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祺握着手镣走到叙白旁边坐下,知道他当着叙白的面不好直说,便接口代他说:“所以常拿些官中鸡毛零碎的东西做人情,大家也就不大和他计较了,是么?”
柴方讪讪而已,叙白也不理论这些,细想着银钱上的鸡零狗碎倒也罢,未必会闹到杀人的地步,可同底下那些仆妇拉扯,这却说不定,向来“奸霪”二字最容易惹
出人命。
因问:“同他拉扯的仆妇有哪些?”
柴方忽道:“这些妇人也有两三个,不过她们和他也只是浑说乱道的玩笑玩笑,不当真的,只有一个周氏,像听见她与陈自芳背地里有些不干净,也是听说,实际有没有我也不清楚,可她男人同在咱们府里当差,只怕他也听见了,心里记恨下了也未可知。”
“周氏的男人叫什么,管什么的?”
“叫谭初十,是在门上管传话递东西的。”
叙白记得是有这么个人,年纪也是三十来岁,是个胖子,叙白便说:“去把他叫来。”
那柴方依言自去,张达望着他的背影一笑,心下觉得就叫了这些人来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还是怀疑此案系缦宝所为。
便道:“齐大人,您府上的下人都在这里当差有十几年了,大家私下里想必都有些交情,就算真有和陈自芳有点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只怕大家互相包庇遮掩的,问不出什么实话,所以昨日我想到要问他们也没问,不如只问些要紧的人。”
这“要紧”二字直戳到叙白肺腑,自从昨夜他娘无端走到他屋里说了那一番话,他便觉得可疑。早起虽问过小雁十二那天榎夕的行踪,可正是张达这话,这府里头,下人同主子,下人同下人,大家都相处许多年了,早结了不浅的情谊,所作证词不能十分当真。
故而他越是想多怕盘问些人,能揪出另外的嫌疑更大的人出来,好减低榎夕的可能性。
他想得出神,没搭张达的话,庾祺睐着他心事重重的侧脸,转对张达一笑,“话不能这样说,问不问得出都该问一问,这是常例,这不就问出一个谭初十来了。”
说话间柴方便领着那谭初十来了,问及他陈自芳与他老婆周氏的事,他起先低着脑袋沉默一阵,隔会一抬头,竟拍着胸脯道:“是我杀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偷人竟偷到我头上来了,我早就该杀他了!”
柴方瞿然走到跟前来推他一把,“好好说话!二爷还这里呢!”
谭初十瞅一眼叙白,一吸鼻子歪下脑袋,话还是原话,只是声音低了许多,“就是我杀的,我恼他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惹得庾祺一笑,“那你是用什么杀的他?”
他明知陈自芳是被钝器击打致死,偏却道:“用菜刀!”
庾祺默然笑着不作声了,张达恼得站起来扯他一把,“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我可告诉你,扯谎也得挨板子!”
这谭初十再没敢吭声,柴方这才意会,原来他因众人都知道周氏与陈自芳不大规矩,素来受尽他们讥讽嘲笑,此刻既寻他问话,他偏要表现得目无王法,好让人家觉得他并不窝囊,却又怕真被当凶手拿去,因此故意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气得柴方好笑,踢了他一脚,“你再胡说!”
张达照例问了他一遍十二日夜间的动向,他只得老老实实说是在家里,有左右邻里可作证。
张达瞪他几眼,打发他走了,回首一面笑,一面摇头。
叙白一阵灰心,一时忖量,要是在这些下人里找不出嫌疑来,一样还得在他们齐家的主子身上查,若真查到榎夕头上,他当如何?
这厢庾祺暗窥他片刻,倏然听见那头又做起法事来,便翛然立起身,“还是到四时轩那头去看看热闹吧。”
于是众人出了书房,正往西南角走来,庾祺眼尖,远远扫见一簇花荆后头有个绿影子动了一动,遂想起九鲤穿的青绿的衣裳。四下一看,离花簇前头不远有个女人正朝二门那头去,像是缦宝。庾祺故意落在后面,趁众人没留心,涉过苍翠树荫而去。
九鲤肩膀突然给人轻拍一下,吓得她猛然回头,一看是庾祺,便气鼓鼓瞪他,“您吓死我了!”
“躲在这里瞧什么?”
“我原和大奶奶还有一班人在那头看做法事,谁知大奶奶中途走开了,那位凡一道长也不知几时不见了人,所以我跟着大奶奶过来看看。”九鲤伸头一望,缦宝已走没影了,她便拉着庾祺朝那路上跟去。
此刻齐府家仆多在看做法事,四处不见人影,倒是个偷偷幽会的好时候。九鲤拉着庾祺走不远,又现了缦宝的身影,只见她谨慎地朝四下里哨探一眼,钻进前头一间门窗紧闭的屋舍内。
九鲤拉着庾祺的袖口,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您瞧,齐府空屋子多,那想必也是间空屋子。是不是趁大家都在瞧热闹,他们偷偷在此私会?这臭道士倒会钻空子,敲锣打鼓地叫他几个徒弟把人都闹到那头去,他就能避人耳目了。”
庾祺见她在前头猫着腰走,不由得好笑,拉她直起腰来,“既没人,你还鬼鬼祟祟做什么?绕到后廊上去。”
两人走到后廊,声音又低许多,“这一早怎么不见齐叙匀?”
“听说他吃过早饭就到衙门去了。”九鲤缩在窗户底下朝他招手,可他硬是不肯缩下来,只在窗户旁边站着,她暗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体面?
二人朝纱窗里窥去,只见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相对着,缦宝像是递给那道士一样什么东西,“就这一回,下回再要我也没有了。”
凡一呵呵一笑,震得一副肥肥的身子骨轻轻颠动着,“我知道,大奶奶放心,我日后再不来找你了,等法事做完,以后你到白云观呢,咱们还当是和从前一样,你本本分分当你的奶奶,我规规矩矩做我的道士。”
听这意思是要断了私情?
九鲤半蹲不蹲地折腾得腿麻,朝庾祺看一眼,干脆溜到他身边来,从他肩头歪过眼往里瞅。
缦宝道:“但愿你说话算话,我可嘱咐你,一个字也别漏给人知道。”
“这个你尽可以放心,我要是想漏给旁人听,也就不来找你了,我自去找该找的人。”
“好,我先出去,你隔会再出来,免得叫人看见。”
凡一笑道:“奶奶也太谨慎了,你顾着体面,人家可不顾,你倒周全得紧。”
缦宝冷笑一声,就从前面开门出去了,隔了会,这道士也自开门出去。
九鲤与庾祺绕廊出来,慢慢往四时轩那头去。九鲤一路疑惑,两手揪着道:“听他们的口气,怎么又不像是有私情?有情的男女哪有这样说话的,一点也不软和。”
庾祺低头一瞅,原来她不是在揪手指头,是在掐着朵嫣红的小花,染得指端全是那红艳艳的汁子。他脑仁突然发了下昏,站定了,摸出帕子捉了她的手一抖,将花抖在地上,替她擦着手。
她讪讪一笑,“您说大奶奶给他的是什么?纸一样的东西,会不会是宝钞?”
庾祺敛着眉道:“倘是宝钞,那道士一定急着去兑取,午后看他出不出府,若出府去,叫张达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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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齐梁界(十九)
二人慢慢走着,一夜雨过,园中秋寒,这路上绿荫蓊薆,枝叶上总是滴下水来,庾祺将九鲤从那些树底下拽到自己另一侧,九鲤不防,趔趄两步,嗔瞪他一眼。
他板着脸道:“你肩上都沾湿了,就不知道走开些?”
她小声嘟囔,“说着话就没留心嚜。”
窥着他没奈何的神情,她反而高兴,双手吊住他的胳膊朝他歪着脸笑,“您就放心吧,我没那么娇弱,不会病的。”
庾祺睨下眼冷笑,“真病了不舒服的又不是我,谁不舒服谁受着。”
她松开手翛然道:“我要是病了,谁急谁知道。”
他轻哼一声,捉着铁链子过问起思柔的病情,九鲤道:“好些了,就是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的,不能提死人的事,一提她就闹说有鬼。”说着嗤笑一声,“胆子比老鼠还小。”
“那位二姨娘呢?她怎么样?”
九鲤缓缓摇头,“我听您的话,也留心了她,可她并没有什么异样啊,一直守着齐太太,端茶递水勤谨得很。是不是当小妾的都像半个丫头,只怕比丫头还尽心点呢!”
一面说,一面撇嘴叹气,“虽然他们这等读书人家规矩大,不过像她这么惧怕太太的倒少见,尤其是老爷已经过世了,上面也没有长辈盯着,自己生的儿子又考取功名做了官,其实没必要如此战战兢兢。我看她惧怕太太也惧得有些没道理,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一语点动庾祺,他斜下眼看她一回,又调目望向前面太阳照着的小路。怪不得总觉得那榎夕有哪点不对,是了,她对思柔过分敬畏,其实没道理,她为齐家生养过子嗣,又帮着打理家务,凭这份劳苦功高都在齐府立稳了脚跟,不比那些除色相之外碌碌无能的小妾,何必如此窝囊?
隔会,他自笑一笑,“你几时懂得这些事的?”
九鲤撇下嘴,“我是姑娘家就一定不懂啦?老太太和冯妈妈从前说过好多这种话,她想嚜要我以后出阁到人家去,肚量里要能容人,不要叫人家说咱们庾家养出的姑娘小肚鸡肠爱吃醋。”
庾祺含笑点头,“算是白教了。”
这话无非两个意思,一是不送她嫁人,二则他也不会有二心。九鲤暗咂片刻,睐着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却说四时轩那头,缦宝与凡一相继归来,张达暗把杜仲撞了撞,朝他使眼色。
偏这眼风给叙白捉到,亦暗暗审视缦宝与凡一,先还没留神这二人不在场,法事行到一半他二人前后相隔片刻过来,眼下那凡一接过铜铃摇着念咒,随手向空中抛撒符纸,随即呷了口酒,朝接桃木剑,一口喷去,燎起股大火,众人看得拍手跺脚,独缦宝不朝他看,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叙白默不作声,隔会又看见庾祺九鲤姗姗来迟。九鲤站到缦宝旁边,缦宝柔声问:“你到哪里去了?”
九鲤嘻嘻一笑,“茅房。”
叙白一看她那笑便知是在敷衍,却装作不知,待法事了毕,众人皆散,叙白请着庾祺九鲤进二门内替思柔看诊。
杜仲张达按庾祺吩咐,并未曾跟着进去,只假意闲逛,远远跟随几个道士走到东南角,在两间客房外面等候一会,果然见那凡一道士换了身灰色直裰出来,直往东南角门上出去。
二人紧随其后,跟至不远到三和街上,见其钻进家钱庄内,便在街角等候。张达抱起胳膊笑着:“庾先生猜得不错,果然是来兑取银两的。你说张缦宝给了他多少钱?”
杜仲在旁摇头,“不知道,不管多少,轧姘头还有银子赚,真是笔划算买卖。”
“你小子羡慕了?也想到大户人家勾引个太太奶奶?”张达打量他一眼,“按你的相貌年纪,倒真好做这勾当,只要你别怕给庾先生打死。”
杜仲收起笑脸狠乜他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不靠女人赚钱!”
说话间,那凡一从钱庄出来,手里拧着包银子,看着很有些分量。二人趁他走后,忙钻进钱庄内问,才知他兑的是二百两银子。他两个复钻出来,又朝凡一走的方向跟去,跟了半日,见凡一拐进条巷子里,敲门钻进户人家。
二人不知他几时出来,便在街前茶铺里坐等,隔会忽然一辆马车停在跟前,杜仲认出是关家的马车,盯着一看,果然见关幼君从马车上款款下来,吩咐娘妆并马车到街对过去等。
张达起身相迎,“关大姑娘,这么巧,倘不嫌弃这摊上的粗茶,请坐下歇歇脚。”
幼君掩嘴微笑,“巧什么,在前面街上看见你们,我想起庾先生嘱咐我事,我刚打探清楚了,就特地调头回来告诉你们。”
原来是为说凡一道士的事,她拂去坐下来,睃着他二人一笑,“看来我多此一举了,你们既到了这里,想必也将那凡一道长的家境打探清楚了?”
杜仲一面倒茶一面讶异,“他还有家啊?”
幼君好笑,“只要是人,谁不是爹娘生的?既有父母,怎么会没家?”
“我以为出家人多是孤家寡人呢。”
“有孤家寡人,也有有家有室的,出家不是混饭吃。”幼君朝方才凡一拐进去的那巷子扭头望去,“那里头就是凡一的俗家,听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七.八口人。不过有一点你们想错了,他虽有妻房,素来却不是个好色之徒,从不和外头的女人鬼混,与齐家大奶奶想来也没什么私情。”
张达猜得错了,脸上挂不住,便讪笑起来,“这话原不是你关大姑娘先说起的嚜。”
幼君笑道:“我只说看见他们拉拉扯扯,并没有说他二人有私情啊。”
杜仲哼了声道:“不管他们有没有私情,反正总是有点见不得关的勾当就是了,否则张缦宝做什么偷偷给他钱?还是二百两银子的巨款!”
幼君说完话便起身告辞,茶空倒在那里,吃也不曾吃一口,只嘱咐杜仲要将她的话带给庾祺,“难得庾先生有事交代我,免得庾先生怪我不用心。”说着自往街对过登舆而去。
张达回味她后两句话,只觉好笑,和杜仲又议论起她来。
其时正午已过,云清日艳,叙白榎夕陪着庾祺九鲤在思柔房中问诊,庾祺问了思柔几句家常话,思柔倒都说得明白,说完后,却吊着眼打量庾祺半天。
榎夕上前笑说:“这是庾先生,来替您看病的。”
思柔仍看了庾祺两眼,掉过头去和王妈妈咕哝,“我有什么病要他来看啊?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嚜,请他走,弄个生人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倒不便宜。”
王妈妈没接话,只尴尬笑笑。
此时庾祺从凳上起身,手镣哗啦啦一响,思柔的眼睛又调在这副镣铐上,脸上露出些惊惶的表情,悄声向拉过王妈妈附耳道:“什么先生还戴着铁镣子?可别是个贼寇假充大夫跑到咱们家来,还不赶他出去!”
偏生众人都听见一字半句,叙白尴尬道:“先生,咱们外头去坐。”
庾祺一动,脚尖“咚”地提到个什么,垂眼一瞧,原来是床底下的一口箱子。这地方藏的箱笼,必是装什么要紧东西。
果不其然,思柔一脸戒备地斜上眼来。王妈妈两厢一看,忙笑着劝她,“太太放心,庾先生不是贼,真是大夫。”说着又向庾祺低声笑道:“这是我们太太的钱箱子。”
思柔忙呵她一声,“什么都往外说!”
众人皆有些发讪,叙白只得请着庾祺九鲤到外间坐,榎夕吩咐丫头上茶,在上头榻上抱歉笑道:“庾先生可别多心。”
庾祺没所谓地摇摇手,“不多心。”
说话间,忽见叙匀与缦宝夫妻进来,听叙匀道是刚打衙门里归家,换过衣裳便到这边来向思柔请安。二人进去卧房,没一会出来,叙匀坐下便细问思柔今日的情形。
榎夕在榻上笑道:“今日又好一些了,家里的人都认得了,只是还不认得庾先生和九鲤姑娘,有些事情上也记岔了日子,不过我看一点点都是能想起来的。”
叙匀朝她略微点点头,便把目光转向对过,向庾祺打拱,“多些先生费心医治。”
庾祺回个拱手,“不必谢我,我的药用处不大,我看是那法事做得有用,再做几天太太大概就能恢复如常了。”
只见缦宝有些跼蹐,“到底还要做几天啊?”
叙匀扭头看她一眼,笑得淡淡的,“家里有的是空屋子,多留他们几天又何妨?也不过是多费几碗饭几两银子,咱们家虽然不比从前了,这点钱还是花费得起。”
女人在这些男女之事上天生的心思细巧,九鲤一听就觉得叙匀的口气有些不同往日,像是带着一丝气恼,暗窥过去,他脸上倒仍是一贯温文尔雅的笑意。
她心里正犯嘀咕,榎夕搭过腔问:“叙匀可是在外面吃过午饭回来的?”
叙匀稍作点头,又巡睃众人,“庾先生可曾用过饭没有?”
经此一问,叙白才想起连他和庾
祺等人都还没顾得上吃饭,忙叫了个人进来,吩咐将他几人的午饭摆在外书房里。
叙匀随即不瞒轻斥,“怎么连饭也不记得妥善安排?”
叙白没能辩驳,只低着下头去。叙匀见状不再说了,起身朝庾祺打拱,“庾先生请先往外头用饭吧,叙白,好生陪着。”
说罢叙白遂引着庾祺九鲤出来,待走远了些,九鲤悄悄拉着叙白在后头嗤笑,“没看出来你这么怕你大哥,他说一句你连辩也不敢辩?”
叙白瞅着庾祺的背影,故意令他也能听见,“原就是我失礼了,不论因公还是因私,你和庾先生都是在帮我,我却连午饭也忘了张罗。”
庾祺适才发现他二人在后头说话,陡然停住脚回头摄了九鲤一眼,“在说什么?”
九鲤忙赶上去,老老实实在他旁边走着,“没什么,我说叙白怕他大哥。”
“人家是敬重,谁都像你一样心里没个敬畏?”
暗里的意思像是在教训她和叙白悄悄说话是对他不敬,九鲤抿着嘴唇朝他肩膀贴过去,“又不是说什么悄悄话。”
“不是悄悄话为什么还要背着我说?”
“瞧,不就是怕您听见了又训我嚜。”
“知道要挨训还说?”庾祺口气严厉,“你再像这样不知远近,从此就不许你再见他,我依你话许交朋友,可你也要晓得分寸。”
九鲤翻着下嘴皮,乖乖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叙白只见九鲤一副身子歪向他,脑袋时不时仰向他,他不偏不斜地走着,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想上去打岔,两步撵上来,谁知他二人又不说了,倒叫他心里益发没趣。
沉默一段,走到二门上,听见门外有两个婆子在议论,一个说:“听见没有,早上二爷和庾先生叫了谭初十去问话,他当着面说陈自芳是他杀的。”
一个嘲讽,“他杀的?他有那胆子?”
“就是嚜,谁会信他的话?谁家汉子有他窝囊?还敢杀人——哼,不是我笑话他,人家的老婆和别人不清不楚,知道了不说把那人打一顿吧,好歹得要人赔些钱才罢。谭初十倒省心,连银子也不必赔给他,只替他跑跑腿当当差就罢了。”
“陈自芳自己也是惯会躲懒的人,还替他跑腿?”
“前一段只要里头打发人给大爷送东西,谭初十懒得去的,都是陈自芳替他去,他要不是亏心,会替谭初十当差?”
庾祺站在门内石磴上听她二人议论一阵,才踅出门来,原要一径走过去,却突然灵光一闪,折过身顿在一个婆子跟前,“你方才说陈自芳前一向总替谭初十跑腿传话送东西?”
那婆子怔忪点头,一时又摇头,“也不是桩桩件件替他跑,就是有时候替他跑跑。”
“譬如都是些什么差事?”
婆子抓耳挠腮慢慢想着,“譬如那天太太叫给大爷送件袍子去,还有大奶奶给大爷捎话,还有家里来客,请大爷回家——”
庾祺听得眉头紧蹙,却不作声,听她说完便走开了。
九鲤和叙白在后头面面相觑,有些摸不清,不知哪句话触动他神思,又不敢打扰,只得静静跟着。
九鲤猜他此刻心思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未必留意得到别的,便又和叙白在后头戚戚哝哝说起话来。谁知未说几句,听见他咳嗽一声,她忙住口跑到他旁边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8章 齐梁界(二十)
未几饭毕,三人在叙白书房中吃茶,九鲤因问庾祺方才在想些什么,庾祺端着茶瞟一眼叙白,敷衍了两句,九鲤意会,没再问,走到书案后头去,随手翻墙上一架子的书。
翻到一本时,啪嗒一声,从书里滚下来的一片书签,九鲤正弯腰去捡,听见庾祺在椅上冷飘飘地道:“谁叫你随便乱翻人家东西?”
她秃噜下嘴,不敢反驳。叙白起身走来书案前,故意笑道:“不妨事,你想翻就翻,咱们之间还讲什么虚礼?只是我这里没有医书给你翻,多是些史籍,有些无趣。”
庾祺转头扫过他的背影,眼睛直横到九鲤身上。九鲤见他眼色凛凛,不得不将书搁在案上,向叙白客气两句,“你虽不计较,我也不太好随便翻你的东西。”
说着一并连书签也放在书上,一看却是个长形软竹片子,上端刻着一句“生当作人杰”,是李清照的句;尾端雕刻着半面扇子,扇面涂成了草绿色。那句子点缀得有点多余,除此之外,倒是做得格外别致。
叙白见她盯着看,便把书签拿起来递给她,“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你若喜欢就拿去。”
倏闻庾祺咳嗽了一声,九鲤把眼移去看他的脸色,他并没看过来,只慢条条轻吹着茶。她虽接过书签,却笑着摇头,“我不要,我就看看好了呀。”
不知此话到底是说给谁听,叙白回头把庾祺看一眼,微笑道:“你我就算议不成亲,也是相识一场,同办过好几件案子,就算没有夫妻之分,也有知音之缘,不该疏远了不是么?”
庾祺在后头衣裳淡淡一笑,“不敢当,鱼儿不大通音律。”
还从没听他说过这类傻里傻气的玩笑话,九鲤只觉又可笑又可气,狠狠瘪了下嘴,“还不是您不给我学。”
“多识几个字读点医书治病赚钱要紧。”庾祺冷摄来一眼,“学那些没用的做什么?你年纪轻不知道,世上专有些读书人专以舞文弄墨弹琴作诗等所谓高雅伎俩哄骗那些傻姑娘,也说是‘知音’。”
叙白三缄其口,终忍不住轻轻冷笑,“难道男女之间就一定是那些私情密语的勾当,就没有坦坦荡荡的朋友之谊?譬如先生替女病人瞧病,也不免有宽衣解带肌肤相近的时候,难道那时候先生心里想的也是些烟花风月的事?”
九鲤心下十分赞同,不禁朝他狠狠点一点头。
庾祺难得一回给他说得词竭,放下茶碗不冷不热地笑一声,“齐大人突然能言善辩起来了。”
叙白没作声,只背身在案前向九鲤笑着,目光含着侵略和挑衅,像是专同庾祺作对。九鲤也暗暗一笑,有两个男人为她争锋相对最能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心,她也不能例外,她低头把那枚书签夹进书里,假装不留心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叙白到底也不敢太惹怒庾祺,他挨过他一掌,也知道到他当年在全府就杀过人,还能瞒天过海在都察院的搜查之下带着九鲤逃出京城,如今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
因此三人吊诡地沉默着,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外面风挹秋树之声里,渐近了一阵锵然的脚步。
是杜仲与张达风风火火回来了,二人进门一看叙白也在,刚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庾祺瞟了叙白一眼,暗暗噙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齐大人是主办此案的大人,又是事主,不必瞒他。”
张达
满面疑惑,先还说要瞒着叙白,此刻又不瞒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倒是杜仲心里稍微清楚点,一看九鲤在书案后头站着,想是她和叙白又惹了庾祺动怒,便改了主意,偏要给叙白知道他们齐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叫他心里作难。
他忙抢步到庾祺跟前来说:“我们跟着那凡一杂毛到了一家钱庄,他在那里兑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兑完马上转回家去,原来他家里有妻儿有父母。我们在街上又碰到关姨娘,据她打听来的,凡一既不嫖也不赌,根本不好色,大概和大奶奶暗里拉扯就只为那二百两银子。”
叙白听后忙走到张达跟前,“凡一为什么要管我大嫂要二百两银子?”
张达抱歉地笑着,“我们也不清楚,大人别急,不是正在查嚜。”
“那凡一到底私下与我大嫂有什么干系?”
“起初我们是怀疑大奶奶和那道士有私情。”九鲤绕案出来,宽慰他道:“不过倘或那道士不好色的话,多半是我们猜错了,大奶奶给他银子大约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九鲤反剪起手来笑笑,“这个我们也还不清楚,你觉得你大嫂会有什么把柄落在那道士手里?”
叙白调过身在屋里踱步,“大嫂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大嫂为人温柔敦厚,从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连句闲话也没有听人议论过,虽然——”
九鲤走到他旁边来,“虽然她与你大哥有些貌合神离,是么?”
叙白稍显诧异,“你怎么知道?”
“夫妻间亲不亲密,我一看就看出来了。”九鲤脚步趔趄,得意地坐到庾祺旁边的椅上,轻轻拍打扶手,“不过奇怪了,既然他们夫妻之情不深,你大哥为什么不纳妾呢?他们成亲多少年了?”
叙白叹着气,“他们成亲五年了,前几年一直没孩儿,太太也曾几次提过让大哥纳妾的事,不过大哥不肯,他说他和大嫂都还年轻,生养孩儿是早晚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前年太太逼得紧了些,大哥还是不肯,好在他们没多久便生下了女儿,太太见两个人的身子并没什么毛病,生个儿子也是迟早,就没怎么提这事了。”
庾祺忽插话,“齐叙匀在外可有相好的女人?”
“绝没有!我大哥并不贪恋女色,不过偶然应酬才你到风月场中略坐坐。”
庾祺微笑不语。
“大家在南京这么些年,倒是从未听见过齐大爷有什么风流韵事。”张达踌躇半天,忍不住堆起笑脸,“大人,您说会不会是大奶奶有个什么——只是你们家人都不知道,却给那凡一碰巧给看见了?所以才讹了大奶奶二百两银子?”
叙白哑口无言,只在屋内踯躅踱步,可巧正有个小厮来请他往叙匀书房一趟,庾祺一听,也趁势告辞,叙白欲送,庾祺摆手,于是出了书房各往两头。
走到大门上,庾祺特地问了那谭初十,看门的三个小厮说他在旁边门房内候差事,庾祺转到门房内,果然见谭初十横在里头睡觉,便令张达将他叫到大门外来。
谭初十摸着脑袋从门前下来,一脸忐忑,“你们不会真以为我杀了人吧?”
张达故作凶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现在知道怕了?你不是充强说是你杀的么?!”
“我,我那是——”
“你那是装大!装什么不好非要装杀人,杀人犯法显得你胆子大还是怎的?!”
庾祺抬了抬手,含笑阻道:“我问你,听说陈自芳前一阵子总帮你跑差,有没有这回事?”
“有是有,也不是总替我跑,他有那么好心,他那人比我还懒呢!”
“是不是只有去找你们大爷的差事他才肯帮你去跑?”
谭初十本没留意,经此一问,仔细回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重重点头。
庾祺不则一言,摆手叫他回去,自顾往前头走。张达欲上前问他,却给九鲤拉住,朝他摇摇手。
因庾祺手戴镣铐,走在街上不免引人侧目议论,他自己只顾沉思,并不觉得,只九鲤三人听见一句半句的,不由得动火生气。
“唷,这不是庾大夫嚜!”
街前倏然一声呼喊,众人望去,原来是徐卿,九鲤杜仲见他面带讥笑腆着个大肚皮迎头走来,便狠狠翻了个白眼。庾祺冷着面孔回了声“徐大夫”,脚步却未止。
徐卿见几人不欲睬他,偏挡在跟前笑道:“我知道庾大夫是为前两日我到衙门作证的事生我的气,当着张捕头在这里,我得替自己分辩两句,不是我要和你庾大夫过不去,像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我徐某人没瞧见也就罢了,偏给我瞧见了,岂敢不对衙门实验相告。”
他故意把调门提得高高的,好叫路人都听见,九鲤恼极,故意朝他脚上狠狠踩去,狠狠碾了一碾,“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里挡路?”说着朝路人一指,“嗳,大家看看是谁家的猪从圈里跑出来了?!”
几个行人望着掩嘴一笑,徐卿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真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有娘生没娘养,也怨不得!”
九鲤待要还嘴,庾祺抢在前头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推,便将他推倒在地,他旁边那伙计忙弯腰搀他,不想他身子太胖,胸口又被庾祺摁得气短,在地上挣得满头大汗,狼狈至极。
杜仲拍着手哈哈大笑,“徐大夫,你身为大夫岂能不知道,人不是猪,吃得太肥了也是一身的病,瞧瞧,跌一跤就爬不起来了,劝你少赚几个黑心钱少吃些鱼肉,既积德,自己也少遭罪。”
徐卿好容易爬起来,连连喘着粗气,“你个小兔崽子!你你、还轮不到你和我说话!”
庾祺冷笑道:“徐大夫,我们还有事,就不同你在街上浪费口舌了。”
徐卿只得干瞪眼看他几人过去,一面拉过伙计悄悄吩咐了几句。
却说齐府那头,叙匀叫了叙白来特地问案子的进展,叙白本欲说凡一的事,可转念一想,方才庾祺他们都在,他为何不直接过那边去问,反单将他叫到这里来问?难道连他也察觉了缦宝与凡一私下的勾当?于是又缄住口,只随便敷衍了半天。
叙匀面带微笑,“不是我要问,是方才太太在房里问家里怎么来了这么些生人,我说是替她治病的她也不信,催着我赶他们走,说他们是盗贼。太太糊涂了,我又不好当着庾先生他们的面说,你赶紧把事情了结,对严大人和刘氏都好交代,家里清净下来对太太的病也有益。”
叙白点头答应着,见他换了身家常衣裳,因问:“大哥下晌不出门了?”
“下午没什么事,我在家陪着太太。”
“太太身边虽有大嫂和二姨娘服侍着,不过有大哥多陪陪也是好的,太太最喜欢你在家待着,大嫂心里想必也高兴,为大哥从前在家坐不住,大嫂也常无趣。”
他从不爱过问家里这些事,此刻忽然着意说到缦宝,叙匀一面暗觉奇怪,一面心里愈发郁沉沉的。
他含笑沉默一阵,忽然转过话峰,“太太既不喜欢家里有生人,你看要不要先把那几个道士请走?”
叙白反问:“不叫他们接着做法事了?”
“请他们来不过是为求太太心安,太太今日已经好了许多,留他们在家反而添乱。”
叙白思量之后益发起疑,却只笑笑,“这些事我一向不管的,大哥大嫂做主就是。”
于是叙匀叫了个管事的来,要他明日封几两银子将那几个道士打发走不题。
这厢一行人径回到衙门,坐在值房中议论缦宝同那凡一之间到底有何秘密,你一句我一句众说纷纭,只庾祺不则一言,在心里逐一将千丝万缕联结起来,得出个论断——
“凡一与陈自芳应该握着同一个秘密,且这秘密与齐叙匀有莫大的干系。”
九鲤眼色一沉,旋即将脑袋凑来,“叔父,您是说陈自芳替谭初十跑差事,并不是因为占了他老婆的事,而是想借机靠近齐叙匀,查清楚这个秘密?”
庾祺看她一眼,欣慰一笑,“这个秘密一定对齐叙匀很要紧,所以陈自芳才会死于非命,凡一才能以此讹诈张缦宝二百两银子。”
杜仲张达心领神会,十分认同,“到底会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事,能值二百两银子?陈自芳想必也讹了不少钱。”
九鲤将两条胳膊搭在桌上,睃睃他二人,咂舌摇头,“这还想不明白?肯定男女之间的苟且之事啊,否则为什么不直接去讹齐叙匀,反而讹张缦宝?若是官场上的事,张缦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未必懂什么要紧,只有这种事张缦宝一听就晓得厉害,她自然肯花钱保全丈夫的名节体面,二百两银子算什么呢?”
张达不禁呵呵发笑,“到底是你们女人啊,这种事情一想就想明白了。照此说,就是张缦宝不堪忍受陈自芳的敲诈,于是杀了他,可她没想到这个秘密连凡一也知道,竟又被凡一讹去了二百两银子——”说着他突然一拍桌子,“这么说,凡一住在齐府岂不是也有危险!”
九鲤缓
缓摇头,“我看不会,若张缦宝想杀他,何必给他钱?”
“那陈自芳不也是先得了一笔银子,后来才死的么?”
“那是他贪心不足,何况他是齐府的人,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张缦宝大概怕长日受他纠缠。凡一是白云观的道士,讹够了本,将来想缠她也多有不便。”她挑着眉说完,扭向庾祺,“叔父,我说得可对?”
庾祺笑着起身,不则是否,只走到罗汉榻上去懒洋洋坐下,两边揉着手腕,“我却好奇倘只是简单的男女之事,何须张缦宝如此替丈夫遮掩?何况既是隐秘之事,齐府之内的陈自芳知道也就罢了,凡一又是怎么知道的?”
杜仲道:“他兴许是在哪里碰见的?”
“他会在何处碰见?总不会是齐叙匀在大街上与人苟且。”
张达笑道:“明日问一问那凡一不就明白了嚜。”
“他收了人家二百两银子,咱们又无凭无据,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来。”庾祺暗一忖度,微微抻着脖子道:“张捕头,你明日去白云观细细查访查访,上回齐家三个女人到观里去打醮,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九鲤见他像有些乏累,想起他昨夜根本没怎么睡,便从桌前起身走来,“叔父,您睡会好了。”
他轻轻点头,“那好,你和仲儿先回家去。”
她又踌躇不应,杜仲看她一眼,讨巧地同庾祺说:“我们先回去,叫青婶早些做晚饭,好给师父送些来。”
九鲤一听这话脸上又重挂上笑,“是啊是啊,您吃了两天衙门的饭,胃口都要吃坏了。”
庾祺微笑不语,隔会才轻轻点头。
得了应允,九鲤忙与杜仲辞了张达归家,早早便叫雨青张罗晚饭,一面叫绣芝烧水洗澡,换了身干净鲜亮衣裳,重新挽了头,用个大提篮盒装了四.五样菜,又另装了些鲜果点心,自己提不动,便叫阿祥去雇了辆马车折回衙门。
此时庾祺刚歇了一觉起来,一看九鲤换了身粉粉嫩嫩的衣裳,脸上还涂匀了脂粉,便睇着她隐晦地笑了下,“先说好,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就得回家去,昨夜是因为下雨,今晚再不回去不好向人交代。”
九鲤倏然受此打击,摆碗碟的手慢了下来,暗暗乜眼嘟嘴,“要向谁交代啊?”
“雨青仲儿他们是要问的。”
“我又没说要留下。”她败兴须臾,便转为一笑,“我就算不考虑别的,也得替您考虑考虑呀。”
庾祺带笑坐下,“替我考虑什么?”
九鲤咬着嘴,双眼一扇一扇地把一副碗筷摆在他面前,“当然要替您考虑囖,您年纪不轻了,哪里经得起日夜劳累呢?都说男人一过二十五就算黔驴技穷,走下坡路了,我明白。”
庾祺冷笑,“用激将法也不管用,我不吃这套,该回去还得回去。”
她一屁股在侧面坐下,隔会突然想起来,“嗳,您说,齐叙匀的秘密是不是他身子不中用啊?男人最在意这个了,这算不算丢体面的事?”
“他不中用怎么又会养下个女儿?”
“不是他亲生的呢?”
“你这脑子想得比人都远。”庾祺端着碗笑叹,扭头把罗汉榻瞅一眼,“让我安安静静吃饭,你去睡会。”
“不要。”她枕在臂弯里歪着脸看他,“您吃您的,我就在这里坐着不说话了。”
他没法,果然认真吃起饭来,隔会一看,她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9章 齐梁界(廿一)
九鲤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发现是睡在罗汉床上,窗外皓月东升,隐有人声,是当值的衙役在吃酒谈笑。庾祺坐在书案后头看书,桌上一盏暗灯,昏黄的光从鹅黄绢罩内透出来,映暖了他的脸。
她静静看他一会,方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案前来,“是您抱我到榻上睡的?”
庾祺阖上书,面带宠溺的笑意,“你梦游自己走去的。”
她乜一眼,“我从不梦游。”
“那你不是问得多余?”
“我睡了多久了?”
他从案后踅出来,“不算久,半个多时辰,我请个衙役送你回去。”
九鲤忙去拽他的胳膊,待他转过头,她却只低着脑袋不说话。
庾祺意会,只得道:“那到了二更回去?免得家里担心。”说着仍绕回书案后头坐着,“你可还要睡?”
“不睡了。”
原来此刻一更刚过半,冷飕飕的,他见九鲤穿得单薄,又道:“不睡也到榻上去,这会很冷了。”
她摇摇头,偏走到案后他跟前来,一屁股便坐在他腿上。他向后仰了下,笑了,“这么多地方你不坐,偏坐我身上?”
“就坐!就坐!”九鲤故意动着,两手挂在他脖子上,“我都多少年不坐您身上了?”意为埋怨他前几年的疏远。
庾祺歪攲在椅上,微微后仰着笑脸,在她后腰上轻拍一下,“你没长骨头,非要坐我身上?只有小孩子才成日要人抱。”
她低声咕哝,“那我情愿永不长大。那时候我还想,您要是成了亲,再生个女儿,我可不要活了!”
“净说傻话。”他拂着她睡毛的头发,心里很柔软,嘴上却没什么话说。
九鲤眼巴巴看他一会,忽然瘪住嘴,“我是不是没有女人的风情呀?”
“怎么问这个?”
“瞧您,像个柳下惠,不为所动。”
“难道跟你在一起就一定要做那种事?”他笑了笑,眼睛里满是柔情,“这种事要节制,免得你身子不舒服。”
“我会有什么不舒服啊?”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九鲤脸红心热,把手从他胳膊松开了,点点头,“但愿您真是为我好,不是替自己找借口噢。”
“我找什么借口?”
她也附耳来悄悄说两句,庾祺脸色一变,摁住她的脖子便狠亲了她一阵,“再胡说八道!”
九鲤险些窒息,这会大口大口喘着气,又止不住笑得往后倒。他忙将胳膊移上来揽住她的背,又笑又气,“谁家姑娘像你一样,什么话都好意思说?”
九鲤晃着两条腿,“那可怪不着我,子不教父之过,我是您教养长大的,我有什么不好,也是您没教好。”她一时失了分寸,掐住他的脸,“您只好骂您自己了。”
庾祺握下她的手,“没大没小!”
“您不许在我面前充老!”
他笑笑,抱着她晃一晃,像小时候抱她的光景。两个人说着闲话,瞟眼就能看见窗上模糊的灯笼与明月,一白一黄的两点光晕,说不出的静谧温柔。
不觉说到齐叙匀和缦宝的事情上,九鲤晃着脚道:“看他们夫妻二人也算郎才女貌,怎会貌合心不合呢?”
“世间姻缘总是说不清楚,有的两个人,外人看着明明不般配,偏又相亲相守了一辈子。”
“那您说张缦宝好不好?”九鲤笑着喟叹,“我看她倒是一心喜欢齐大哥,不然凭他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才懒得替他瞒呢。”
“也不一定就是男女私情的事。”他虽如此说,可自己也觉得非是男女私情凡一也不会去找张缦宝讹诈,更可能这段私情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他脑中倏然闪过初去给思柔瞧病那天的情形,思柔嚷说有鬼,吓了榎夕一跳,她一下躲到齐家兄弟中间去,此刻一想,她当时似乎挨叙匀挨得更近些。人在受惊的时候,本能会贴近最亲近的人。
“您在想什么呢?又没听说我说话!”
他回过神,“在听。你说什么?”
九鲤哼了声,“我不高兴说了!”
他忙对她笑,“好,这回我认真听,你再说一遍。”
九鲤扳着他的脸端详须臾,又笑弯了眼,“我说,还好您和我是般配的。”
“哪有如此自说自话的?”
九鲤松开手,咯咯发笑,转过去翻他看的书,是一本《农桑辑要》,“这种书多没趣啊,您又不做官,学这些桑农之术没用。”
“这里只有这些书,随便翻一翻。”
九鲤翻了两篇就丢开,仍转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您的师父到底是谁啊?武艺又是谁教的?”
庾祺忖量片刻,还是同她说了:“我师父叫白谦,武艺医术都是他教的,不过他并不是靠行医治病为生。”
“大夫不靠行医治病为生那靠什么?”
庾祺坐直了些,笑含轻微的鄙夷,“靠讹诈行骗,他做了一丸药,名曰‘起死回生丹’,传我武艺不过是为了让我了解人身上的各个穴位,挑一些看起来很阔气的人,要我暗中击中此人的穴位,使他们连日或疼,或麻,或酸,却又瞧不出病结。这时候他寻上门去,高价售卖他的起死回生丹。其实不过是暗中给他们解了穴位,丹药只是些补药所制,吃不死人,也医不了病,这些人却以为是他的药治好的,只要信了他,他还有什么‘延年益寿丸’‘红颜永驻丹’等着卖给你。”
说完谨慎嘱咐,“这个人你不要和别人提起。”
“为什么?”
“当年你娘曾请我师父进宫替先皇把脉,后来‘皇梁之变’事发,有人曾说你娘在外请个游方郎中替先皇诊病是居心叵测,有意要使庸医耽误圣体。”
九鲤在他腿上端坐起来,“既然您的医术都是白谦教的,他怎么会是庸医呢?”
他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师父当即就被处死了,没多久当今皇上登基,处置了丰王,你娘也死于大火之中。”
九鲤忽然眉头紧锁,“那场火会不会不是意外?我记得您当年救我的时候,还同人打斗来着。”
“所以我一直不肯跟你说你的身世,就是怕当年杀你娘的人知道你的存在,要斩草除根。”
她默了会,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又道:“那您说,我会不会是那个什么丰王的女儿?既然大家都说我娘与他合谋篡改诏书,想必他们关系密切,我娘帮他篡位也情有可原。”
庾祺望着她冷笑,“齐叙白告诉你的?”
“您别管谁告诉我的嚜,您就说这个可能大不大?”
庾祺摇头,“我不知道。”
九鲤见他果然认真思忖了一会,想到他从前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不由得哈哈大笑,仿佛战胜了他一般,两条小腿不住在裙底下乱晃。
庾祺见她笑个不停,也不知她笑个什么,心中渐恼,便放低胳膊,俯下来亲她,“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她握住他两边耳朵,笑声在他的亲.吻里低了下去。
隔会庾祺有些气喘,揽她起来,“该回去了,我叫人送你。”她又噘着嘴不吱声,这回由不得她,他将她从腿上抱下去,径起身去开门,未几便叫了个衙役来。
九鲤因在衙门里睡了一阵,回去就有些睡不着,次日耽搁到日高三丈才起身,杜仲早等了她半晌,连声催促,“你别磨蹭,今日只要去问明那凡一杂毛,多半就能猜出凶手是谁,再顺藤摸瓜找出证据,师父就能回家来了!”
待九鲤梳洗事毕,二人忙赶至齐府,九鲤因想着他说的话,不由得满心欢喜,不妨撞到门上来,却有几个衙役先后抬着两副担架从府里正出来。担架上皆搭着白布,二人心道不妙,忙上前掀开白布看,竟是两个道士的尸体,其中一个便是凡一!
九鲤忙问:“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
衙役皆摇头:“看样子像是中毒,齐大人和庾先生张捕头正在里头盘查。”
九鲤杜仲赶忙踅入府中,往东南角几个道士居住的两间客房赶去,原来这五个道士分住两间屋子,这两间房中间有道连廊,那间住的三个道士皆好好的,凡一与那天青两个是在这间屋里住。
此刻这屋子外头挤满了人,又是齐府的下人,又是衙门的差役,还有那三个道士,一群人叽叽喳喳议论得沸反盈天,唯独思柔榎夕缦宝三人没在。
二人挤进人堆,见庾祺张达和齐家兄弟皆在屋内,叙匀正问庾祺:“庾先生,敢问他们二人是中的什么毒?”
庾祺慢慢盘桓着道:“从方才尸体和地上的呕吐物的情形看,他们两个应该是中了夹竹桃之毒而致猝死。”
门外立刻有个下人道:“我们府里头就栽有夹竹桃,可我们素日常摸着碰着的,怎么我们就没事?”
众人皆出声附和,九鲤忙挤进门来,“你们哪里知道,夹竹桃整株皆有毒,只是毒性大小不同,你们只是摸着碰着不会有什么大碍,只不过可能有人的皮肉会发痒而已,过一阵自然就好了,能致死人的是它根茎叶里的乳汁,这两个道士肯定是吃了这些汁液。”
叙白含笑走来,向门外围看的众人挥了挥了手,“柴管事留下来听吩咐,其余人都散了。”说着笑睇九鲤,“竟连我也不知道这夹竹桃有剧毒。”
“你不读医书,不知道也并没什么奇怪的。”
庾祺瞟一眼他两个,好在九鲤即刻朝里头走来了,他只怕给她发现他时时刻刻盯着他二人,马上别开眼,余光却扫见叙匀在一旁低头沉思着。
只听门前人走时又议论了两句,“难道两位法师掐了那夹竹桃来吃?”
“瞎说,谁没事掐那个吃?又不是没茶吃!”
说到茶,庾祺敛回眼角余光,即走到罩屏外那张圆案前查看一只大白瓷提梁壶,里头残余一点茶汤,在白瓷里头显不出,他倒在漆黑的桌面上细细一看,颜色果然有点浑浊。
杜仲亦凑来细看,神情格外凝重,“要是融在茶里还能分辨出来,只怕有不少分量,不像误食的,看来是有人刻意下毒。”
“你真是聪明。”庾祺叹了口气,注目既是无奈,又有一丝嫌弃,“可别人未必就笨,自然是有人故意下毒,谁会弄夹竹桃的汁子吃?”
杜仲讪讪一笑,张达笑着走来拍他的肩,“别在这里碍事了,跟我走吧。”
“上哪去?”
“既然这茶里有毒,自然是去问问烧茶之人。”说着并杜仲走到廊下,请柴方引着往厨房那头去。
庾祺仍踅回罩屏内,留意见齐叙匀仍在想着什么出神,他并不出言打扰,只问齐叙白:“敢问齐大人早上是如何发现的?”
叙白正关碍当着叙匀的面不便直说,可巧此刻叙匀回过神来笑道:“叙白,我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们办案了,先去看看太太。”说着朝庾祺作了个揖,“庾先生,两位道长是死在我们家,不管人是不是我们府里的人所杀,我们都脱不开干系,还请庾先生多费心,案子查清了,我们也好向白云观有个交代。”
庾祺应承着回了一礼,三人一齐将他送至门口,待他走远了些,庾祺仍站在门前望他的背影。
九鲤复旋回屋内,一面四处查看,一面问叙白:“尸体是你发现的?”
叙白这才没顾及地将始末说起,原来法事
不做了,这几个道士今早便要辞回白云观,他因记挂着凡一手上掌握的缦宝的把柄,想趁他走前来问个清楚,于是趁天还未亮,旁人皆未升帐,就走来客房寻凡一。
谁知敲了半日门竟无人应,他心中起疑,于是叫来个小厮,拿把刀插进门缝,拨开门闩才看见两个道士一个趴在罗汉床上,一个倒在架子床前,两个人双目圆睁,面色发紫,地上有些呕吐之物。
九鲤笑道:“你方才不说,是怕你大哥问你为什么大早上来找凡一是么?”
“此刻还不清楚大嫂到底是因何事被凡一讹诈,我不想大哥知道了先误会大嫂,夫妻间最忌讳猜疑。”
“你倒真是替你大哥着想。”庾祺一面不冷不热地微笑,一面翻过那门查看门闩,上头果然有些刀痕,窗户也是从内紧闭着的,看来不可能有人半夜三更进门投毒,只好先等杜仲张达他们盘查的情况。
“齐大人,烦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府上各处栽种的夹竹桃。”
于是三人出来,在府内各处查看。杜仲张达这厢随柴方走到厨院来,一看厨房里拢共五人,问了个遍也没问出什么可疑之处,只说昨日晚饭之后照例沏了壶茶到两间客房内,预备着客人夜间口渴要茶吃,送去的是个小厮,叫长顺。
柴方旋即叫了那长顺来,长顺吓得连连摆手,“可不干我的事啊!我昨日傍晚送了两壶茶去,那间屋里的三个道士不是好好的么?!何况我昨日送去时,我还和他们谈笑了一阵,我也吃了一盅茶,怎么我就没事?”
有个瞧热闹的小厮在旁道:“长顺这话不假,我可以作证,昨天傍晚我巡夜路过那客房门前是见他和那两个道士在屋里吃茶说话。”
张达正欲张口,杜仲却抢在前头问长顺:“那你走时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更半,天黑了有一会,我一走他们两个就闩门歇下了。”
随后杜仲打发他走了,扭头与张达柴方道:“不是他,中了夹竹桃之毒,若是致命的分量,毒发不出两刻,可见他吃茶的时候那茶壶里还没毒。”
柴方瞿然,“也就是说,是半夜三更才有人进去投的毒?”
三人议论着满府逛来,到处找庾祺他们,终于在二门出来那条路上寻见他三人,正在那里围着株夹竹桃细看。杜仲走到跟前攒头搭颈一块瞧,见这株夹竹桃有许多新鲜断节处,想是被人掐折了许多茎条。
“凶手多半是在这里掐取的枝叶,回去凿成汁子,昨夜跑到凡一天青二人的房间里下毒。”
九鲤蹲在地上仰头乜他,“还用你说么?”
杜仲恼道:“什么事你都要呛我一句!”
九鲤撑着膝盖站起来,不防蹲得久了猛地起来就有些头晕目眩,叙白见她身形一晃,忙要伸手搀扶,没承想手还碰到她,她已被庾祺拉过胳膊拽到了另一边。
庾祺一手揽在她背上,歪头看她,“要不要紧?”
她摇摇头,清醒许多,庾祺垂下手,漠然看向叙白,“府里可有什么人知道些药理医术?”
叙白把悬空的手放下来,僵着笑了笑,“这个我也不清楚,柴管事,你可知道?”
柴方忙近前笑道:“这个小的也不大知道,待小的去问问他们再来回二爷。”
四人又转回叙白书房内,此刻已近午晌,突然有个丫头过来传缦宝的话,说是请九鲤到她房中用饭。九鲤巴不得过去,正要看看凡一死了张缦宝是何反应。
未几跟随丫头过来,见里间榻上正在摆午饭,缦宝由她上起身,带着满面和煦的笑意招呼她,“我们大爷说要去陪着庾先生吃午饭,我想你一个姑娘坐在席上也无趣,就叫你进来和我同吃,两个人吃饭也香些。”
九鲤谢过坐下,“齐大哥出去了么?我进来时没碰见他。”
“他才刚出去一会,别管他们了,咱们吃咱们的。”
说话间饭已摆完,九鲤端起白澄澄一碗米饭来,朝她细窥,方发现她眼睛有轻微发红,像是哭过,难道是以为凡一的死?
于是故意试探,“早上两个道士的尸体大奶奶瞧见没有?”
缦宝摇着头,眼皮直往下垂,又时不时扇上来瞅她一眼,“没见,上回看见陈自芳的尸体都差点没吓死,再去看他们做什么?大爷进来说是被毒死的?可吓人啊?”
“吓人倒是不怎样吓人,只是两个道士不明不白死在府上,您就不怕?”
“怎么不怕?都是死在外头,所以我这几日二门也不出。”缦宝端着碗,半晌不搛菜,只几粒米几粒米地慢慢挑着往嘴里送,“你也跟着办过几件案子,你说,这两个道士死了会不会和陈自芳的死有牵连啊?”
原来请她吃饭是假,想探点口风是真,九鲤稍思须臾,故意卖个消息,也想诈一诈她,“肯定有关系!昨日张捕头在街上撞见那凡一道长从钱庄里来,像是兑了不少银子。那陈自芳死前听说也不知在哪里发了笔财,这两个人刚赚了一笔钱就都死了,难道是巧合?”
缦宝颤着嘴角一笑,“你们查到那凡一道长发了多少钱啊?”
九鲤嘴上笑着,双眼却凛凛地紧盯着她,“二百两。现在想想也奇怪,一个道士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些钱?”
缦宝忽然笑道:“原来是那二百两银子啊,不奇怪,那是我给他的,酬谢他他们在我们家辛苦了这两天。”
“做两场法事,就要给二百两银子啊?”
“当然不至于,只是我想着我们太太的病还亏得庾先生和他们才见好些了,所以多给些赏钱。”
九鲤倒给她说得没声,只等吃完饭告辞,正要出二门,偏在角门上撞见榎夕正将柴方叫在假山前面盘问,九鲤心窍一动,避走到假山后面,只听他二人说些什么。
“夹竹桃?夹竹桃还能毒得死人?”榎夕满口惊诧。
“小的也是头回知道,庾先生的徒弟说,那夹竹桃捣成汁给人吃下,不出两刻就能毒死人。”
榎夕呢喃道:“咱们家里谁会和那两个道士有仇呢?”
“谁会同他们结仇啊?从前不过是到白云观烧香打醮时碰上几面,要不就偶尔请他们到家来做法事,这一两年也不过做上一回。他们到家里来这两日,外头待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小的也想不通,怎么这两个道士会死在咱们府里!”
榎夕暗暗寻思,总觉事有蹊跷,难道会与上回在白云观的事有关?难道知道那件事的不止陈自芳——
“二爷和庾先生他们查出什么没有?”
柴方叹着气摇头,“二爷正吩咐小的打听满府里谁知道些医理药性,想是这懂些药性的人,就该知道夹竹桃能要人的命,就该是凶手了。”
“懂些药的人——”榎夕埋头沉吟了半日。
“姨娘若知道不如现就告诉我,免得我挨个去问了。”
榎夕抬起眼,笑着朝他摆手,“我也不知道,只能你自己去问问看了。”
那柴方转身要走,不想她又喊了声:“你看见大爷没有?”——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0章 齐梁界(廿二)
按九鲤从内院出来,欲往叙白书房找庾祺等人,路上经过叙匀书房,看门上挂着小匾,题名“归雁斋”,她望着那匾额突然鬼使神差停住脚,心思一动,便踅到门前来。
恰好房门未锁,推门进去,但见正面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排书架,底下左右对陈着两套桌椅,桌椅后面皆是书架。九鲤四面看看,踅到书案后头随手闲翻,翻到两张两张书签,皆是轻巧的薄竹片雕琢而成。
两张签首端皆题有李清照的句子,一签刻的是“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另一签则题“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这两句都是喟叹红颜易老心中寂寞,再看这雕琢手艺似曾相识,不就是在叙白书房见过?据叙白说,这是他娘亲手做的,九鲤握着书签凝想,榎夕送给他儿子的书签上题的是“生当作人杰”等满怀壮志之句,怎么送给叙匀的却尽是些哀愁之句?
这些女人的牢骚怎么瞧都不像是对着个孩子发的,像对自己心仪的男人,丈夫——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进来个小厮,吓得九鲤将书签抖落在地上,她忙弯腰拾起来,依旧夹回书里,将书搁回书架上,绕案出来,“我转迷了,还以为这是你们二爷的书房,谁知推门进来又不是。不过看见这里好多书,比叙白书房的书还多,我就随便翻了翻。”
小厮笑道:“这是我家大爷的书房,二爷的书房还在前面呢,姑娘在我们家逛了两三日,还不认得路?”
“不是我迷糊,你们家实在太大了,走着走着就把人绕晕了。”
“不妨事,庾先生他们此时在二爷书房吃午饭,我带姑娘过去。”
二人带上门出来,往前头叙白书房走着,九鲤窥
看这小厮年纪摸样老实,因和他搭话,趁势问他齐家老爷是几时没的,老爷与两位太太关系如何。
“说到我们老爷没的时候也还年轻得很呢,还不到四十,姑娘想想,两位太太怎能不伤心,热孝那三个月两位太太见天哭,二姨娘还哭得病了一场,养了一年多才渐渐把身子养好了。”
“照你讲,二姨娘和你家老爷情分还很深囖?”
“那是自然,我们老爷才高八斗,相貌又生得好,那真是仪表堂堂。嗳,我们大爷就很像老爷,姑娘看我们大爷好不好。”
九鲤连不迭点头,“那你们老爷过世那时候你们大爷多大年纪啊?”
“那时候我们大爷十四岁,二爷才十一岁。”
“你们二姨娘那时候想必也还年轻?”
“也不大年轻了,马上就三十了。”
九鲤心中惊骇,自从齐老爷一死,往后的年月,叙匀一日比一日长大,榎夕一日比一日寂寞,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与一个春闺寂寞的女人常日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终于有一日如同天雷勾动了地火?
或许旁人死都不敢想到这上头,可她不一样,她比谁都了解这种可能性,何况这两个人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她和庾祺不也是一样,机缘巧合把两个男女困在一处,时日一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走到叙白书房来,这里午饭刚刚吃毕,庾祺因要回衙问查问仵作验尸的结果,便同叙匀告辞。叙白因怕去到衙门里受彦书催促,因和庾祺推说不去了,留在府里继续盘查,只同叙匀将几人慢慢送往门上。
庾祺点点头,“凶手大概就在内中,问出来有几个人,要将他们昨夜的行踪都问明。”
叙白仍然疑虑道:“可凶手是怎么下的毒呢?难道是两个道士给凶手开门,放凶手进屋去投的毒?”
张达在后面摇头,“我看不像,两双眼睛盯着,凶手即便进得了屋,也没机会下毒,除非两个道士是睁眼瞎。”
杜仲亦道:“我看凶手是想杀凡一,那个天青是受了凡一的连累。”
几人谈谈说说,独叙匀九鲤不发一言。九鲤只在暗中窥着叙匀的神情,见他微微凝眉出神,倏地对他道:“齐大哥,我才刚从里头出来时,碰见二姨娘好像在找你。”
叙匀怔了怔,眼神在激荡中很快沉静下来,“大概是想问问早上死人的事。”
九鲤望着他笑而不语,反拉过叙白悄悄说了几句,庾祺扭头看见,喊了她一声,她方捉裙跑出大门去。
这厢叙匀叙白折身往回走,叙匀因见叙白神色有些不对,便问九鲤和他说了什么。叙白默然片刻,睐着他笑道:“她和我说,才刚和大嫂吃饭,大嫂也问她两个道士的事,大嫂还和她说昨日曾给了那凡一二百两银子,说是酬谢他们做法事的钱。大哥,我不管家里的开销,真想不到做几场法事就要给二百两银子?”
叙匀一面抓着手,一面笑道:“你不必理会家里的杂事,只管办好案子,辅佐好王爷。”
叙白一双眼有意无意朝他手上瞟去,他刚巧垂下手,袖子坠下去挡住他大半手背,不过叙白眼尖,仍看见他手上有些发红。
他乔作不经意地收回目光,怅然道:“若不是这次家里出了命案,我竟不知如今家中的人事如此芜杂,只怪我太不顾家了。”
“难得王爷对如此看重,家里的事不要你操心。”叙匀宽慰一句,一改往日态度道:“倘或王爷立储之事无望,将来该怎样便是怎样,只是你要提早打算来日如何保王爷离京至贵州。”
叙白暗吃一惊,叙匀拍了拍他的肩,“你进去吧,和两位太太说说今日之事,免得她们担惊受怕。”
“大哥呢?”
“我先到书房去拟份公文,一会再进去。”
言讫叙匀自走到书房里来,刚坐定没一会,发现桌上一本书从左边摆到了右边,正好小厮端茶进来,便问小厮:“有人到我书房来过?”
“方才小的吃饭去的时候,九鲤姑娘进来过,爷是不见了什么东西?”
叙白只摇头不作声,小厮待要退出去,临到门前听他吩咐道:“你去库房里要些治癣的膏药来。”
那小厮答应着去了。
按说庾祺一行回到衙门,果然被彦书叫去内堂询问了一番,刚问完,仵作便验明尸体来禀,说两个道士是毒发于三更之后,剖解肠胃发现有腐蚀迹象,所中之毒与庾祺判断一致,的确是夹竹桃。
彦书愁容满面,仰头长叹,“如今齐家连出三条人命,不论凶手是主是奴,齐家兄弟身为朝廷命官,都难辞其咎。”
九鲤不禁担忧,“朝廷会罢他们的官职?上回青莲寺一案,皇上不是还要传叙白进京嘉奖他么?”
彦书朝庾祺笑笑,“功是功,过是过,有的人可以功过相抵,有的人则是一码归一码。”
九鲤听出来了,反正是全在皇上,可这位皇上的脸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她翕动嘴皮无声地咕哝两句,被庾祺看见,瞪了她一眼,“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同彦大人商议”
过会归到房内来,九鲤在桌前正咕咕唧唧说得兴起,张达杜仲则是满面骇然,争相问她是真是假,引得庾祺也有些好奇,问在说什么惊天秘闻。
杜仲忙起来关门,神秘兮兮道:“鱼儿说齐叙匀和二姨娘有私.情。”
庾祺一脸淡然,走来坐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达即刻把双眼瞪圆,“还真有这事啊?!”
“你们怎么不信呢?!”九鲤乜着眼,“我看这种事绝不会看错!那些书签就是证据,哪个做长辈的会在送晚辈的签子上题写幽怨之词?那是一个女人专门写给一个男人看的,她要这个男人知道她的寂寞和相思,你们两个真是心粗,怪不得没几个女人喜欢!”
张达仍看庾祺,“看先生您半点也不吃惊,难道您也信?”
庾祺只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张达连连咂舌,“这怎么可能呢,二姨娘虽然风韵犹存,可到底也是四十的人了,齐大爷才二十五.六岁,这简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嘛!更何况二姨娘还是齐大爷的小娘,这,这不是大乱了纲常嚜!”
他说得义正词严,庾祺听得心一震,不敢作声。
倒是九鲤想到自己,张嘴便驳,“这有什么,少见多怪的,二姨娘是叙白的娘,又不是齐大爷的娘,叫是叫‘小娘’,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我想陈自芳和凡一手里掌握的就是这个把柄,不信,明日到白云观去仔细查查,前一段齐家三个女人去打醮,齐叙匀说是没跟着去,可他一定背地里又因为什么事去了一趟,也许是和二姨娘在那里幽会,被这两个人看见了。”
张达怔了半日,转问庾祺,“庾先生,您先前要我白云观查看,是不是就是查这件事?”
庾祺含笑点头,“不论齐叙匀那日有没有到过白云观,但肯定在白云观内留下过他二人有私情的线索,这线索不巧被陈自芳和凡一两个人都发现了,所以一个道士,一个家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齐府的主子敲诈勒索。”
张达张着嘴还有些不敢信,杜仲赶忙岔开话,“人家相好是人家的事,咱们犯不着论他对错,反正这两个人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杀的,还是想想看到底谁会是凶手!”
此刻不由得张达不信了,他喃喃点头,“只要闹出来,二姨娘和齐大爷乃至整个齐家的名声体面都将毁于一旦,再给有心人告到吏部去,只怕齐大爷连乌纱帽都保不住!那张缦宝可以不在乎二姨娘,难道连自己的丈夫也不顾了?我看必是她!”
九鲤寻思道:“既然张缦宝肯给钱,那她又何必杀人?依我看,倒是二姨娘的嫌疑大些。”
张达又道:“说不准,兴许她给了钱也还是不放心,要想不泄密,最稳妥的办法是灭口。”
杜仲道:“我看是齐叙匀,他才更有可能杀人,他是男人啊,胆子力气都比女人大”
几人争议不休,只好问庾祺。庾祺笑了笑,提着茶壶倒茶,“你们说的都有理,只是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三个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已经泄露出去的?自然了,张缦宝是被凡一敲诈后知道的,那二姨娘和齐叙匀呢?”
杜仲眨眨眼,“也许是陈自芳讹诈的就是他们二人。”
庾祺噙笑摇头,“我只问你们,若你们是陈自芳,齐府里十来年的奴才,你们知晓了这个秘密,这三个当事人里,你们会选择去敲诈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