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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再枯荣 25864 字 3个月前

杜仲一听要叫他兜翻秽物,即刻苦着脸,“师父,那些东西有什么可查的?”

“既在别处查不到凶手任何线索,咱们就还得从死者身上着手。要想知道得再细致,一个人的杂秽东西也可能会有线索。”

众人都觉有理,只好应承。只杜仲仍气不过,一头栓马,一头低声抱怨,“怎么不叫小鱼儿去翻?哼,她是姑娘家就不能碰这些腌臜东西了?这还不是偏心?”

庾祺顺风听见,回头瞅他一眼,他对上他的颜色,又忙抿住嘴,拍了拍马背。

九鲤得意地笑着,在马上朝庾祺伸出胳膊来,庾祺似觉不妥,指着马镫说:“你自己踩着这个下来,不是要学骑马,上马下马都不会,还学什么?”

这有何难,还用学么?她不过是想让他抱她下来,看出他是顾及着有人在,心里暗笑,他是叔父,她又是头回骑马,搭把手怎么了?只有他自己心虚!

她偏不自己下,垂了胳膊低头坐在马上。那模样一看就是又犯起犟来了。庾祺见叙白像要朝她伸出手去,只得先伸出胳膊去环她的腰,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抱下。

九鲤一落地便仰着面孔得意地对他笑笑。他只好冷对着她轻声说:“你先回房去洗把脸。”言讫转到那边栓马去了。

叙白立刻摸了条绢子递给她,“骑马怎么比我们走路的人出汗还多?”

九鲤是头回骑马,总怕摔下来,所以这一路不免提心吊胆,自然发了不少汗。不过她最怕人家小瞧了她,擦着汗吐了吐舌,“骑在马上才更晒人。”

正说着,庾祺走来瞥了她手上的绢子一眼,没说什么,自进了寺门,九鲤瞅着他的背影,心下纳罕他对叙白的态度有所转变,到底是因为吃定了她?还是他经过上回更懊悔不应该,所以连叙白也能容忍了?

他的心反正是琢磨不定,她故意把绢子仔细折起来揣在怀里,同叙白歪头一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一条绢子而已。”叙白一样笑笑,口气轻松,胸中却有些沉闷。

他并肩同她踅进寺门。时不时地睐眼窥着九鲤,他们前面是庾祺的挺括的背影,他大步流星自走他的,并不回头看,一片湖绿的衣摆在身后摆荡,轻轻牵动着九鲤的目光。

也许事情一直如此,从前是他没往这头想,所以疏忽了。今日陡然会悟,才发现其实九鲤这人看着不守规矩,有些野性,可她再离经叛道也叛不出“庾祺”这一中心,庾祺早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了。

叙白心有不服,觉得庾祺不过是抢占了先机。男人就是这点不好,喜欢角逐,喜欢争抢,这一刻他突然感到自己是深爱着九鲤。对庾祺的态度也跟着异样起来,忽然多了一种敌意,也格外留心起他的举动。

庾祺却没工夫留神他,一副心肠只扑在那些蛛丝马迹上头,这厢搜查完了意和慈莲的屋子,又转去慧心房中。

那两间房先已搜查过一回,如今也没见什么变动,并没什么新发现。慧心的僧房他倒是头遭进来,各处窗明几净,归置得整整齐齐,因问那开门的姑子,“这间房里的东西可曾动过?”

那姑子道:“慧心师姐离寺前锁了门,后来她死了,就没人进过这屋里,这钥匙是我从库司那里取来的。”

叙白在正墙底下翻看长条案上堆放的经书,每一本里头或是朱批,或是注解,显然是字斟句酌地读过,“你们这位慧心师姐对佛法钻研得很深?”

“慧心师姐是寺里佛法造诣最高的,所以像大觉寺无遮大会那样的场合,师父,噢不,净真她们都是派她去。”

叙白又往左边罩屏里走,里头除一张榻外,靠墙还立着一架多宝阁,上头一样摆着各类经文,亦有许多手稿,粗略一翻,原来是各个姑子素日的佛学答卷,可见此话不假,这慧心真格在这青莲寺潜心修炼起来了,还算是个监学的老师。

右边罩屏内是间卧房,庾祺往那头进去,一面问:“这些僧房平日是固定派人打扫还是各自打扫各人的屋子?”

“除了净真她们师父师叔辈的由我们轮流打扫外,都是自己打扫自己的。”

庾祺点点头,打开了墙角一只箱笼,里头除两套僧衣僧鞋外,还有个匣子,上头挂着把小小的梵文铜锁,却没锁上,翻开盖子,匣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按说这带锁的匣子应当放些要紧之物,可对一个比丘尼来说,会有什么要紧?倘是银子,慧心当时前往大觉寺,无非带几个盘缠,匣子里应当还会剩下些。因叫了这姑子上前来细问,也说不知道。

庾祺只得又走到床前,双手反剪,盯着被褥枕头看上一会,倏然心神随两边灰苍苍的帐子在波动。

今日的檀香味道得更重了,像初到那天一样,九鲤一进寺来就觉得。连日没有香客来,本来香火减退许多,今日兀的几间殿里的香火烧得很旺,都是寺里的姑子自己点的,是受了净真等人的刺激,想进些香火,消除寺里的霪邪罪孽。

人一遇到无可奈何的痛苦,就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佛。九鲤换了衣裳从床上下来,一头挂帐子,一头和静月好笑,“你说这世上真有真佛么?你们日日烧香敬他们,他们竟然连你们都不能庇护,还信它做什么?”

静月坐在桌旁嗤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敬佛就只为心有所求?只有你们这些俗人才这样想,我们修行是修自身,修来世,修超脱轮回,这是慧心师姐说的。”

九鲤笑着走出来,“听你这意思,如今净真等人被拘在大牢里,没人再能束缚你,你也是不回家的了?”

“回家又有什么意思?我是替人家小姐在这里修行,爹娘是收了人小姐家的钱,我纵在这青莲寺不成,回去也要将我送去别的寺里。”静月抠着桌子,觉得说起这些会叫她看笑话,便站起身朝她翻白眼,“你叫我来到底想问什么,没别的问我可要走了,厨房里还有一堆事忙呢!”

“别急啊!”九鲤忙来摁她坐下,自己也拂裙坐下,“我问问你,妙华是到寺里来几年了?”

“她晚慈莲一年,总也有六年了。我听说她是南京乡下人,娘生她的时候就死了,她是爹带大的,六年前她爹打渔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个舅舅想把她卖到戏班子里去,后来净真听说,大概是看她相貌标志,就买到寺里来了。没两年她舅舅也病死了,舅母改嫁去了外乡,她在南京就没了亲人。”

“那你觉得,倘或是她杀了慧心的话,会因为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什么缘故。”静月缓缓摇头,“别看妙华是乡下长大的,可她很爱干净,隔三差五就要洗次澡,她那屋子又小得摆不开,所以常借慧心的屋子洗澡,慧心师姐也是个极好洁净的人,也不嫌她把屋里弄得水啦啦的,每逢她洗澡,慧心师姐还提着热水去给她添水。慧心虽面上看着有些冷淡,却一向很照顾寺中众人,有小师妹犯了错,她甚少责罚,觉明那几个是脾气不好的,打骂起人来时,她还常替我们说情,所以几位师姐都和她很亲近。”

九鲤窥见她一片哀恸中有点依恋的神色,便笑道:“你也很信赖她囖?”

“这是自然了,慧心师姐是首座,监管寺中大小事宜既威严又公道,从不偏私,开解起人来头头是道,谁会不信赖她?了意那个暴脾气也十分信服她,慈莲还常说当年随净真和慧心从苏州到青莲寺,因家里缝难郁塞而病,亏是慧心百般安慰,悉心照料,要不是她,只怕根本熬不过来。”

“听说那时候了意的脸毁了,大病一场,也是慧心亲自煎汤送药,在床前劝解。”静月咂舌摇头,“现在想来,了意师姐大概是为了避那些污秽霪乱

的勾当,才故意毁掉自己的脸。一个女人被逼到这份上,只怕心早死了大半了。”

看来慧心不但自己能在苟且中坚持下来,还能引导别人锲而不舍地活下去,果然有些得到高僧的意思。

说话间,听见杜仲和张达回来,九鲤走到门前,见他二人正将两筐东西抬进院来,旋即一股恶臭扑鼻,她忙抬手在鼻下扇着,“这种东西就别往屋里搬了,在院里拣块空地搁下就罢,难闻死了,抬到屋里还叫人睡不睡啦?”

杜仲热得浑身是汗,暗暗抱怨庾祺不公道,脏活累活就分派给他和张达,九鲤只在房里与人坐着说话,连半点太阳也晒不着!

“这就嫌臭了?你没见我们才刚把这些东西刨出来的时候!”他忿忿地挤过她进屋去洗脸,扯着嗓子问:“这盆里的水是不是干净的?!”

九鲤回头乜一眼,“我才刚洗脸的!你嫌不干净就自去前头打水!”

他哗啦啦掬起水来胡乱擦着。

青莲寺一干拉飒都是埋在后山,混在一处早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们把那坑刨出来,当下筛过一遍,将一些一看是出自各房里的杂物挑拣带回来,眼下张达倾筐倒在院中,以待细查。

静月跟着走去,有些糊涂,“这些拉细东西有什么可查的?”

九鲤现学现卖,“越是拉细,越是能看出死者素日的行迹,譬如喜欢吃什么,做什么,譬如有的人生病了,拉细里就会有药渣,翻翻药渣,还能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不愧是开药铺的,三句话不离本行。”静月瘪着嘴蹲下身,看张达拿了截棍子在里头乱翻,多是些打碎的杯碟碗盏,吃剩的点心果皮,不要鞋袜,旧帕子,碎布头——

“这是什么?”九鲤看见个小小的包袱皮,扎得紧紧的,便摸出绢子垫着将那小包袱拧起来晃了晃,叮铃咣当的,是些碎瓷片。打开来,看样子不是件大东西,却摔得极碎,一片碎瓷不过一寸,不像是摔的,倒像是用什么敲碎的,不知是什么,还特地用块碎步包裹着。

静月瞅着那包袱皮道:“这块布有些眼熟,像是慧心以前的挂的帐子裁下来的一片。”

“这么说,这是慧心屋里的拉细囖?”

静月点着头起身。“我不陪你在这里翻脏东西了,我还得去预备晚饭呢,你们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九鲤盯着那堆细碎瓷片摇头,实在瞧不出这原是个什么物件,瓷片上又没有花纹,完全的白瓷,却又不像菩萨像。她心下纳罕,便将这包袱皮拧进房中。

快到晚饭时候了,庾祺才回来,进门见她像没听见,认认真真在桌旁摆弄什么,换了身衣裳,一件酡颜的对襟绉纱短衫,掩着一片海棠红的抹胸,底下一样是海棠红的纱裙。她难得肯通身都穿得如此艳丽,想她八成是穿了两日素服,给憋坏了,物极必反。

他亦反常地一直盯着她看,又像摸到她身上的肉,心里发起痒。半晌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收敛好神情,“你在鼓捣什么?”

九鲤翻看那堆碎瓷片看得太出神,冷不丁吓了一跳,手一抖,瓷片划破了食指指腹。

他简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这么不当心。仲儿呢?”

“他说困,在隔壁屋里睡觉。”她挤着指端,把血挤出来,自己又没有干净的帕子,便转过来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庾祺冷瞥一眼,一径走到上首椅上坐下,“我不管,谁叫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只管冒冒失失的。”

她顿觉委屈,起来走到他面前,仍把手递去,“您做什么今日有些冷冷淡淡的?是不是您又后悔了?”

庾祺没吭声,抬额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握着细看一遍,笑了,“这细口子再晚些只怕都能长合了,也值得当回事?”不过又说:“别碰水了。”

她也并不是小题大做,不过是要他重视,得了这一句,心里舒服了,便又笑起来,指指桌上,“您看那是个什么,又不是菩萨的像,也不想杯盏碗碟,是慧心房里的东西,好像是她离寺那日丢出来的。”

说到慧心,庾祺神色有些凝重起来,“给慧心验尸那日,我不在寺里,你们说当时是因为尸体后背上的一枚花形刺青大家才认出是慧心?难道尸体的面目已经一点也不能分辨了?”

“对啊。”九鲤点点头,把凳子拽到他膝前来坐下,“那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仵作轻轻一蹭就能把皮剥下来。”

“那身形呢?”

“身子发肿了,看不出来,不过看个头也错不了,慧心比一寺里的姑子高不少,比我还高半个头呢。”她说着抬手比了比,忽然皱起眉头,“您为什么想起细问这个?”

庾祺睇着她一笑,“你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凝着眉不说话,半晌呢喃,“说起来,咱们还从没见过妙华,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身量又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7章 庵中仙(三十)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对妙华的印象都是听众人描述的,长相标致,身段纤纤,性格清高——

眼下庾祺又添绘一句,“也许这妙华的个子和慧心是一般高。”

这就是说,凶手将尸体长期浸泡在水里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让尸体面目难辨,大家就能凭借那枚刺青认为死的是慧心!

日影西沉,斜阳照进门来,晒在九鲤后背上,却令她蓦地觉得寒噤噤的。她突然想起那日慧心邀她说话,明明当时觉明觉光两个就在屋前看着,她即便要好心提醒她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挑那个时候?

“难道那天慧心就是故意要在那两个老贼尼眼皮底下提醒我?那时候寺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便大觉寺下了请帖,肯定也会被净真推辞,只有净真她们担心她多话,泄露了寺里的事,才会想把她支走,名正言顺离开青莲寺,根本就是她的目的!”

九鲤慢慢说着,拔座起来,绕着八仙桌转了两圈,又转回庾祺面前,“可是尸体后背上那枚刺青不是新刺上去的,仵作明明验过!”

“有什么奇怪?可能是旧年所刺。”庾祺朝桌上递了下下巴,“给我倒盅茶来。”

“噢。”一拧起茶壶,才想起这茶是早上沏的,泡了大半日,早没了香气,又浓又涩。他吃茶一向讲究,她有点犹豫,“我叫她们新瀹一壶来吧,这壶涩得都不能吃了。”

“不妨事,我这会口渴,稍坐一会就往前面用饭去了,还折腾什么。”庾祺笑了笑,有种意外之喜,她忽然懂得在这些细微处关心起人来了,大概温柔体贴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分。

不过想到这天分是被他启发的,又有些惭愧。

九鲤把盅递给他,端详着他的脸色,他不自然地垂眼皮吃茶,这种近乎逃避的动作使她知道,他大概今日又清醒过来了。

她有些悻悻然,不过却是意料之内,他要真是能轻易被情慾冲昏头就不是他了。她又澹然拂裙坐下,“您怎么会忽然想到这是一个李代桃僵之计?”

庾祺待要说,可巧听见隔壁开了门,杜仲在廊下叫了声“齐大人”。

接着叙白笑着回应,“我来叫庾先生和鱼儿吃饭。”

这声音就在门外,九鲤忙朝庾祺看一眼,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慌乱,也凝重地看向她,无奈地微笑起来,这笑仿佛在说:看吧,这种蔑伦悖理的关系,非是我,连你自己亦不能坦然。

不知叙白在屋外站了多久,好在他们在屋里并未有什么出格的话,说的都是案子。九鲤赌气朝门前走去,恰好叙白也转到门前,打拱说:“庾先生,前头来人说晚斋好了。”

几人遂往饭堂用饭,自从净真等人被缉去衙门,现下监寺的是两个年近四十的师太,从前一个是司库,一

个是管青莲寺田产的,据净真几人交代下来,从前之事,竟与这二人无关,因此才得保全。

两位师太因想洗清青莲寺污名,商议之下,趁这会吃饭的工夫,特地走来和庾祺叙白二人合十,“如今寺中多位空悬,别的也罢,只住持之位,或是本寺中择定,或是他寺另寻,还想讨官府一个示下。”

叙白领会其意思,为青莲寺将来的声誉,由官府出面定下一位住持,显得这青莲寺是官府下辖似的。不过他不愿兜揽这事,既于自己无益,反而会欠下彦书一个人情。官场上最怕欠人情。

两位师太见他不应承也未推辞,只得又看向庾祺,庾祺本不欲理这闲事,可放眼望去,饭堂里坐着几十个尼姑,将来都是要靠香火供奉吃饭的。其实哪里菩萨不都是泥像?塑在晦暗阴沟里和塑在光明殿堂里没什么分别,人来敬拜,无非是拜自己心里的慾望,朝何处拜不是拜?

何况九鲤偷偷在底下拉扯他的袖口,附耳说:“您答应了吧,您把案子查清,彦大人不是正得谢您嚜。”

他便点一点头,“好,等案子查清,我会知会彦大人一声,请他来择一位可靠的住持,”

话音甫落,似听见满堂比丘尼长吁了一口气,两位师太亦高高兴兴告辞而去。这事虽是庾祺应承的,可九鲤自觉是自己劝的,以为行了件善事,便怀着份成就的喜悦,美滋滋捧起饭碗,胃口大开。

一时叙白反有些尴尬,怕她对他心生不满,不欲在此事上纠缠,借故和张达岔开话头,“你们翻检各房拉细,可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张达正呼哧呼哧扒着饭,闻言搁下碗抹嘴,“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东西,没发现什么,不过鱼儿姑娘捡走了一包碎瓷片,不知拼出个什么来了?”

“那东西砸得太细碎了,别说拼了,我连名堂还没瞧出来呢。”九鲤拉下脸,转问叙白:“你呢?发现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在慧心屋子翻了半日的禅经,倒快把七情六欲给抛撒了。”

杜仲打趣,“你可别突然顿悟,也出家做个和尚!”

叙白笑着摇头,“其实这些佛家道语不能全当真,人要是真无欲无求了,一辈子还活什么意思?”

张达笑道:“他们佛家说这辈子的业是为修来世,这辈子没意思了,也许能将下辈子修得更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庾祺忽然放下碗筷,众人观他表情似在走着神,便不敢出声,只你望我我望你。

隔会九鲤方悄声问:“叔父,您才刚说那具尸体不是慧心的,是不是因为在慧心房里发现了什么?”

说得杜仲张达惊疑不定,杜仲忙问:“什么尸体不是慧心的?怎么回事啊?”

九鲤便将方才和庾祺在屋里的推论说来,可巧静月此时端着一瓯什锦包子来放在他们桌上,叉着腰说是她新学的,叫他们试菜,其实不过是她敬谢才刚他们答应由官府出面择定住持之意。

九鲤心领神会,不好拂其心意,便端起盘子送到各人面前,招呼大家吃,一面扭头问她:“我还没问过你,妙华的身量有多高啊?”

“妙华比你还高半个头,同慧心一般高。”

这就对了,九鲤笑着点头,“多谢你的包子。”

叙白早先就在门外听见她与庾祺说的话,此刻未感骇然,只道:“若尸体不是慧心的,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将尸体送回青莲寺,目的就是让知道慧心已死,妙华有莫大的嫌疑。”

庾祺忽然出声,“凶手的目的不止如此。”

张达还没会悟过来叙白的话,这头又懵了,险些给包子噎个半死,忙吞咽道:“那凶手到底是为什么?”

庾祺四面睃一眼,暂且没说。

一时晚饭吃毕,大家纷纷散出饭堂,有尼姑抢着去前头敲钟,只见日薄崦嵫,金钟回荡,众尼姑回房收拾完,赶着到前头讲经堂内做晚课去了。

庾祺几个则因多吃了两个包子,腹内饱胀,不急回房,慢慢在大雄宝殿内逛着。各佛像座下烛火葳蕤,香烟袅袅,如梦悠长。

几人一面走,一面听庾祺说道:“我本来也以为凶手费力将尸体转移回来,只是为了让咱们都以为慧心死了,可才刚你们说什么生死轮回的话,忽然提醒了我,凶手杀这些人,也许并不是和她们有什么仇怨,相反,可能是为了抵消她们的罪孽,好让她们来世不坠恶道。”

杜仲忙问:“什么恶道?”

“到底年轻,这都不懂。”张达笑说给他听:“所谓六道,就是佛家说的三善道与三恶道,三善道即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三恶道乃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佛家说生死轮回,就是指人死后魂魄投胎,总是逃不开这六道之间。”

杜仲反手拍打他的胸膛,“这个我知道了,生前行善,死后就轮去善道,生前作恶就得去恶道。”

“佛家有五戒十善,五戒修持圆满者,来世不单仍生为人,还可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庾祺反剪起一条胳膊,望着高高在上的诸佛,一行走一行说:“五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不饮酒,不霪.邪。而死者了意,慈莲,妙华几人,不管是不是她们自愿,都犯了霪.邪之戒。”

九鲤忙走到他旁边来,点头道:“难道凶手杀害她们,是想用她们‘死于非命’这份灾厄来抵消她们的霪邪之罪?凶手相信佛主定能以悲悯之心宽恕她们,来世仍许她们生于富贵之家?”

庾祺望着面前的神相道:“神佛到底有没有悲天悯人之心我不知道,不过凶手多半存着这份信仰。所以几位死者死后都被安置于水中,大概是想以水洁净她们的魂魄。”

叙白想到慧心房中无数的经文,点了点头,“看来慧心就是主使,可行凶的那名男子呢?到底是谁?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庾祺扭头看一眼杜仲张达,“你们还记不记得妙华租赁的那处房子有什么奇怪之处?”

他二人寻思半晌道:“除了十分洁净,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这点也并不蹊跷,一则不论是妙华还是慧心都是很爱整洁之人,二则在那屋里行过凶,怕人发现,自然要收拾干净。”

庾祺微笑着摇头,“我说的是那张床铺,记得隔壁那位老妇人说,被褥枕头都是妙华自己添置的,那床上既然有两个枕头,说明还有一个人曾在那间屋里与她同床共枕过,我们自然以为是那个神秘男子,可若不是这名男子,而是当日慧心去探望妙华,曾在那屋里留宿过呢?那枕头上竟然干净得纤发不染,两个没有头发的女人,自然也不会有发丝遗落在枕头上。”

九鲤两手惊叹地扒住他的胳膊,笑起来,“所以您才想到,可能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男人,而是慧心女扮男装!怪不得午晌回来,您要查看慧心的房间。”

庾祺轻叹一声,“很遗憾,并没有在慧心房中发现她易装的线索。”

张达半信半疑,“可那老妇人言之凿凿,说看见的是一个男人。”

九鲤扭头驳他,“你别忘了前些时连日下雨,老妇人看见那男子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打着伞,伞面倾斜,完全可能遮挡住他的五官。”

“可行动姿势不一样啊,我想女人再怎么假扮,举止间也很容易分辨得出,那老妇人总不至于老眼昏花得如此吧?”

说到此节,天已变得昏朦朦的,几人从侧殿中出来,见对过讲经堂内也散了晚课,众尼姑熙熙攘攘朝后头去了,夜风掀动着她们的衣袍,在深海一样幽昧的天空底下,她们不过是一点点灰色的蜉蝣。

有个十来岁的小尼姑跑过来道:“下晌我们已将先前陈二爷居住那间北屋打扫出来了,庾先生今夜可睡那间屋子。”

庾祺点头致谢,叫着几人从大雄宝殿左面信步进去,九鲤走在他身边,远远朝那边望着,那些尼姑穿着或灰或褐的僧袍,鱼贯钻进洞门,只像一片或深或浅的灰迹一般。她自从到南京城

来,见识了太多的女人,不免唏嘘,一面把庾祺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庾祺朝手臂上垂看一眼,低声问:“你冷了?”

九鲤只是摇头,他又道:“自从前几日接连下过那些雨,夜里就有些秋意了,你夜里睡觉不要掀被子,尤其是这山里。”

九鲤横着眼嘟囔,“您又拿我当小孩子,才不要您叮嘱这种话。”

两个人不知悄声在前头说什么,叙白在后面看着九鲤两手抓着他的小臂,一时乜眼一时噘嘴的,觉得有股凉风卷进腔子里来,把一颗心卷得空荡荡的。

趁着小尼姑送夜茶的工夫,叙白再三思量,在廊下将那尼姑截住,提了茶壶敲开庾祺的房间。庾祺一看他手上提着茶,便猜他有话要说,自掉身进屋,让了他进来。

叙白把茶壶放在桌上,神色踟蹰地笑笑,“我想来问问先生,倘或此案真是慧心一人所为,您说她会不会自杀?所以我们在各处城门关卡,才会寻不到她的行踪。”

庾祺已坐回椅上,撩开衣摆翘起腿来,靠在椅背上半笑不笑地睇着他,“我看齐大人不是来问我这个的,这些事在齐大人心里都是不值得挂心的小事。”

叙白不由得哼笑,“庾先生误会我了,这种命案一向是县里的要紧公务,我不挂心这个,还能挂心什么?”

“齐大人志向远大,岂能屈居于一县做个县丞?我听说过些时,你有位客人会到南京来,此人姓鲁名韶,在四川开采铁矿,可对?”

叙白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庾祺笑笑,“赵良可不是吃素的。”

叙白眼色一沉,笑着坐下来,“你这不是把赵大人出卖了嚜,若王爷知道赵大人已知此事——”

庾祺仍笑,“昭王一向爱才,赵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王爷正是用人之际,不会苛责于他。”

赵良在吏部为官多年,各省各地有不少官员曾是经他之手擢升,若是来日果然能说服昭王篡位,发动赵良,必能笼络不少官员。

他今日直言,难道是赵良已有依附之意?

叙白放心一笑,“既然庾先生肯直话直说,我也诚心劝告先生一句话,即使先生不在乎声名狼藉,也该顾全小鱼儿。您于小鱼儿有养育之恩,即便日后世人皆知你们不是血亲,也接受不了这段关系的转变,男人倒还不打紧,可小鱼儿终归是女流,青莲寺的姑子是受了净真等人的诓骗逼迫才做下那些勾当,可佛祖一样视她们犯了霪戒。世人也是一样,错就是错,他们可不会理会其中的无奈之处,只会紧盯着那一点错处不放。还望先生不要让鱼儿泥足深陷。”

想必他今晚就是为说这句话来的,庾祺笑意僵冻一会,未置可否,只说:“我知道了,你请回吧。”

叙白走到廊下来,替他拉拢两扇门,从缝隙中见他神情渐渐变得失落颓丧,这几句话看似无足轻重,可到底还是落进他心里去了,谁叫他这人就是见不得九鲤将来有任何不好?

他转背笑了笑,乘着一阵凉爽夜风自转回房去了。

这头庾祺还在左右为难,左右却都是九鲤,恰好又听见敲门声,还是九鲤,她拧着那兜碎瓷片丁零当啷地进来,回身掩上了门,兴冲冲走过来,小心把这包东西搁在他身旁的桌上。

庾祺朝那包袱瞅一眼,“你拼出来了?”

她忙打开,拿出粘黏好的三寸来长一截空心圆柱子给他看,“我拼起来一点了,不过还是看不出是个什么,想是像截棒子一样的东西。”

庾祺一看这截空心圆柱的径约是两寸,再一看那布兜里剩下的那些碎片,脑中一闪,登时想起慧心房中那只带锁的空匣子。

原来那匣子是用来放这件东西的,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妙华背后早就有一枚同慧心一样的刺青。

正想着,九鲤仍将那东西套在大拇指上,往他眼皮底下凑了凑,“要是个扳指,又太大太长了,不像——您能看出是个什么么?给我个提示,我好把它都拼出来。”

他抬额看她一眼,只觉耳根有些发热,淡淡道:“不用拼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九鲤拽了凳子在他跟前坐下来,“你知道是什么了?是什么啊?”

要不告诉她,只怕她宁可今晚不睡也要这里同他纠缠下去。他只得避开她的眼,乔作不大在意地说:“这是件双头触器,又俗称‘角先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8章 庵中仙(卅一)

什么“触器”又什么“角先生”的,九鲤仔细想想,并没从医书上看见过这些字眼,所以全然不懂。不过从庾祺晦涩的神情来看,这东西一定是与男.欢.女.爱的事有关。

不过慧心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真有个“奸.夫”不成?

她暗忖片刻,愁的抓脑袋,“哎唷我真是有些颠来倒去的糊涂了!到底有没有一个神秘男人存在啊?”

“没有。”庾祺把那圆柱子从她大拇指上取下来,摸了条帕子用茶水浇湿了递给她,“擦擦吧。”

她偏着脖子,“我的手可不脏。”

庾祺忽然狡黠地笑了一笑,把帕子随手搁在桌上,“你会想擦的。”

“为什么?”她觉得他这笑有两分可疑,映着旁边的昏昏烛火,又很吸引人,益发笃定这件瓷器是一件秘帐之内取乐的玩意。

她心下好奇不已,非得要知道是个什么,于是盯着那堆瓷片暗自琢磨,看来看去,总算看出点名堂来了,当即脸涨得通红,忙抢了桌上的帕子擦手,恨不得搓掉层皮。

“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原意是想问慧心拿这东西做什么,可词不达意,显得无知又愚蠢,

她这人却有一点怪,自从长大以来,越是寻常女人觉得羞于启齿的事情,她越是想表现得雍容大方。

就像小时候月信初来身上不爽利,在床上睡了一天,庾祺来问,老太太和冯妈妈只管遮遮掩掩地藏了她弄脏的衣裳,她却偏要明明白白地说给庾祺听,“我来红了,我是女人了!”

当时庾祺满面尴尬,欲避出屋去,她却可怜兮兮拉住他的袖口不让走,“我肚子疼,您给我揉揉吧。”

他只得在床边坐下来,叫丫头煎姜茶,替她揉肚子揉了半宿。

此刻想起来,原来是怕那些男女之别令彼此疏远了。不过后来到底还是疏远了些,却已养成了这性格。

这一问倒把庾祺噎了半晌,不知该如何答她好,斟酌之下,只得拐弯抹角道:“我想慧心和几位死者之间,可能有些同性之谊——你有没有听过,‘磨镜’这话?”

觉得这个“磨”字很有暗示性,比耳鬓厮磨的磨还要严重,程度还要深,不由得想到两条蛇濡湿地交.缠着,所以他说着,目光里氤氲着一层水雾。

她能感到他眼里的水汽是热的,不觉低了低头。这个词虽没听过,不过既说同性之谊,她想到妙华,倒马上领会了,大概当年妙华因与慧心有情,这才要求在后背刺上同慧心一样的花形刺青。她看向那堆瓷片,怪不得他说这东西是双头的。

转头细想想,那个麒麟香囊不也是慈莲亲手做了送慧心的?连了意也同她亲亲热热小树林里坐着赏花说话,可见这三个人女人都爱慧心,那慧心呢?

九鲤满面尴尬,却不肯大惊小怪,装得一派澹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慧心也真是厉害,竟然会有这么几个女人喜欢她,她到底喜欢谁呢?”

庾祺笑着摇头,“不知道。”

她打量他一眼,“要是您,您喜欢谁?”

“我看一个女人就够叫人头疼的了。”他叹一声,微微歪着一双笑眼。

这话是暗指她呢,九鲤磨了磨牙,乜一眼把头半垂下去,嘴巴翕动着,却不出声。他盯着她的嘴巴看想知道她到底

在说什么,可瞧着瞧着又走了神,只留意到她水润熏红的两片嘴唇。

片刻后他咽动喉头,歪过眼去,“你把这堆东西收起来,来日可做物证一齐交到刑部。”

九鲤只得起身将那包袱又扎起来,一壁系着,一壁偷偷窥他。他微微向那边瞥着目光,不往这东西上看,好像避之不及。大概是因为这东西总让人联想到男.欢.女.爱,又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又是他们这样的孤男寡女,不免杯弓蛇影。

隔会听见她扎好了,他才转过来看一眼,她的目光坦率。她不知道男人在这方面需要的控制和忍耐比女人多得多,她自然可以比他坦荡。

“才刚叙白过来说什么?”

庾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说案子。”

她皱了下鼻子,表示不信。

“他说他怀疑慧心已经寻了短见,所以各个城门关卡才查不到任何消息,想明日派人去各处湖泊河道捞一捞。”

她惊疑一下,不过想想不是没可能,慧心杀人的动机若是想替这几人超生,那么按她的思想,她自己也是罪孽深重,不单犯了霪戒,也犯了杀戒,她如此信奉佛法,一定不能饶恕她自己。

可是又似乎有哪里不对,九鲤蹙眉坐下来,“如果她一心要求死,杀了妙华,送回寺来,再自行了断不是简便得多么?为什么还要刻意将妙华的尸体伪造成她的?这难道不是金蝉脱壳想逃之夭夭么?”

庾祺沉吟半晌,突然问:“慧心离寺那日,是不是陈嘉到青莲寺那天?”

九鲤稍作回想,还真是,那天她同杜仲顾夫人一齐到街上的酒楼吃饭,回来路上顾夫人崴了脚,她就是那时候在青莲寺门前的荷塘初会陈嘉。后来进了寺,觉明觉光两个就邀她二人进屋寻膏药贴,出来便遇见的慧心。

她忙点头,“不错,就是那天,慧心请我到她房里说话,给觉明觉光看见了,下午她就被打发去了大觉寺。”

庾祺陡然拔座起来,“我知道为什么她要借妙华的尸体来遮掩,她是想拖延住时间杀陈嘉!”

倏然一阵夜风乍起,“啪嗒”一声吹开门扉,朝门口望去,廊下灯笼摇曳,烛影婆娑。

那烛光从白纱绢里透出来,格外迷离,照着片石青色的裙,靛蓝的裙带,碧色的衫,一样迷离。慧心一向觉得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或许像观音大士,非男非女,法无定相。

此刻倒像一缕蓝幽幽的魂魄,在夜里的长街上游荡,向人来索命。冤有头,债有主,净真等人不必说,官府绝不会轻饶了她们,不过陈嘉说不定,他有权有势,来日回了京,谁知道是按律严惩还是仗着他陈家的权势逃过一劫?

不能让他躲过去。

这番装束慧心极不习惯,她自记事起就穿着僧袍,只要是出家人,不论男女,都是一样的服色,年月久了,自己都忘了是个女人身。但十分讽刺,女人该吃的苦她却几乎都吃过,不过尝遍了其中滋味也还是不适应做女人。

这身衣裙是了意私藏的,了意曾和她说:“将来咱们逃出青莲寺,我就穿这套衣裳,你穿那套男装。”

了意是众多师妹中最爱美的,也的确是最美,当年在灶火旁自毁容貌不知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为此哭了好久,后来心里平静了还凶巴巴对她说:“你总不会和男人一样看重色相吧?!”

慧心倒不像男人那样重色,不过却和男人一样,学了会撒谎。

到底是几时开始错乱的?

大约是那是许多年前的一天,陈家大爷在南京进学,逛到青莲寺来,在此借宿,当夜净真便把慧心送去了他的客房。后半夜慧心出来,净真竟还没歇,她将她叫去房中,关上门来问及陈大公子与她的始末,渐渐地越问越细致。

那晚上炕桌上的蜡烛就如同佛像半垂的眼睛一样昏沉沉的,净真那双细长的眼也是半眯着,从那眼缝中流出一种迷离神醉的目光。

她捉住慧心的手贴到自己身上,慧心的个头比寻常女人要高,手掌也比一般女人要大,她觉得这是只男人的手。

她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脖子底下一路摸去,“像这样?摸了这里?”

同时她的眼睛流连在慧心的眉目间,她最喜欢慧心的眉眼,天生一股英气。

慧心忘不了她潮.湿.的巢穴的触感,令她想到盛夏山门外那荷塘里的淤泥,当时险些没呕出来,以为会厌恶一辈子。

不过连自己也不能预料自己腔子里这颗心会如何发展,她没想到后来会为此着迷,大概是慈莲太温柔,她一直自咎当初的缄默,眼睁睁看着净真将她带回这地方,甚至觉得自己也是帮凶。

可慈莲却说:“不怪你,反正像我这样的犯官家眷,卖到哪里都是一样。到别的地方去,也许单是受苦受罪,还遇不到你。”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不值一提,俗世纸醉金迷,世外一样烟熏火燎,本来天地间什么都是颠倒混乱。

她学人家抚了下发髻,这顶假发是妙华的,

慢慢走到那行馆前头来,见宅门紧闭,门前有衙役看守着,有一个上前来问:“这么晚了是什么人?这是官府行院,闲杂人等不许进,还不快走得远远的!”

慧心镇静地微笑,“我是庾家小姐庾九鲤,特地来向陈二爷赔罪。”

偏这两个衙役没见过九鲤真容,素日只听衙门里的人说这位庾姑娘如何如何貌美,近前一看,倒不错,难得见这样标志的女人。都知道是庾祺伤了陈嘉,按说此刻庾家小姐来赔罪也没什么可疑,谁会不畏惧陈家权势。

两个衙役敲门叫了名陈嘉的小厮出来,说明两句,那小厮悄声问:“这大晚上的打发个女人来赔罪是什么意思?当初二爷就是为她才重伤!”

这两个衙役这般那般说两句,小厮寻思,是了,多半是庾家悔悟了,这才对嚜,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

便吭哧吭哧朝慧心笑两声,“你既有心赔罪,就随我进来吧。”这一路进去不断嘱咐,“我们二爷今日还痛得很呢!气也大得很,等会到了那屋里,你别管他如何,都不可和他顶嘴和他犟,你只顺了他的意,不然往后有你们庾家的好果子吃,可明不明白?”

慧心含笑点头。

赶上此刻陈嘉刚换过药,隐隐痛得睡不着,又不能下地,靠在床头又怒又恨,巴不得马上回京告诉他父兄,务必要设法将那庾祺五马分尸不可!

因他这伤太要紧,这两日大变了脾气,十分暴躁易怒,几个跟来的小厮并这行院里的下人都不敢近身,大家只在屋外轮番值守。

这里小厮引着慧心到廊下,值守的两个小厮一合计,这时候带了庾家的人进来,不是往枪头上撞么?

那小厮却拉过二人悄声道:“二爷这回连命根子都没了,可见是多大的火气,把这姑娘放进去,她死也好活也罢随二爷折腾去,总之把他肚子里的气撒一撒,咱们也好得些安生。”

陈嘉在内听见几人唧唧哝哝的,只当是议论他,马上将床头几上的茶碗猛摔在地上,呵道:“在外头说什么?!”

有个小厮忙进去嗫喏回话,“庾家小姐来了,说是要给二爷赔罪,我们拿不定该不该放她进来。”

此祸皆因九鲤而起,又是被她叔父所伤,陈嘉心内自然记恨她,更兼眼下绝了后路,不知怎的改了性情,从前分明还不怎样好色的一个人,突然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女人。眼下她既碰了来,还会给她好受么?

他哼哼一笑,“叫她进来。”

慧心才跨进外间槛内,小厮就将两扇门紧紧拉拢了,她心中冷笑,这倒便宜了。瞧见卧房是在右边碧纱橱内,她便打了帘子进去。

因她低垂着头,烛火又暗,且陈嘉本对九鲤和她并不是很熟悉,又是靠在床上,一时竟连她的个头不对也没看出来,只在床上打量她一眼,“你来向我赔罪?”

慧心轻点两下脑袋,显得怯怯的。

他眼里冒着邪火,心里想着,庾祺不知怎么宝贝他这侄女,否则一个市井

大夫,怎敢如此重伤他?今日就先剜他心,来日再要他的命!

思及此一笑,冷冷道:“你把衣裳脱了,脱干净。”

只见她踟蹰须臾,便低着头解衣带,陈嘉回想到那天夜里她仗着庾祺时得意骄傲的笑脸,此刻终于轮到他得意了,他不禁笑了声,立刻又疑心这笑声是不是有点尖?像女人?

原来不是他笑的,是面前这个女人笑的,她不是九鲤!

不等他出声,慧心已一把捂住他的嘴,一把匕首直插入他腹中!一刀不够,又拔出来朝他胸腔里捅去!接连捅了三.四刀,陈嘉本就虚弱,只得瞪着眼在手掌底下挣扎呜咽。

门外几个小厮听见些动静,起初还当里头正做那勾当,渐渐越听越觉不对,待要推门进去,忽见廊下有几个人影跑来,原来是大门上的两个衙役及一对陌生男女。

不及说话,两个衙役已拔了刀冲进屋内,直奔卧房。只见个光头的女人骑在陈嘉身上扭过头来,溅得满脸血,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血淌进嘴里,浸在牙上,简直像个鬼。

慧心早杀红了眼,当即跳下床,举着匕首朝两个衙役直扑过来,衙役左右闪身一让,慧心扑了个空,摔出帘外,一个衙役扬刀便砍!

说时迟那时快,庾祺闪上前来,一手接住那刀刃,“手下留情!”

随即那血成股地从指缝中坠下来,九鲤大吓一跳,忙上前一脚踢开慧心手里的匕首,这才拉着庾祺的胳膊急得跳起来,“您的手!您的手!”

两个衙役忙收了刀,一个去押慧心,一个急着查看庾祺的手,“哎呀庾先生!都怪我没长眼!”

庾祺摊开手心一看,伤口深得见骨,不敢给九鲤看见,便随便将那门帘子撕下一片来缠在手上,走到床前看陈嘉。

这慧心到底不是个有经验的杀手,也许是心太急,怕门口的小厮察觉冲进来坏她的事,一时竟连被子也忘了掀,捅了七.八刀倒给被子挡住大半,一探陈嘉鼻息还在。

不过他没有救他的必要,掉身出去了。

两个衙役正押着慧心,她苍冷的脸上滴着血,已没了表情,像外头的黑天,万念俱灭。

回去路上,九鲤脑中还混乱着,不知道今晚上到底该不该来,当时一猜到慧心会到行院里来刺杀,想也没想就同庾祺骑马往这头赶,怕慧心刺杀不成,反而死在陈嘉手里。这时救下了她,却又不安,因为知道她将来还是个死。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她骑在马背前头,抓起庾祺的手看,那门帘子是猩红的,又是夜里,混着血也分不清,不过摸着湿乎乎的,她不由得心慌意乱,扭头瞅他,“您这伤到底要不要紧啊?”

庾祺坐在她身后,嘴上说不要紧,不过流血过多,脸色愈发苍白,好在黑魆魆的她也看不清。他另一只手揽紧了她的腰,“坐好,仔细跌下去。”

九鲤仍固执地扭着头,妄图看清他的脸色。他只得打着精神笑了笑,“回家去上点药就好了。”

她适才转回头去,贴在他胸怀里,未几听见滴答滴答像街旁的房檐上在滴水,多半是那布条子浸得太湿了,血坠到地上的声音。那血腥引得她鼻子一酸,一时也跟着滴滴答答落下眼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9章 齐梁界(〇一)

这厢归家,不免惊动起众人,雨青绣芝忙将里里外外的灯都掌上,登时亮如白昼,老太太也披了衣裳出来,一瞧九鲤哭哭啼啼好不伤心,又见庾祺身上沾着不少血,忙将他拉着前后打量,唯恐他身上哪里多了个窟窿。

丰桥他们也就罢了,庾祺却不习惯老太太如此揪心的神情,坐在药铺的里间,轻描淡写说:“不过是手上被刀刃剌了条口子,她就哭得这样,你们也跟着大惊小怪的。没什么要紧,都去睡吧,丰桥留下给我上点药就行了。”

九鲤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什么剌了条口子,是好大好深的一条口子!不然怎会流这么多的血?!”

老太太听着心里一阵抽疼,却知道庾祺不习惯劳师动众,尤其劳她费神,只得拉过九鲤抹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你叔父既说不要紧那就是不要紧,他是大夫,还能有错不成?咱们先去睡吧丫头。”

九鲤挣脱了手,自己揩了把泪,蹲在庾祺跟前,“我不去睡,我看着您上药。”

庾祺一看她冷涔涔的脸,知道赶她回房她也断不能睡,反而在屋里提心吊胆,只得罢了,抬起手来朝众人赶一赶,“那你们去睡吧,留下鱼儿和丰桥在这里。”

大家只好陆续散了,丰桥忙去打水,九鲤则到柜台后面寻抚疮膏,止血清洗包扎,一通忙活,大半夜才消停。进院一瞧,廊下的灯还亮着。

九鲤却不回房,一路静静跟着庾祺绕往他的屋子,庾祺回头瞧她,正要打发她去睡,她倒抢步上前钻进屋,在床旁边的长条案上添了两盏灯,而后又擎了一盏走到床前来弯腰照庾祺的脸。

只见他面色惨白,比往日还少些血气,脸上淋漓的汗珠分明是疼出来的!路上回来直至包好伤口,都没听见他嚷一声。她心里犹如被线扯着,一丝一丝地疼,便抽抽搭搭哭了。

庾祺反笑,“怎么又哭?从前可不这么爱哭。”

九鲤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要是我自己伤了我才不哭。”

眼下之意是因为心疼他了,庾祺点点头,忖度着这时候她只怕正急着要在她面前尽一尽心,便故意走到面盆架前,支使她给他拧帕子洗脸。

这里老太太横竖有点放心不下庾祺,仍合衣起来,走到廊下就听见东屋里沥沥的水声,想是在盥洗,正欲敲门进去,却听见九鲤抽抽噎噎地说话:“才刚看见那么深的伤口,多久才能长得好啊?”

嗔怪的口气,但听得出是担心,做侄女的紧张叔父的伤势本是再应该不过的事,何况九鲤自来就和庾祺,他们自来就亲,简直亲得过分——老太太眼皮稍沉,手轻轻垂下了,悄然走到卧房窗户外头。

幸好雨青为怕屋里闷,留了扇窗半开着,往里看,庾祺背向着窗户,一只手将面巾

攥了攥,搭到面盆架子去,径直朝床前走,“我也洗漱完了,你回去睡吧。”

走不到两步,九鲤忽地掉过身,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背上,却迟迟不说话。

隔会似乎听见一声叹息,庾祺转过来,她顺势钻在他怀里,他也只得用缠着纱布的手搂在她背后,摸着她的头,“到底要怎么样?”

九鲤也不知道,不说话是因为没话说,不过是不想走,她寻思一会,仰起脸说:“您饿不饿呀?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没有,给您热来?”

庾祺好笑,“算了吧,你哪会热饭,沏壶茶也是勉强。”

她不瞒地嘟囔,“叫您说得我什么也不会,真成了个吃白食的了。”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你不是头脑机敏,会查案嚜,很能干。”庾祺笑笑,低头在她嘴巴上亲了一下。

她仍觉得不满足,索性双手攀住他的脖子,愈发紧紧贴在他怀里,把他逼得跌后了半步。

他感到她.胸.脯的肉蹭在他胸膛上,即使不太厚,也软得出奇,男人大概因为什么都紧.实.坚.硬,所以本能喜欢女人的柔软,他的手不自觉地向她后腰底下滑下去一点,又停住了,手掌蜷了蜷,忘了有伤,冷不防一阵剧痛。

痛得他无奈地笑了笑,“这是在家里。”

他其实不愿说这样的话,显得鬼鬼祟祟的,本来也是见不得光,要说避开人一类的话也是可耻,总觉得天外那抹灰淡的月痕是一只冷漠审视的眼睛。

她眷恋不舍地把胳膊放下来,还是带着不瞒凝望他,倏地调皮一笑,“您是不是真的身子有什么毛病啊?”

“乱说——”怄得他在她臀上打了一下,旋即似笑非笑地,他朝前挺.了下腰,“会有毛病么?”

她像被棍子轻轻戳了下,脸一下就涨红了,他真和她说这种话,她又很不好意思,眼睛不知该往哪放好,只好垂着,稍后又觉得像在低着眼看什么似的,忙抬起头来,双手扣去背后,装出一份大方坦然。

“这下放心了?”庾祺脸上也有些红了,好在蜡烛照不出来。他始终不愿在她面前漏一点怯,要不是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她很清楚他的底细,他更情愿表现得在这方面驾轻就熟。

他自讶异于这想法,觉得又像当年的毛头小子似的,有点讪讪的。

九鲤第一次看见他这神情,新奇又兴.奋,围着他嬉嬉打转。

他一把将她拽定了,低声道:“快回去睡吧。”

她踮起脚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一时这窗内的景象晃动得似摇摇欲坠,是老太太心里头在震荡不定。她见九鲤终于肯出来的样子,忙慌里慌张避在柱子后头,等她回了西厢,才悄悄自回房去,趟在床上还觉山摇地动,天旋地转。

闻不到浓浓的香火味,帐里只有玫瑰甜丝丝的香气,九鲤这夜才算睡了个踏实觉。早上起来掀开帐子,看见太阳早铺满了书案,才知道时辰有些晚了。

她看着满桌的阳光,觉得青莲寺是做的一个噩梦,不过也知道这只是自我宽慰的念头。

绣芝端水进来给她洗漱,一面笑道:“杜仲也回来了,在那屋里给老太太请安呢,你还不快起来。”

怪不得听见有些吵闹,想是早上有衙役到青莲寺去禀报了拿住慧心的事,自然衙门就撤了人手。九鲤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在廊下一看,东厢的门窗还关着,庾祺想是还没起呢,大概是昨晚伤口疼得半宿没睡着。

甫进正屋,就听见老太太在说:“彦大人说五日内破案,这才两天,彦大人岂不高兴?这一高兴该要放赏了吧?钱倒没要紧,咱们家也不缺钱,要紧是脸上有光!”

杜仲笑道:“彦大人奖算什么?此案少不得要上报朝廷,彦大人说还要给叔父上表奏功呢,到时候朝廷肯定有赏,这不是更有光?咦?叔父呢,这时候还没起?”

一说到庾祺,老太太想到昨夜之事,心事重重地沉默住了。

九鲤这里搭着话进来,“叔父受伤了,昨晚肯定疼得没睡好。”

杜仲原是歪歪斜斜倒在榻上,一听此话,忙翻腾起来,“受伤了?!早上没听见去青莲寺的衙役说啊。”

九鲤把昨夜赶去行院的事细说了,老太太这才知道庾祺受伤的缘故,此刻觉得这是桩危险的差事,增不增光的倒忘了。

正值听见庾祺那屋里开了门,杜仲扭头向窗外瞅了一眼,忙走出屋到东厢来,一进门就扑通跪卧房的罩屏底下,眼泪涮地流了一行。他是头回碰上庾祺受伤,有些吓到了。

庾祺正在龙门架前系衣带,回头瞅他一眼,十分好笑,“是个男子汉了,怎么也学小鱼儿哭哭啼啼的?”

杜仲磕了个头,抹了把眼泪道:“昨夜师父应该叫我和您去的,我跟着您您就不会受伤!”

庾祺穿了件铜绿的袍子,笑着走到罩屏底下来,反剪着手瞅他一回,“你本事倒大?”

他一耸一耸地哭着,“我虽没本事,可愿意为师父上刀山下火海,不像小鱼儿,刀光剑影先就吓破她的胆!只晓得躲在师父背后!”

“和个姑娘比胆量,你真是有出息。”庾祺笑了笑,又叹了声,“起来吧,我死不了,不用在这里表孝心了,你心里的算盘我还不知道?”

门外有人噗嗤笑了,杜仲一看是绣芝端水进来,忙起身,觉得哭得丢脸,没好意思看她,只管低着脑袋接过水盆,端去面盆架上。庾祺走来架前,见他脸上涨得通红,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瞅了眼,绣芝的裙角正好由那门槛上掠出去。

这厢绣芝走来正房,九鲤在榻上歪着脑袋问:“叔父升帐了?”

“起来了,杜仲正服侍他洗漱。”绣芝擦着手走进里间,搬了根凳子坐在跟前,“才刚你们说那位陈二爷到底怎么样了?”

九里哼道:“不知道死了没有,我和叔父昨晚走的时候他还有气,他那几个小厮正乱着救呢。不过救活了也没用,反正也是断子绝孙。”

老太太早听得心惊不已,搡着她的手道:“你叔父也是,多大年纪的人了还那样冲动,伤了人别的地方也罢,偏是那地方,岂不叫人恨死?不是说他们陈家在京城很不得了?”

九鲤笑道:“叔父还年轻得很呢!哎唷您就放心吧,连赵伯伯都说陈家不敢怎么样,朝廷里很多官员对他们陈家不瞒呢,这时候他不敢放肆,有气也只能憋着,再说他和青莲寺的事捅道朝廷里,暗里逼良为娼笼络地方官员,皇帝心里岂能过得去?他们自家的屋顶上的雪还没扫干净,此刻寻咱们的麻烦,不是火上浇油嚜。”

老太太不懂这些,咽了咽喉间,调目看向绣芝,“你一会到厨房里和雨青说,煨只猪蹄给老爷补补。”

绣芝愣着神,稍过一时才反应过来,答应着出去了。

老太太又回头将九鲤鬓角的碎发别到她耳朵后面去,“事情忙完了,和我到魏家去走走?魏老太太惦记你呢,问了我几回,我说你闲着没事,跟着你叔父查案子,魏老太太倒不嫌你没规矩,反说你聪明伶俐,比好些男人还强。”

九鲤只笑着,岔开话道:“等叔父的伤好了再说吧,这时候去了,人家一问叔父,知道他受伤,肯定要来瞧,叔父不喜欢应酬您是知道的。”

老太太心头只叹一声完了,看来这丫头真是一颗心只想着庾祺,到底他们俩是谁先招惹的谁也不知道。

不过照她看来,还是庾祺的责任大些,一来他是男人,二则他是长辈,即便这丫头有心,他也该规劝她,怎么反和她拉拉扯扯的?九鲤是年轻想不到长远处,做事不计后果,他难道也不想?

她心里暗把庾祺责怪了一遍。

九鲤见她不说话,脸色似有几分愁色,便歪着笑脸,“您为什么不说话啊?”

“你不答应,是不是心里喜欢那齐叙白啊?”

“怎么忽然问叙白了?”

老太太咕哝一句,“反正不管是魏家还是齐家,总要拣一个。”

九鲤心

中一颤,怔了怔,讪讪一笑说:“知道了。”

说不想把庾祺受伤的事宣扬出去,免得来人应酬,没承想过两日还下着雨彦书就亲自来了一趟,带了些鱼肉点心及几十两银子,嘱咐庾祺在家休养,善后的事情自有他和叙白来办。

临走时九鲤忙走来厅前问他:“彦大人,慧心眼下如何了?”

彦大人挑着眉道:“张捕头没来说么?她在监房中畏罪自杀了。”又转向庾祺吁了口气,“好在她死前都招明了,案卷都整理完毕,昨日就封好了送去刑部,估摸这回刑部已往京呈送了。”

九鲤听到这消息倒不怎样吃惊,无论怎样,这些人的这一生都算是熬完了,要是真有轮回,不知来世又是怎样。人在这世没有希望,才会打算来世,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有些伤惨悲凉。

她在廊下呆了会,庾祺送了彦书进来,走到廊庑底下来摸了下她的手臂,“怎么还不进去?今天很有些凉,你还站在这风口里。”

他们这厅前后通着,过堂风吹着,雨沥沥的下得不大,却的确有些秋意,才发现夏天已经过去了,没几天就是中秋。

她有些无精打采的,睇着庾祺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句,“杜仲给您换过药了么?”

庾祺稍稍抬起手给她看,是干干净净的纱布,“进去吧,走廊檐底下,别冒着雨就往院子里跑。”

九鲤见他又要往外走,忙拽住他的袖口,“您要到哪里去?”

“外头有两个等着看诊的病人。”

“那您又进来?”

“我不进来你要在这里傻站到什么时候?”

他太了解她了,一看她方才听见慧心畏罪自杀后的神情,就猜到她必得在这里发会呆,这两日阴晴不定的,她懒得添减衣裳,总穿着纱衫纱裙。

她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她才又进来一趟,一时也自咎起来,觉得自己是太任着性子来了,雨青她们早上提醒她几遍她都没听进去,是该换身稍厚点的衣裳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0章 齐梁界(〇二)

好容易凉下来两日,节下却又撞上秋老虎,狠狠热了几天,这日总算凉下来,难得神清气爽了一点,却听见个糟心的消息,说是那陈嘉竟给救回来了!

九鲤不禁替慧心等人不值,趴在柜台上埋怨,“阎罗王收人也太没个准头了!这样的人,三番四次受重伤,偏就死不了!”

丰桥撑在她旁边道:“没听过有句话说嚜,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张达站在柜台前,将一条胳膊搭在柜上高深莫测地一笑,两个手指在柜上点点,“我听行馆那头看守的两个兄弟说,这回还多亏了关大姑娘,当晚救陈嘉的时候缺一支好参,陈家几个小厮连夜满城乱找去寻,没寻到,不知怎么给关幼君听见了,刚好她家有辽东带回来的绝好人参,半夜三更亲自套了马车送到了行馆,这才拣回陈嘉的命了。”

听得九鲤十二分纳罕,“关姨娘和陈嘉不是不认识么,与他们陈家也没关系,为什么要送参救他?”

“从前不认识,有这一遭,不就认识了?关幼君这才叫会做人呢,陈家还缺锦上添花的人?且素日巴结奉承的都是些当官的,这时候关幼君来个雪中送炭,岂不就在陈家挂上名了。”

这才叫会看时机,从前关幼君想搭上陈家的门路,且不说上高路远,就算真送去白银千金人家只怕还是记不住她是谁,这回一根人参就卖了个大人情,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九鲤不得不又叹服关幼君一回,“真不愧是关姨娘。”

“说我什么呢?”

只听一声轻笑,说曹操曹操到,幼君和娘妆正踏进药铺里来,她穿着松花色的绸衫,底下鸭黄的裙,娘妆手里大包小包拧着些东西,说是前一阵忙,没得空来,这时候忙完便来向老太太问安,再来是为瞧庾祺的伤。

雨青也在铺子里,忙去接过手,笑道:“老太太这会正午睡,姑娘请到里头厅上坐,我去叫她起来。”

幼君忙说不必,看见庾祺拿着张方子指点着杜仲从后头进来,她轻喊他一声。庾祺将药方递给杜仲,嘱咐两句,朝她走来打了个拱。

她还礼,眼睛垂下去瞧他的手,听说伤口很深,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包着,可见果然伤得不轻,便含笑问:“不知先生的伤如何了?早该来瞧的,偏前几天事情多,又是打发顾家夫妇回常州,又是过节,想来先生也忙,所以耽搁到今日才来瞧。”

九鲤在柜台后面搭话,“顾夫人回家去了?”

“是啊,顾老爷赶在中秋前从济南过来了,接了他们母子回家过节,因走得急,就没来辞你们,她托我向你们说一声,还说下回到南京再来拜访。”

九鲤点着头,见庾祺领着她往里头走,也要跟去。偏雨青赶着出来,拉住她悄悄嗔道:“这么没眼力?长辈们说话你跟去坐着做什么?”

这意思是说要给他二人留个机会,青婶怎么会有这话?必定是素日老太太提到关幼君时透露出了这意思。

九鲤自然不好再跟着进去,虽有点不乐意,却很放心,因为知道庾祺对幼君没有旁的意思,

她只得又钻回柜后,继续同张达说话,“嫂子的身子可沉重起来了?”

张达哼笑,“你嫂子不怀孩子身子也沉重。”

杜仲正在背身抓药,闻言扭头蔑笑,“张大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怎好说嫂子?”

大家嘻嘻哈哈一笑,声音后头厅上也听得见,幼君也抿起笑来,她向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坐在厅上吃了半碗茶,多是打听青莲寺的案子。其实也没多大兴趣,只是不问这些,只怕庾祺更是半晌不吭声,干坐着岂不尴尬?

这时听见铺子里的笑声,她转了谈锋,赞他们庾家上上下下和气得紧。

“这也叫没上没下。”庾祺没觉得尴尬,她说什么他便回什么,不大经心,倒也有礼。

“不是很好么?我看你也不是个很论尊卑上下的人。”幼君很欣赏他这点,待谁都冷淡,没有贵贱之分,她做生意十来年,见多了势利眼,自己也是一样,所以格外看重他对谁都不卑不亢的态度。

“陈二爷的命算是捡回来了,这事先生听说了么?”

听赵良说了,此案牵涉陈家,净真等犯人都已押上京了,陈嘉却因身受重伤,不移牵挪,皇上有谕,要他暂且先留在南京养伤,派昭王周钰到南京来听述案情,顺便再押陈嘉回京。

陈嘉能活,还多亏了她,关家的辽参到底是上品。他笑一笑,“陈家该要谢大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幼君亦坦率笑道:“这不值什么,不过是与人方便而已。做生意的人最想做宫里的生意,关家的买卖做得杂,却没有一项做得精,自今年开了年我就想,江南的茶多,闻名天下,把这一项做精做大最是要紧。”

“可江南贩茶的多,宫里也早有定好的茶商,关家想做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就得搭上在宫里举足轻重的人。一支人参换条门路,很上算的买卖。”

幼君微笑颔首,“这还得多谢先生,若没有先生,就没有关家这次机遇,这个人情是我欠先生的,先生日后若有所求,尽管开口,只要关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诿。”

她不大想在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话上打转,因为察觉到他口气里有微微讽刺之意,想是认为她是非不分,唯利是图。

可同他似乎又没有别的话题,只好又说到九鲤,“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齐家两位太太了,像是到白云观打醮,想是为去求齐大人的婚姻大事。先生当真相不中齐家?”

说着,眼垂到旁边桌上,把茶碗缓缓搁下,心领神会地笑着,“依我看,齐叙白这人是有些城府,可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难道心思蠢笨的才叫好?先生对人不免太过挑剔了。”

庾祺笑着摇头,只不答话,幼君自觉置喙他的家事有些越界,便也讪讪住口。

隔了会,她忽然笑了声,忍不住失落地道:“其实我又不做药材生意,干什么三番五次来见先生呢?”

像是个疑问,但答案彼此心里都有数,庾祺更不好答话了,斟酌半日只得一句,“是啊,关大姑娘真是了枉费精神,庾某何德何能。”

幼君沉默片刻,笑着自解了,“再是唯利是图的人,也偶然有个不计名利的时候。”

庾祺也笑了笑,贴着椅背略歪着一张脸,仍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唯利是图的人往往是骨子里就精于算计,万事先算账,这是本能,他不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更不相信短短一段相识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他觉得他还没招女人喜欢到这份上。

雨青在后门外听觑半晌,疑惑怎么说着说着没声了?再等片刻,听见幼君告辞,她忙掉身走到北屋里来,“老太太,关大姑娘要走了!您还不出去?”

老太太原没睡着,知道幼君来家,本欲起身款待,忽一想这一起去,庾祺可不正好将客推给她?倒别耽误他们说话,因此只在屋里装睡。

这会听见幼君要走,慌着就要下床,又怕这时候出去叫庾祺瞧出来,只得又将双脚缩回铺上,“让你老爷送她吧,还能再多说几句话。”

“嗨,说什么呀,咱们老爷在她面前说话也是那样!”雨青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我看老爷对她没那份意思。”

老太太挑着眉瞅她一眼,“你糊涂了,要有那意思我还操什么心?”

雨青笑了笑,“也是,可我听着老爷不大喜欢她,连人家关心咱们家的家事他也不领情。”

“她说了什么?”

“鱼儿的亲事,她劝老爷还是齐家好,老爷一句腔不开。”

他自然不肯开腔了,哼,他巴不得九鲤不出阁呢!老太太心头一气,支起一条膝盖来抱着,“过两天我就带着鱼儿上魏家去,鱼儿的婚事妥定了,他也就肯打算他自己的事了。”

雨青跟着点头,“也是这话,老爷还是操心鱼儿的缘故,所以才顾不上自己。”

老太太又是一怄,哼,他是操心得太过!

正好节前魏家老太太特地打发人送了份礼来,老太太惦记着要还人家的礼,特地等了两日,等到这日庾祺出门看诊,便要趁势带上九鲤杜仲去给魏家问安。

可巧这日绣芝也告假归家去了,杜仲从前说要到她家中去瞧瞧,她总推三阻四的,杜仲就想着下晌自己寻到她家去,会会她那儿子和婆母,她总不好不让他进门。因此这头向老太太推身上不好,不肯同往魏家。

九鲤听见,钻到他屋里来,横着眼威逼他,“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和那魏鸿说什么呢?他动不动就脸红,两个人坐在那里怪没趣的,你去了横在中间插科打诨,大家都不那么尴尬。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腿脚没毛病吧,总还走得动?”

杜仲气得从床上坐起来,“你的意思,哪怕我快咽气了,只要脚还是好的,就得陪你去?你和魏鸿的事与我什么相干,净拉我陪绑!我同他也不熟,也没什么好说的!”

九鲤站在床前翻着白眼,“快咽气的人可走不动道,也没你这样精神的。”

他很不耐烦地赶她,“出去出去,我懒得和你说,我要睡中觉了,反正我不去!”

九鲤没奈何,只得出来,走在廊下,觉得进退两难,先前因为同庾祺赌气,没有很明确的同人说过拒绝的话。偏偏庾祺此刻又不在家。

不过他在家兴许也不会反对老太太领着她到魏家去,毕竟当初是他起的头,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善后。

她进屋去换衣裳,老太太则在前头和丰桥打听庾祺几时回来,她始终不放心,怕赶上他回来了,从他眼皮底下把九鲤带去魏家,像抢了他什么宝贝似的。

这么久了,她仍忘不了当年他随那游方郎中走时望向她的目光,眼下他大概又要对她再灰心一次,可没办法,自己的儿子她还不知道么?他自己或许不怕,却承受不住九鲤将来给人唾骂,他不免痛苦自责,而一旦流言四起,是绝没有完的。

“恐怕下晌人家还要留饭呢,您不知道,这回病的是刘老爷家的宠妾,那位刘老爷可是这个,”丰桥撑在柜上,把个大拇指竖起来,重重点两回头,“嗳!南京城的香料生意多半都是他的,有钱得不得了!”

多半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老太太放心下来,踅到后头叫九鲤,一看她还没换衣裳,不免急起来,“磨蹭什么呢?你青婶把马车都雇来了,东西也都搬上车了,只等咱们了。”

九鲤想来想去,决定不去了,这时候庾祺正是个左右为难的时候,她若跟着跑到魏家去,万一庾祺顺势一推,又要将她定给魏家,前头的工夫岂不白费?

因坐在榻上道:“我不去了,我也有些不大舒服,好像是昨夜吃夜宵停住食了。”

“昨晚也没吃多少啊,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没停食,你的脾胃难道比我还不中用?”

“我自来就是这样,您忘了?”

老太太尽管半信半疑,可生病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把她折腾病了那是得不偿失,只得双手搭在腹前悻悻道:“那好吧,你在家睡会,我自己去。”

心道反正九鲤去了也不能在这种事上言语什么,都是长辈来说。干脆她今日就拿出祖母的架子来,这事就由她拍板定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