家里的生意,所以没嫁人。”

“那怎的不招个女婿上门?”

她还是摇头,“不清楚,不好问人家的。”

老太太含笑点头,“我问她年纪,她说与你叔父一般大。好懂礼的一个人,倒比那些常拘在家里的女人大方。”

九鲤心头一紧,窥她的笑脸似乎冒着别的念头,她想问不敢问的,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您喜欢她?想给叔父说亲?”

“我喜欢管什么用,人家心中对你叔父有没有意还不清楚。”老太太无奈笑着,将两手搭在腹前,“不过我瞧她与你叔父站在一处真是极登对的两个人,年纪又相当,容貌身段也相称,对你们晚辈也和气大方,难得是像她这年纪又没嫁过人的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就是她府上想来是个大富的人家,咱们小门小户的——”

九鲤许久没正经听过要给她找个婶娘的话,眼下骤然听见,十分不习惯,又像回到当年提心吊胆那一段。也是奇怪,现如今都长大了,还是怕庾祺娶位婶娘来约束她。

她低着头呵呵讪笑,太阳照在后脖颈上,像有只手从后头圈过来,捏得她有点呼吸不畅。

老太太自己摇着手,“算了,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你叔父怎肯听我这些话?我也不好和他说,从前每逢说起这话,他都是闷不吭声的。”

闷不吭声倒是庾祺一贯的做派,九鲤从不知道他到底在娶妻这事上是何态度,原来总是忐忑不安地等,等到这事了无踪迹就完了,从没有问过他的意思,何况哪有做晚辈的去问长辈的私情?

这时候却忽然想知道他心里对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因为无暇打算,还是不想打算?或是从没遇见一个动他这念头的女人?

她心里一忖度,这倒是个难得的时机,因而笑道:“那我去替您问问叔父的意思?”

老太太稍想须臾便点头,“也好,反正你一向有些没大没小的,他也不会怪你多事。”

如此这般,九鲤踅到铺子里来,四下一瞧,关幼君已走了,庾祺正在隔间内替人看诊,杜仲与丰桥都在柜后忙着抓药,那侧面墙下还坐着好几个等着抓药的客人。

她便也绕到长长的柜台后头,朝那几个客人打量,其中一个男人身形瘦小,短褐不完,人虽老老实实坐在凳上,可一双眼东跑西颠地朝四下里乱看。

她因看他有些贼头贼脑的,便拍着柜喊他:“嗳,那人,你把药方拿来,我替你抓。”

那男人眼睛一亮,嬉皮笑脸走到柜前,“你?你认不认得药啊。”

“我不认得药开什么药铺?啰嗦什么,只管拿来。”

他色眯眯地望着她笑,“我没药方。”

“没药方?那你是要先看诊?”

“也不看诊,嗯——我也没什么要紧的病,就是心头有些火燥,你替我随便拣些祛火的药就是了,要便宜的。”

九鲤打量他身上不像揣着钱的主,便随便替他配了三味药,包成一包丢在他面前,不过三十几文钱。这男人倒真摸出钱来数在柜上,却不忙走,一双眼睛不住向周遭打量。

九鲤跟着他乱看几眼,板起脸来,“你在瞎瞧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嘿嘿一笑,拧着药包走了。

可巧街对过开酒肆的老板娘走来,和这人错身而过,扭头看了他两眼,一径走到柜前来和九鲤道:“姑娘不该理他,他是这街上一个泼皮。”

这老板娘姓周,九鲤管她叫“周姐姐”,因道:“周姐姐放心,我才不会给他蒙,他才刚是给了钱的。”

周掌柜倚柜笑着,“不是这意思,这人平日专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我看他来抓药是假,背地里还不知安着什么坏心呢,可得当心点。”

九鲤答应着,说不到两句,丰桥便凑来和这周掌柜搭讪,“您怎么过来了?是来抓药还是怎的?敢是病了?”

她甩着帕子一笑,“我想配一副耗子药。”

九鲤因见隔间里头的客人出来,便趁势让开,走进隔间里,一屁股在椅上坐下,歪着脸看庾祺在桌前收捡腕枕,“那关姨娘是几时走的?”

庾祺朝她瞥一眼,没搭腔。

“您怎的不留客?”

“你要是想留客,方才在里头为什么不留人家?”

“是老太太想留客。”她敛回眼,两只脚一抬一落地好玩,“老太太问我您与关幼君的关系。”

庾祺斜下眼,见她腮帮子有些鼓起来,两只眼睛是硬管着不朝他看。他轻描淡写笑道:“我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知道啊,可老太太不清楚,她老人家很喜欢关大姑娘,还说,这样的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她想试试您的意思,又不好问,只好我来问囖。”

“我能有什么意思?”他自旁边椅上坐下,理着衣摆,“你的事都叫人操心不完,她又操心我做什么?”

“要是关大姑娘中意您呢?”

他倦淡地笑着,“你哪只眼睛瞧出来的?”

“不然她为什么如此殷勤,您与她不过是因关展之案相识,说起来泛泛之交,她却到咱们家来,还送那么些贵重东西。”她有一种直觉,关幼君虽常与人来往应酬,可看着断不是那种好交朋友的人,关展的死早已告一段落,根本没必要再同庾祺来往。

他仍然不以为意,“咱们开着门做生意,就挡不住别人要来。你去回老太太,关家是富极之家,非寻常人家可高攀,咱们切不可有非分之想。”

九鲤在沉默中窥他,他半低着脸,手只管摘着衣裳上落的药渣,神色全无半点异样,眼神和平时一样清冷。她渐渐放心,抿起一线微笑来,朝旁边门上看。

门板上糊着高丽纸,透进一片光斜罩在地上,空气中弥散着药香,进进出出来抓药的人,街外也有些戚戚叽叽的动静,一切动与静都使人觉得光阴悠长而稳固。

倏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还未进门先就笑着与丰桥打了声招呼,九鲤探头望去,原来是张达进到铺子里,穿着差官服色,朝碧纱橱这头一望,便笑呵呵向这头走来。

“张大哥,你是来抓药还是瞧病?”九鲤起身相迎。

张达摇头,和庾祺打了一拱,“我到附近街上公干,王大人命我顺便领个人来给先生瞧瞧,先生是不是昨日曾说起要寻个手脚干净懂礼数的妇人服侍小姐?可巧就有这么个人。”

说话往铺子外叫了个妇人进来,这妇人穿件蟹壳青长衫,月白百迭裙,头上包着块蓝色巾子,瘦条条的身段,十分识礼地垂着头,太阳光蒙在她光洁饱满的额上,两条月眉显得分外温柔。杜仲正在柜后抓药,掉过身一看见她,眼里便迸出一丝异样的光彩,伸着脖子直盯着她走到里间。

九鲤看她两回猛地想起来,这不就是上回在衙门里替她上药的郭嫂。她原本不大情愿要人服侍,此刻一见是熟人,又没抱怨了,反笑嘻嘻和人打招呼,“郭嫂,原来是你呀,怎么你衙门的差事不做了?”

郭嫂笑着向两人福身,“衙门虽好,可进进出出的多是男人,我一个寡妇到底有些不便宜。昨日听王大人说起您家想找个人服侍小姐,我就央张捕头替我和王大人说了,想来试试。”

祺因问:“你叫什么?会做些什么活计?”

“我姓郭,叫绣芝,家常活计都会。”

“认得字么?”

“认得不多。”

认得字倒难得,庾祺自头至足打量她一遍,见她穿得虽旧,却难得干净,有的地方料子都洗薄洗透了也不见一块污斑,可见她还勤快。

“你多大年纪,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绣芝道:“我今年整好三十,家住春山巷,家中只有婆母和小儿,都只能靠着我吃饭,所以听说先生愿开三两银子的月钱,我就来了。先生只管放心,我从前虽没在人家长日当过差,可也走跳过,大户人家当差的规矩我都懂些,手脚勤嘴巴严这是头一件要紧,还要时时能劝着主子。”

九鲤笑着拉过绣芝在旁边椅上坐下,张达走来庾祺身旁帮腔,“要说郭嫂这人,干净勤快还是其次,要紧是懂规矩,在衙门当差这几个月,不该打听的事她从来不问。”

庾祺睐见九鲤与绣芝在旁叽叽哝哝地说着话,因想她们既然认得,日后更好相与,于是便对绣芝道:“原是想找个人服侍小姐,可我们家这位小姐倒自强得很,用不着人时时在旁端茶递水,所以你只需费心教她些规矩。另外,我家还有位少爷,和她一般年纪,他也不要人如何服侍,只是少不得替他做些缝补浆洗之事。我知道经管两个人不免麻烦些,月钱我给你开到四两,不知你意下如何?”

绣芝忙起来福身,“多谢庾先生肯容留!”

“那好,你回去收拾好细软,明日到家来。鱼儿,你带她到后头去给老太太瞧瞧,而后送她出去。”

九鲤先领绣芝进了后院,不多一时又领她出来,送出门去。

门上转身,看见杜仲在柜后直朝她招手,她见庾祺还在里间与张达说话,便拖拖拉拉走过去,眼珠子懒得理会地朝上翻着,“做什么?”

“那郭嫂是来瞧病的?”

“你猜。”

杜仲暗暗咬牙,歪斜了身子撑在柜上,“你爱说不说!我才懒得跟你费工夫。”

“你急什么?前头师父不是说要找个人服侍我嚜,张大哥带她来看看。”

“她衙门那头的差事呢?”

九鲤笑道:“她在衙门做事,一月不过一两银子,到咱们家来一月是四两,你说拣哪头?”

他笑起来,目光荧荧,“那师父留下她了么?”

“叫她明日来上工,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九鲤睐他一眼,见他笑得窃窃的,登生疑惑,“你这样高兴做什么?噢,你想着往后就有人替你浆洗衣裳收拾屋子了?”

他立刻敛了笑,“去去去!还不快进来帮忙抓药?”

此刻已近晚饭,来抓药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全赖庾祺在荔园挣下的名声,好些治愈的病人出来一力替他宣扬,经过一段,他怪手神医的名号已满城皆知,更兼药价公道,自然生意好。

张达伸头望着,连道恭喜,“昨日才开张,今日生意就这般红火,先生日后少不得是要大富大贵的。”

“借你吉言。”庾祺睇他一眼,端起茶碗慢呷一口,“早上我路过荔园,见那园子在装潢,怎么,总算是脱手了?不知到底花落谁家?”

张达凝眉一想,“好像就是那个外地商人楚逢春。”

庾祺记得,正是此人惹出的林默被杀一案,他搁下茶碗,“我听说他是蜀地人氏?他此刻还在南京?”

“不清楚。”张达笑着摇头,“先生有事要找他?我可以替先生打听打听。”

“不必了,我只不过随口一问。”庾祺将眼落在他身上,见他坐在那里暂无告辞之意,便提醒,“你不说有公务在身?”

张达还不自觉,笑着摆摆手,“嗨,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因下月是陈国舅的生日,王大人想找个可靠的人押送生辰纲,我想到前两年有位被贬斥回乡百户长,是我的旧识,就来托他,业已和他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