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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再枯荣 19981 字 4个月前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想起你小时候,你大哥教你读书,你倒不厌烦,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你从不贪玩,你大哥常和我说,将来齐家重振门庭,恐怕还得靠你。”

叙白攒起眉,面色冷淡地瞟她一眼。

她登时住口不说了,知道他不喜欢从她口里听到叙匀的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犯论理乱纲常的。但她心里抑制不住要去想,本来也没有别的可想,转来转去都是家里的事。

“你大嫂怎么样?”

“我过来时她还在灵前守着。”

榎夕原本也想去守一守,可这时候怕面对缦宝,缦宝嫁来齐家五年,待她是和待思柔一样敬重,可她从前仍然暗暗嫉恨着她。如今叙匀一死,她知道是没必要的了,一颗心像突然把一切爱恨愁怨都倒出来,蓦地空了,像老爷刚死的那一阵。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都觉尴尬疲乏,叙白只好先辞回房去。回去他亦是彻夜难眠,只听见外院隐隐约约的钹镲诵经之声,这一闹便是大半个月。

进了十一月南京下了场初雪,雪虽不大,不过自那日后天就冷下来,九鲤不大往外去了,成日窝在家烤火,铺子里生意仍然不大好,丰桥也早回来了,铺子里也不要她,更闲得人发闷!

这日下午睡醒起来,转到前头铺子里,只有个抓药的在柜前等着,一看里间,庾祺与杜仲都在里头闲坐着烤火吃茶,没有看诊的病人。

杜仲也正奇怪,“师父明明早就被衙门放回家来了,衙门也出了告示声明了师父的清白,怎么这时候还是没有人来咱们家看病?”

庾祺还未搭话,九鲤已扶门而入,“没准酒楼里唱白局的还在乱编排咱们家的事,咱们去看看?”

她穿了件姜黄长袄,豆绿的裙半藏在袄子底下,脖子上套着圈貂毛领子,挽着溜光水滑的头,并排戴两朵小小的鹅黄绒花,这打扮一看便是早预备要出门去玩的样子。

庾祺一面捏着钳子望脚底下的火盆里添炭,一面淡淡笑道:“这时候跑出去,晚饭还回不回来吃?”

九鲤咕哝一声,“我们就在外头吃了回来好了,反正也好些日子没吃馆子里的菜了。”

“你到底是为去吃饭还是为去看唱白局的?”

她嘻开脸,“都为还不行么?”

他看她一眼,道:“那你多带几个钱,叫一桌饭让伙计送到家来吃,你青婶和郭嫂也该歇一日。”

杜仲一听他也体谅绣芝,忙在旁见缝插针接嘴,“既如此,师父不如许郭嫂两日假,听她说她儿子近日天冷握不住笔,想买几斤炭送回家去。”

庾祺冷瞟他一眼,“郭嫂要告假她不会自己说?用得着你替她开口?”

“我,我就是顺嘴说一句。”

庾祺哼了声,拔座起来,走过九鲤旁边又瞅她,“你披上件斗篷再出去。”

九鲤只得紧随其后转进内院,走在廊下,庾祺睐住她问:“仲儿和郭嫂到哪步田地了?”

“啊?什么哪步田地?”

“哼,你不要装傻,他们有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九鲤心道,要说不规矩,她和他还算不规矩呢,有什么资格管杜仲?再说杜仲和绣芝不过是年纪家境悬殊大些,又不像齐家的榎夕与叙匀。

“郭嫂其实人蛮好的,不过是年纪大些嫁过人嚜,但她现今守寡,寡妇再嫁又不是什么稀奇事。纵有个儿子嚜也没什么不好啊,咱们庾家又不是养不起。”说着,她歪上笑脸,“咱们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孩子闹一闹,这才显得热闹嚜,再则我听说郭嫂的儿子懂事着呢,人也聪明,就是因为上不了好私塾才耽搁了念书。”

庾祺冷笑,“她家缺钱上个好私塾就得要我庾家资助?我赚钱难道是为了乐善好施的?”

九鲤把嘴一撇,“那您别来问我,反正我说话您又不听!”言讫自推门进屋了。

门还未阖上,庾祺便跟着进来了,她掉过身去背着他偷偷一笑,再转来时,脸上又是怏怏不乐的神情,“都说了我不知道,您要问就问杜仲去!”

庾祺反手把门阖拢,朝她走来,抬手摸她的脸,又捏了捏,“不知道就不知道,只是你不许帮着他一起瞒我。”

九鲤趁势扑进他怀里,胳膊十分依恋地圈在他腰间,他自从回家来也有大半月了,两个人因为家里人多眼杂,益发得留心,总没得空亲.热一回。

她不由得抬起脸埋怨“您自从回家来就总离我远远的,还不如在衙门呢。”

庾祺好笑地摸她的发鬓,“你这意思是要我永远被羁押在衙门里才好?你没听雨青丰桥他们议论齐家的事么,说得多难听,这时候你我还是要留点神才好。”

她一不高兴,赌气抽身望卧房里走,“那您就不要进我的屋子,这会又进来做什么?”

说话间刚走到罩屏底下,却被庾祺两步赶上,扳过她便亲,“你愈发没规矩,敢和我这样讲话?”

九鲤咯咯地发着笑,抬起手来揪住他两只耳朵,一摸这两只耳朵像两块烙铁烫人,她越是笑得厉害。渐渐那笑声转低了,反而呼吸声愈发大起来,她给他亲得朝后仰去,放心醉倒在他臂弯里。

一会不知怎么倒在床上了,她撩开眼皮一看,他正覆在她身上闭着眼,脸上有轻微潮红,喷在她脸上的呼吸十分粗糙,手在她衣裳里急切地揉.搓,和他素日不急不躁的言行格外不符。她却很喜欢,觉得他是因她而乱的。

听见窗户外有人走过,庾祺忙抬起脸来捂住她的嘴,她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渐渐凝起一丝幽愤,她只好松开手起来坐在床沿边,“你总是要生气,齐家的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我就怕人家将来也用那些话来说你。”

那些微词九鲤也听到些,简直不堪入耳,反正是恨不能把世上一切污言秽语都用来形容榎夕与叙匀。也许是这个缘故,近来都没见着叙白,大概是躲在家里避开这些风言风语。

庾祺转眼看她,见她反手撑在床上,正想着什么出神,他立刻怫然不悦,狠狠捏住她的下巴,“你在想齐叙白?”

“我才没有。”

“你是我养大的,我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九鲤忙倾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我就是想齐大哥的丧事不知办完没有。”

庾祺冷哼道:“不关你的事,你上月底不是去吊唁过了么?你又不是齐家的亲戚,尽了朋友之谊就罢了。你给我记着,你和齐叙白顶多就是个君子之交,不该你操心的你不要去操心。”

九鲤偏要挑衅,“我是女人啊,又不是君子。”

庾祺抽出胳膊站起来,“不听话夜里有你好果子吃。”

“那我等着好了,”她朝他猛地眨巴双眼,“一会我出去,您趁空子煨点人参鹿茸补一补,免得狠话说了一大堆,好果子嚜我一个也吃不上。”言讫不等他发火,先扑在枕头上咯咯咯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7章 出皇都(〇一)

按说九鲤系上斗篷走到铺子里,见杜仲在里间和绣芝悄悄说话,便在门前咳嗽一声,果然庾祺紧随其后走到碧纱橱前,撞上绣芝端着茶盘出来,低着脑袋从他旁边走过。

庾祺旋即凌厉地盯着杜仲跨进里间,杜仲忙站起来讨好地笑笑,“师父,郭嫂才刚买东西回来,在街上听见咱们家一些谣言。”

庾祺坐下斜他一眼,“什么谣言?”

“说有个叫陆小山的因患腿疾在咱们家买过些膏药敷,谁知没敷好,倒把他的腿给彻底敷瘸了!咱们家的抚疮膏效用好得不得了,就算治不好他的腿伤,也不至于给他治坏啊!这人是不是想讹咱们?”

丰桥在外头听见,远远搭着话进来,“这人我知道,就是我刚回来那两日,过来看腿,我看他那小腿是冻伤的,也不是一时之功,是一年一年冻下来的,就是能治也晚了。我当时就告诉他敷药是敷不好的了,不过眼下天冷起来,要是冻得皮肉疼,可以缓解一些,最要紧的还是要留神保暖,以防彻底坏死。”

九鲤攒眉道:“咱们家的抚疮膏卖得并不便宜,一个能把腿冻伤的人,可见是个穷苦之人,一个穷人,明知这膏药治不好他的腿,他还肯买,这就有蹊跷。我看他八成是徐卿找来故意坏咱们家的名声的,这会那唱白局的没准正大力宣扬这事呢,杜仲,走!咱们赶紧去瞧瞧。”

庾祺暗忖有理,徐卿这类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胡编乱造最是擅长。

不过此人既是小人,又活了四十来岁,论老道九鲤杜仲加起来也不敌,只怕他二人碰上他吃什么暗亏,因而他郑重嘱咐,“去瞧瞧可以,不过倘或碰上徐卿,你们两个不要闹事,也不要和他起争执,有什么先回来告诉我。”

他二人连声应诺,双手踅到街上来,杜仲仍扭头往铺子里看几眼,挨着九鲤小声问道:“我怎么觉得师父知道了我和绣芝的事?”

九鲤两个眼皮直往天上翻,心道你才知道呢!

“嗳,是不是你说的?!”

“犯得着我说么?”她横着他冷笑,“叔父多少桩命案查下来了,什么蛛丝马迹能逃过他的眼睛?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啊?”

杜仲忙拉着她问:“那师父是个什么态度?”

“还能什么态度,自然是不高兴囖。”

他险些跳起来三丈高,“为什么?!”

九鲤叹一口气,“还能为什么?你自家一想也想得到呀。”

杜仲不禁满面悒怅,“绣芝虽是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可我不嫌她。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公侯之家的少爷,我不过是个贫寒之家的孤儿,论出身,我和她原也差不多。”

九鲤瞅他一眼,寻思道:“我看叔父倒不是为这个,叔父不是个看中家境门第的人,他嘴上计较钱,你又见他几时真计较过?”

“那就是为绣芝的年纪?还有就是为她有个儿子。”杜仲撇着嘴仰着面孔一想,“也不对啊,我也不是他生的儿子,他也不该计较这个啊。”

九鲤忖度须臾,缓缓摇头,“大概还是年纪的缘故,不过依我看,还有些别的什么顾虑,只是叔父没对我说。”

杜仲忙扯她胳膊,“那你替我打听打听!到底是为什么我知道了也好有个对策。”

九鲤一脸不

耐烦地把胳膊甩开,“我知道了!你别急嚜,急有什么用,你还不到二十,男人二十多成亲也不晚!”

“我不晚,可绣芝晚了啊!”

“哼,我看你两只眼睛一颗心就只装着‘绣芝绣芝’了,这还没成亲呢,将来成亲了你眼里还瞧得见谁?”

杜仲忙讨好,“反正瞧不见谁都不能瞧不见你,你放心,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亲娘!”

“谁要做你娘?!”

杜仲嘴一秃噜,便低声道:“那师娘。”

九鲤猛地扭头瞧他,他自悔失言,赶忙装作一副从没说话的模样。九鲤一时疑神疑鬼,脸上微微泛红起来。

二人说着话走到先前看人家唱白局的酒楼门前来,堂中还是那一老一少在唱,正在唱齐府中纲常混乱的私情。二人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倚在人家大门上,抱着胳膊听,这段唱完,接着又唱别的,倒没唱那陆小山的事。

九鲤心下怀疑自己多心,也许那陆小山与徐卿无半点相干。谁知就听见堂中有个食客问及陆小山的事后续如何。那唱的老头子却是一笑,“不过是个编的故事,完了就是完了,哪还有什么后续?”

听惯了的客人皆知他的故事是隐喻真人,见他如此说,皆觉无趣,嘘声纷杂。

九鲤朝杜仲冷笑,“我还以为徐卿改性子了呢,瞧,那陆小山果然是他找来的托。”

杜仲却觉奇怪,“怎么老头子又不说这事了呢?”

她只摇头,“不知道,一会等问问看。”

可巧那一老一少唱完了从堂中出来,九鲤便赶上去拉着打听。杜仲自走进酒店内,在柜前让掌柜到晚饭时候烧一桌好饭送去庾家,随即掉头出来寻九鲤,正看见那一老一少走了。

“他们说什么?”

“我吓唬了他们几句,他们倒承认是徐卿花钱叫他们编故事乱唱,唱一日给五十文钱,不过这几日徐卿没送钱来,他们也就不唱了。”

“徐卿转性子了?”

九鲤才不信徐卿会改过,不过每日花五十文钱就能败坏庾祺的神医名号,这样便宜的事何乐不为?

她缓缓摇头,“谁知道,走,咱们上徐家药铺去,我倒要瞧瞧坏了咱们家的名声,他们家的生意又能有多好!”

二人在街上雇了辆骡车来到徐家药铺,却见徐家的铺子竟大门紧闭,这不年不节的,按说不应该,便是东家有事,也该有伙计掌柜守着才对。二人凑来门缝中看,里头冷冷清清,药柜上的小屉子抽了些出来,各样药材被乱丢了遍地。

二人面面相觑,九鲤喃喃道:“难道徐家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隔壁铺子里的伙计走来问:“你们是来瞧病抓药的?另寻家药铺去吧,徐家出了点变故,已经好几天不开门了。”

杜仲忙问:“他们家出什么事了?”

伙计道:“徐大夫的儿子在赌场把这间铺子和家里的地契押了借赌资,如今钱输光了,房子也折在了里头,人家赌场的庄家这几日催着他们搬出去呢。”

杜仲啧啧浩叹,“这铺面原来就是他们家的啊。”

伙计摊手道:“好了!如今都是别人家的了!”

两个因想去徐家看看徐卿的笑话,打听了徐家房子,倒不甚远,就在前面一条大巷里,数进去第三户人家,门前挂的灯笼上写着姓氏,十分好找。两个未几片刻就寻到这巷子来,也真是巧,竟在这巷中看到关家的马车,马车旁有两个小厮正靠在那里谈笑。

二人走到跟前,有个是常替关幼君驾车的,一问才知,他们是随关幼君到徐家来收房子的。

杜仲大惊,“这么说,那家赌场也是你们家开的买卖?”

两个小厮笑笑,“不值什么,这样的赌场我们有四五家呢。”

二人目瞪口呆进了徐家那道随墙门,迎面是一方宽敞院子,四面有各式花石草木,掩着后头的游廊房舍,院中间稍空,有张石桌,石桌旁跪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人,脸上身上到处是被打的印子,正耸着肩膀在那里哭。

对过像是间厅室,几扇门开着,廊下站着几个关家的小厮,从厅里传来娘妆闲适的声音,“徐大夫,你打儿子是你的事,就是打死他也是你徐家的儿子,与我们不相干。但你这座宅子和前头街上的铺面眼下是我关家的了,你不好赖着不搬的,你要是嫌麻烦,我们今日带着人来的,让他们替你搬,不要你的赏钱。”

只见徐卿扑通一下正跪在幼君膝前,“关大姑娘,您叫我这一家往哪搬去啊?您不是个缺房子住的人,不如行行好,宽限我们几日,那七百两银子,我一定凑齐了送到您府上去!”

说话间,他那老婆和两个年少美貌的女儿也跟着来跪下。幼君坐在椅上吃茶,眼睛只看茶碗不看人,淡淡微笑,“本来欠条上还债的日子早到了,我也是体谅徐大夫你的难处,所以拖了十天才来,如今你说还要宽限,不是我不近人情,徐大夫你替我想想看,欠我们关家的钱的人有不少,今日你要宽,明日他要宽,账收不回来叫我如何做生意?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都是面上看着光鲜,其实银子都押在账上货上了,手里头一点现银都没有,就等着你们这些钱,不催你们叫我催谁去?”

她把茶碗随手搁在椅上,两眼懒倦地打量着他背后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五.六岁,都是青春韶华,如花美眷。

娘妆站在椅旁看见她的目光,旋即笑笑,“房子不肯让,银子又拿不出,不如我斗胆替徐大夫你出个主意,你家这两位小姐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不如我们替你们老两口寻摸两户好人家,媒谢钱嚜我们也不要,你们欠我们的账嚜也自有富裕女婿替你们还了,好不好啊?”

徐卿两口子听得双目震恐,什么说媒,不就是要拿他两个女儿去送给那些于关家生意有厉害关系的老爷!两口子慌得连连摇头。

娘妆又道:“好嚜,女儿也不肯让,这是要赖我们的账啊?阿四,进来,前几日怎么替徐大夫搬的铺子,今日就怎么替他搬家。”

说话往门外一瞧,正瞧见九鲤杜仲,不免吃了一惊。

那徐卿也看见他们二人,突然意会过来,忙朝关幼君磕头,“关大姑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从今以后我绝不敢再找庾家的麻烦,我明日就提着东西去给庾大夫赔礼磕头!先前的事都是我错了,是我打错了主意起错了念头,”说着便不往自己脸上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幼君没理他,只朝门外招手,叫九鲤杜仲进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九鲤一面笑,一面瞥着徐卿浑身肥肉,“有个叫陆小山的,说是用我们家的药治坏了腿,我和杜仲暗中查访,才知道那人的腿早就坏了,是受了徐大夫的指使故意到我们家买药,想讹我们家呢。”

徐卿听得这话,忙将两只膝盖挪动到她面前,“哎唷九鲤姑娘,我都是被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不敢了!”

杜仲啐了口,“你这时晓得错了,你以为我们家的生意差了,你们家的生意就能好了?现今你连房子铺子都快保不住了,哼,我看你是活该!”

那徐卿又叫来老婆女儿一齐磕头,急切道:“我去张贴告示澄清先前的事可了结?”

杜仲看见两个女儿不由得心软,只得悄悄向幼君求了两句情,幼君便笑道:“那好吧,看在庾先生的面上,这房子我不收了,铺子嚜我先收走,按行市折抵你欠我的四百两银子,剩下三百两,你三月内还清。”说着拉过九鲤和杜仲,掉身出去,“咱们走吧。”

娘妆紧跟在后,朝徐卿笑笑,“徐大夫,不是我们姑娘狠心,谁叫你得罪谁不好,偏去得罪庾先生,庾先生当初替我们关家查出杀害二爷的真凶,是我们姑娘的恩人,姑娘岂会看着你坏庾家的生意?我劝你趁这工夫手里还有钱,先赶紧去赁间合适的铺子,把生意重新做起来,三个月嚜总能还清三百两。”

九鲤已被幼君携着手

出来,偏听见几句,不禁回头瞅娘妆一眼,这可好,徐家的铺子落去关家,好处是关家得了,倒又卖了他们庾家个人情,徐家又该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庾家头上了。

可这时候要去辩解,徐卿哪里会听?关幼君这架势,好像真是来替他们庾家出头的,才刚连她也险些这么以为。她窥一窥幼君,幼君正好转过笑脸催她上她的马车,说要送他们姐弟回家,她和杜仲都有些怕她,赶忙笑辞。

幼君却把嘴一瘪,嗔着她道:“这都什么时候啦,再有一会就要吃饭了,你们不要我送,是不是还想到哪里玩去?这么大了,还像孩子,晚饭不吃也想着玩?快,别耽误了,坐我的车送你们回去。”

九鲤杜仲辞不过,只得含笑登舆,行不多时,幼君问道:“不知齐大人近来怎么样了?”

九鲤摇头道:“我们上回见他,也是十月的时候去他府上吊唁,过后就没见过了,听说他家这几日忙着送他大哥下葬,到乡下去了。”

“齐大人也真叫为难,外头多少闲话,就是我听着也吃不消。”说着,她看着九鲤笑笑,“他娘真的和他大哥有私情?我怎么听着不大敢信呢。”

说到这话九鲤便心虚尴尬,随便点了点头,岔开话峰,“姨娘家里原来还开设赌场?”

“随便开着玩玩,我不喜欢这种生意,闹哄哄的,所以素日不大管,都是交由几个懂这些的人管着,我不过是看看账。”

杜仲插嘴问:“听说赌场里都有打手是不是?”

幼君又将眼转到这头来望着他笑,隔会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可不要对这种地方好奇,赌不是什么好事,说是小赌怡情,可只要见着了钱,谁收得住贪心?”

“我不是好奇这个,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徐卿的儿子好赌,从前在荔园的时候从没听人说过。”

幼君默然一笑,徐卿那儿子原来是不赌的,不过只要开赌场的人想引着人去赌,有的是花招,何况徐家公子年轻气盛,要他倾家荡产,也有的是手段。

九鲤看她脸上的笑不禁悚然,拢过斗篷包裹住自己,恨不能马上到家。

马车刚转到琉璃街上她就迫不及待挑起窗帘子看,却在街上看见绣芝提着食盒从家那头走来,她忙丢下帘子告诉杜仲,杜仲又把门帘挑起来,高声将绣芝喊住。

绣芝走到车前来,将食盒朝前一递道:“酒楼里的饭菜送家去了,老爷叫我拣几样装了,又许我两日假,叫我带回家去吃。你们快回去吃饭了,老爷等着你们呢。”

杜仲听见她要回去,忙跳下车来叫幼君九鲤先往前去,拉她避到街旁。幼君却命赶车的小厮等他一等,挑着帘子看他二人唧唧哝哝在那里说话,虽然听不见说什么,可杜仲不过少年,一份爱恋都写在脸上了。她盯着绣芝看了半天,嘴角若有似无地挂着点笑意。

九鲤觉得她看出些端倪来了,便道:“姨娘,一会见着我叔父,可别说我们在街上碰见郭嫂的事。”

她放下帘子微笑应诺,隔会杜仲回来,马车启动,不多时便驶来门前。此刻柜上没人,想是后头吃饭去了,板子却不上,灯又不点,铺子里黯黯的,只得里间有个炭盆发着橙红的暗光,庾祺坐在椅上,俨然是在等九鲤和杜仲。

九鲤忙走入里间,一面喳喳笑道:“叔父放心,徐卿答应了明日就张贴告示澄清那些谣言,往后咱们家的生意慢慢就能恢复如常了!”

庾祺慢慢起身迎了两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他穿着件靛蓝大氅,里头是件湛蓝圆领袍,却是窄袖的,袖口有一圈白狐毛,一只骨骼清朗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握了握九鲤的手就放开,“趁这里还有火,把手烤一烤,一会好进去吃饭。”

幼君在外头看着,蓦地想起故世多年的父亲。她搭着话进去,“庾先生不问徐卿的事,看来这生意好不好你都不大在意。”

庾祺方看见她,反剪双手一笑,“哪里话,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自然在意,只是才刚鱼儿进来不是就说徐卿愿意澄清了么,还问他做什么。”

他不深问,倒不好太直白地卖他人情了,幼君只好哑然微笑,也没什么,反正一会她走后,九鲤杜仲自然会告诉他听,她的每一份心力,从来都不会白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下一本我打算开《不要爱她》,不过字数短,应该不到30万字,欢迎收藏!

第118章 出皇都(〇二)

幼君去后,天色晦暝,雨青把饭菜重新热过一番,点了两盏灯在桌上,一面吃饭,九鲤杜仲二人一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在徐家的所见所闻说给庾祺。

庾祺静静听着,直到饭毕才将碗箸搁下,擦着嘴轻笑道:“关幼君不过是借为咱们打抱不平的名义,实则为的是徐家那间铺面。”

九鲤认同地点头,“徐家那间铺子真是大,抵得上人家四间,况且谁不知道那兴合街热闹繁荣,那附近又住着许多富贵人家的宅院。”

“那铺子是徐家的祖产,听说从前兴合街不怎么热闹,是近几两才兴盛起来的,她只怕前几年就盯上那间铺子了,只是一直没个合适的契机下手。听见我被徐卿指认入监,正好借了这个机会,如此一来,徐家要记恨自然是记恨我们庾家。”

杜仲端着碗咂舌摇头,“我才刚还诚心想谢谢她呢,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这般会算计,真是厉害。”

不过照此来看,幼君待他们庾家格外好,绝不会单是因为冲着爱慕庾祺这点,难道同他们庾家打交道还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杜仲想来想去,把眼转到九鲤身上,要说他们庾家还有什么利害干系,就只在九鲤身上了,她多半是皇室血脉,难道关幼君是想利用这层关系?果然还是人家做生意的人眼光长远啊。

他一面暗自喟叹,一面放下碗来,少顷雨青端了三碗茶来,顺便收了桌子下去。

庾祺端起茶碗打量杜仲一眼,忽然道:“仲儿也该议亲了,我看中了一户人家,先时老太太在南京的时候我就跟她提过这户人家,她也很喜欢,想必两家议亲,她老人家不会反对,也不必写信告诉她了,等定下来再和她说。”

杜仲先听头一句,还想以先写信问问老太太的意思为由俄延,不想接着后面还有这些话。他只得咽咽喉头,低着脸不则一言,脑中忖度别的对策。

却是九鲤问:“叔父说的是谁家啊?”

“就是鲍大夫鲍显尉家中。”

“鲍伯伯家里不是有两个女儿么,一个已经定下亲了,一个才十二.三岁,这年纪也太小了点吧,哪能谈婚论嫁呢。”

杜仲重重

点头,庾祺呷了口茶道:“是鲍大夫的亲侄女,这个月刚满十七岁,比仲儿小一岁,年纪正合适,相貌我虽没见过,不过鲍大夫说是极好的,鲍大夫不是胡乱夸口的人。”

九鲤没话好说,只得一面吃茶一面偷眼看杜仲,谁知杜仲沉不住气,搁下茶碗便道:“师父,我还不到二十呢,不急着定亲。”

庾祺冷瞟他一眼,“又没说定亲了马上就要成亲,人家姑娘也还年轻,可以先定下来,等个一二年再成亲。”

“我学医都还没学出师呢!”杜仲急道:“我想心无杂念好好跟您学医,等我能独当一面自己开医药铺了再想这事。”

庾祺冷笑,“我也不指望你能成什么名医了,就算你一辈子学不成也没什么妨碍,你好歹通药理,将来我死了,传到你手上,你就当生意经营,医术不好就请好大夫来坐馆,反正能把这份家业发扬光大就是你的造化,倘或不行,那也是你的命。”

“听您这意思,这份家产没我的份?”九鲤赶忙咽下茶水搭话,“凭什么!我不服!”

“眼下没说你的事。”庾祺乜她一眼,继而又对杜仲道:“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男儿多是先成家后立业,你肩上有了份责任,自然就上进了。”

杜仲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而后又想,说出来也不管用,庾祺无非是不想他与绣芝纠缠,不如摊开讲明的好。于是踯躅须臾,便志坚意决道:“师父,其实我已有心上人了,她——”

一语未完,庾祺已澹然起身打断,“就这么定了,先见一见那鲍家小姐,见过了,喜不喜欢还是两说。”

不及杜仲反对,他已踅出门去,杜仲只得哑在桌前。转念一想,既然他说议不议得成是两说,那就是说还有回旋的余地,不如见过之后就一口咬定不喜欢,他总不能强逼着他成亲。

拿定主意,他便又态度怡然地端起茶碗,九鲤默默看他片刻,放下茶出门,径往庾祺房中来,见庾祺正在掌灯,她忙搭手去将各处银釭点上,又擎着一盏慢慢走到书案前。

“您真要给杜仲定亲啊?”

庾祺在案后缓缓坐下,自顾埋头翻看从前装订成册的药方,“他叫你来替他做说客?”

“那倒没有,只是我自己的意思,他还年轻嚜,根本不急着议亲。再说就算鲍家的小姐相貌好,不见得性情就好啊,要是见了不喜欢,岂不是使人脸上不好看?才为我议亲的事得罪了齐家和魏家,难道又要得罪鲍家?您不是和鲍伯伯一向关系蛮好的嚜,为此事闹僵了,多不值当啊。”

“这是我和鲍显尉的事,犯不着你们小辈来操心。”

九鲤见他态度冷硬,也不看她,便把灯搁在桌上,绕到案后一屁股坐在他怀里,怏怏道:“什么小辈呀?我现在跟您是一个辈分!”

被她硬挤过来,庾祺只得放下册子贴在椅背上,“那也不干你的事。你先前帮仲儿来瞒我的事我不和你算账,这会还想帮他说话?”

她狡黠地笑了笑,“那算账好了,我不怕。”

庾祺笑着捏她的鼻子,“想得美。”

她登时板住脸,“我早说您该进补进补了!您偏要逞强不听我的!”

“胡说八道!”庾祺一巴掌拍在她腰上,又捏住她的下巴,咬了下她的嘴唇,歪笑着,“你到底是为仲儿来求情,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九鲤笑嘻嘻将脑袋偏折在他肩头,小声道:“您自己说的晚上要给我‘好果子’吃,我乖乖来领罚啊。”

庾祺远近睃睃,门和窗都紧锁着,天早黑了,静悄悄的,想必雨青他们都回房歇下了。他放心下来,抱着九鲤往卧房去,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九鲤仰在枕上看着他,见他一面放月钩上的帐子,一面低头看她,目中压抑着一份迫切。她这时候忽然羞涩起来,忙用双手蒙住脸,有嘻嘻的笑声从手掌中溢出来。

“又笑,怎么就笑不够?”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了,九鲤刚拿开手他就亲了下来,帐子里光影晦暝,使她方才还清醒的脑子很快陷入迷乱之中,她被他拉起来,感觉有寒风一寸寸爬满皮肤,她只好瑟缩在他怀里。

不一时他撞进去,搂着她轻笑,“我还要不要进补?”

九鲤感到一点撕开的疼,双手抠在他背上,却轿妩道,“这时候说这话还太早了。”

“你还嘴硬!”

话音甫落他便凶狠地耸.动.起来,九鲤觉得像骑在马上,朝着夜中的山路里奔跑,看不到尽头,她只得慌乱无措地抓住他的肩,嚷也不敢大声嚷,最后无助地啜泣起来。

庾祺在她耳边嘲笑,“我要真听你的再补一补,只怕你喉咙都要哭破,别的本事没有,就会逞能。”

九鲤还想要强,不过一张嘴,嗓子像被泪水糊住一般,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咽饮沏,半个时辰下来便觉十分口渴,可怜兮兮在枕上眨着眼朝他要水喝。

庾祺挂起半边帐子,将外氅套在身上,胡乱系好去桌前倒了水来,“看下回还敢胡说。”

她爬起来吃了半盅茶,两眼打量着他,又笑,“原来您也不能免俗,也在意这种玩笑话啊?”

“我凭什么就要免俗?”庾祺接过空杯走去桌前,侧首瞟她一眼,“玩笑不能乱说,否则下回更要你好看。”

九鲤被他威慑一眼,觉得骨头缝里痒.酥.酥的,见他走过来,她忙将被子拉到脖子上,低着两眼将看不敢看地溜眼瞅他。

“还要么?”

她脸上一红,默着不说话。

庾祺不禁失笑,“我是问你茶还要不要。”

“啊?”九鲤更臊得抬不起头,忙道:“不要了不要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九鲤忙缩了下腿,他忽然低沉了笑音,“我看你是还想要。”

她虽然疲倦,但这副身子却像不由自己了,是被他控制了去。

这夜折腾得迟了,次日九鲤早饭之后才在自己房中醒来,软绵绵地起来提着茶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半壶茶,慢慢走去开了门,不一时杜仲就钻进她屋里来了,特地向她打听庾祺的意思。

九鲤坐在床上拢着被子还有些发蒙,“什么什么意思?”

“我和鲍家姑娘议亲的事啊!”杜仲坐在床沿斜眼睇她,“你嗓子怎么了?怎么有些哑?”

“我昨夜伤了点风,没事的。”她忙笑着摇手,“别和人说啊,免得他们以为我生病大惊小怪的。”

杜仲看她一会,不敢往深处想,因而也不敢再看,忙拔回目光,注眼在脚踏板上,“鲍家的事,师父真的打定了主意?”

“我昨晚到他房里也替你说了好些话,可他似乎真是和鲍伯伯说好了的。”九鲤见他脸上不快,拐了他一下,“不过叔父不是说过嚜,不一定就定下她。”

杜仲泄着气点头,“那我只好先见过了再和他说不喜欢,我就怕有一就有二,这家相不中还有别家,见得多了

,绣芝心里不踏实。”

“那你就先和郭嫂说一声,只要你不瞒她,她也不会多心,你说是不是?”

他踌躇片刻,道:“那我们今日到绣芝家中去一趟?入冬了,我想给他们送些过冬的东西去,你陪我到街上去买一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庾祺在窗外咳了一声,随即走到门前道:“你们今日不许出门,趁有太阳,把该晒的药帮着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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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出皇都(〇三)

因有庾祺管着,杜仲不得出门,只好在家等着绣芝回来。不想次日众人还未起时绣芝就来了,由仪门而入,杜仲睡梦中似乎听见绣芝急切的声音,赶忙起身走到前院,一看果然是绣芝在院中同雨青抹着泪讲话。

原来是她家小儿夜间病了,浑身发热,绣芝照顾了一夜不见好转,只得天不亮就赶回来求庾祺去医治。不过此刻庾祺还未升帐,她便觉忐忑不安,唯恐搅了庾祺的清梦。

小孩子高热不退可有些不得了,雨青忙安抚她道:“你先别急,我去跟老爷说声看。”

雨青自往二院去,杜仲拢着裘皮大氅走到园中来,一摸绣芝的手简直冰透了,不由得眉头紧扣,“这么冷的天,你是走来的?”

绣芝这时候满面急色,哪还顾得上自己如何,双眼只盯着洞门那头望,胡乱点一点头。

杜仲便要拉她,“先到我屋里去暖和暖和,师父就算要去,还得起床更衣呢。”

不及绣芝答话,就见雨青走到洞门底下来,绣芝忙撇下杜仲过去问:“老爷怎么说?”

“老爷说去,我现去烧水给他洗漱,你这就到街上雇辆车来。”

绣芝哪还顾得上同杜仲说话,一溜烟就从仪门跑了出去。杜仲只得踅回二院,到廊下见九鲤也开门出来问是什么事,他粗略说了两句,便悄悄同她商议着同往曹家。

九鲤因想着这时候庾祺到曹家去,可别趁势在曹家说些什么伤人的话,这桩姻缘不成倒罢了,岂不弄得绣芝十分难堪。于是点头答应,叫杜仲进屋换了衣裳,两个人非缠着庾祺一道往春山巷来。

踅入曹家堂屋,转进左面卧房,见绣芝的儿子狗儿睡在床上,小脸通红,额上搭着湿面巾,半梦半醒唧唧哝哝说着胡话。

庾祺拉出手来搭了半晌脉,道:“小儿高热是常有的事,不必惊慌,仲儿鱼儿,去把带来的那副药煎了,郭嫂,找几个块帕子用温水打湿了,每隔一刻擦洗他的腋下,先解表散热要紧。”

那曹老太太在旁急问:“听说小孩子发高热,会烧坏脑袋的,这个要不要紧啊?”

庾祺起身摇头,“老人家,要烧坏脑袋可不容易,他不过是从昨夜才开始发热起来的,没那么严重。不过我看这孩子身子有些弱,该多注意饮食进补,也要多蹦跳走动。”

老太太讪讪点头,“自从他爹走了以后,这一家孤儿寡母,有什么办法,哪里吃得起好的呢。这日子还是自打媳妇到您家后才见好些,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欠着许多外账,媳妇的月钱多半也是还了账。”

绣芝正站在床前取狗儿头上的面巾,闻言不由得回头瞅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九鲤看见她脸上有些尴尬神色,想是她婆母当着庾祺的面说这些话让她伤了面子。

一时曹老太太请着庾祺到堂屋吃茶,绣芝则领着九鲤杜仲到厨房来,寻了个炉子点上,又寻了个药罐子交给杜仲,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是我伺候你们,到我家来却要你们来煎药。”说着转去大灶上生火烧水。

九鲤笑着拂裙在小杌凳上坐下,“郭嫂不要客气了,今日我们可不是主仆,是大夫和病人,我们素日跟着叔父到人家去诊病,一样要教人家怎么煎药服药。”

绣芝讪讪微笑,心里却暗暗打鼓,庾祺平日收的诊资要比别的大夫略贵些,何况亲自到人府上去瞧病,今日还没问过价钱,不知出诊用药这两项加起来到底要多少钱。

恰好此刻杜仲走到灶后来,悄悄塞了一锭银子与她。她原不想收,可转念一想,再有一月就是年关了,欠的外债总要赶在前年还人一些,自家还要过年,冬日里开销又大,何况方才按庾祺所说,往后狗儿的饮食不能轻慢,哪里不用钱?于是半推半就收下,忙望向九鲤。

好在九鲤只在那墙下扇小炉子,并没往这头看,直到把火扇得旺旺的,才起身伸着懒腰道:“杜仲,我去院里转转,你来看着罐子。”

杜仲自然知道她是有意避让出去,便笑着走来接过扇子,趁她出去后,便和绣芝说起私房话,“就快过年了,家里用项多,你若是钱不够用就跟我说,我给你拿。”

他的花销不如九鲤大,每月的月钱能攒下不少,绣芝知道他那钱箱子里有二三百两,又常听雨青说他们苏州乡下的房子有多大,有几个下人,她不是没动过心,可同时又觉得和他之间益发没可能。

她笑着不说话,杜仲看见她略显哀愁的笑意,忽然不敢把鲍家小姐的事告诉她,何况眼下不是好时候,她为狗儿的病还操不过来心呢。

他转言安慰,“你放心,狗儿很快就能好,如今天冷了,小孩子爱跑来跳去,出了汗风一吹就容易发热,又不是什么大病,你别把自己忧心病了。”

绣芝侧首看他一眼,觉得他这口气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不过也不怪他,又不是他的儿子,连他自己大多时候都还像个孩子,怎么能知道一个做娘的带孩子的为难之处。

“我也知道不该多想,可这孩子自小就这样瘦瘦弱弱的,有一点不舒服我就禁不住担惊受怕。做娘的大约都是这样,不管天冷天热都有操心的地方。我就指望他那身子骨将来长得结实健壮点,好好读书,再考个功名回来,就算替我争气了。”

“你就只想狗儿,自己的事情没打算过?”

声音近在耳畔,她侧首一瞧,他已走到身边来了,她只好局促地笑一笑,“打算什么啊?”

“打算再嫁他人啊。”杜仲在底下握住她一只手,一笑道:“我是说嫁给我,我虽然医术学得不精,可师父说得不错,我就只做生意,将来请好大夫坐馆。将来庾家的家业是有我一半的,你嫁了我,肯定不会叫你们母子吃苦。”

绣芝一时踌躇该不该把手抽出来,他隐在窗户旁,外头不会看见,但她仍然扭头向窗外撇一眼,院中冷空空的,她婆母大概在堂屋里陪庾祺说话,大门上挂着厚帘子,也看不到这头来。

对了,她还有个婆母,她要嫁人不单关系着她与儿子的将来,还牵涉着老太太。这些年也有托人来说亲的,老太太对人家说起家里的境况,非但不遮掩,反而夸大其词,像才刚在屋里同庾祺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要吓得人知难而退。

“你不相信啊?”

他问得她颊腮微红,羞臊地瞅他一眼,并不答话。

杜仲见她有些羞答答的,心上一动,偷在她腮边亲了一口。

忽然“噗嗤”一声,药罐子里溢出水来,他忙走回墙下坐着,接连往罐子里放药。幸而这时候曹老太太才走进来,左右睃睃他二人,走去灶台后头悄悄嘱咐绣芝,“我去街上买些酒肉,你不要放庾老爷走,好歹要留他们在家吃午饭。”

绣芝点点头,曹老太太又笑着走到杜仲跟前福身,道了声“二爷辛苦”,慌得杜仲忙站起来作揖还礼。

上回来这老太太对他还没有个称呼,这回却叫起“二爷”来,姿态做得低低的,倒弄得他心里鹘突起来,觉得担当不起。

曹老太太出来,又打帘子进堂屋给庾祺九鲤福身,“老爷,大小姐,你们坐着,我去街上买些菜来,午饭就在这里吃,可别嫌弃我们这地方腌臜。”

九鲤听她叫“大小姐”也十分听不惯,就是绣芝在他们家做事也只称她“姑娘”,这么大岁数的人却叫“小姐”,何况他们庾家不过殷实些,又不是什么官宦之家,实在让人当之有愧。

她忙站起来道:“老太太,您千万别这么客气了,反弄得我们不好意思。”

“这是应该的,在大户人家做事的规矩我懂的,我们媳妇在你们家做下人,我们这些家人也都是受着您家的恩德,一样该把老爷小姐二爷当主子看待。”

九鲤暗中想到才刚她在狗儿床前说的那番话,揣摩出来,她大概是瞧出杜仲对她家媳妇有意,故意贬低她们自己,让人领会她“配不起”的婉拒之意。

趁她走后,庾祺亦轻轻笑道:“我看你和仲儿不过是一厢情愿,你们有心,人家未必有意,这也好,省得彼此麻烦。”

九鲤睐着他道:“曹老太太没这意思也情有可原,她是婆婆,儿子已经不在了,儿媳妇改嫁以后就不是她曹家的人了,她嚜自然要担心将来无人替她养老囖。不过人家都说寡妇之身是自己说了算,只要郭嫂肯,她拦着也没用。”

“你别忘了,这孩子是曹家的血脉,郭嫂要改嫁谁都拦不住她,却不能带着儿子嫁,她会舍得?”

庾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孩子就是绣芝的命,若是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舍得下。九鲤一时哑口无言,这时候倒不好劝庾祺了,人家这头都还说不定。

这时忽然听见狗儿在卧房里喊娘,九鲤忙起身进去,狗儿正从床上爬起来,冷不防见个生人,吓得直往床里头缩,“你是谁?”

“我是大夫,来替你看病的,你这会觉得怎么样?”

狗儿狐疑地歪着眼打量她,“我娘呢?”

“你娘在厨房烧水,一会就来。”九鲤挨着床沿坐下摸他的额头,又叫他躺下,替他掖上被子,一面逗他,“你叫什么?”

“我叫狗儿。”

“我是问你大名叫什么。”

不想他两只眼睛迟钝地转一会,在枕上摇头。

“你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狗儿。”

九鲤先是好笑,而后慢慢觉出不对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

会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忙向外头叫了庾祺进来,悄声说:“叔父,他别真是高热把脑袋烧糊涂了吧?”

“这高热还不足一日,哪里至于。”

庾祺走到床前坐下,狗儿忙把被子拉来罩住脸,他轻轻拉下被子,细细端详这孩子的神情,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目光神色却显得过分怯懦迟钝,是有些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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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出皇都(〇四)

隔会庾祺轻声问狗儿,譬如猫狗怎样叫,有几个玩伴,耗子有没有尾巴这列再简单不过的话。狗儿却是答得出一些答不出一些的,九鲤愈发惊奇,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因而拉过庾祺问缘故。

庾祺心下已了然,反剪起一只手扭头望着狗儿,似叹非叹,“这孩子似乎是天生低智。”

“低智?!”九鲤大吃一惊,有些信不及,忙走到床前问:“狗儿,你上过几年学了?”

狗儿在枕上懵然摇头。

“你都跟先生学了些什么?”

他由被子里伸出两手,一面掰着指头一面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

庾祺听他不过背到一半就磕磕巴巴起来,愈发笃定。他顺着狗儿的脸望到旁边,却一下定住了眼,原来另一个枕头底下押着只金戒指,鸟纹圈住的戒面上刻着个“仙”字,奇怪,其工艺精湛的地步,绝不是曹家该有的东西。

“狗儿!”

倏地绣芝端着盆水进来,打断狗儿背书,搁下木盆坐在床沿边,又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去,笑道:“这时候念什么书?来,娘给你擦擦身。”

说着弯腰拧帕子,一面按庾祺说的擦洗他的腋窝,一面同庾祺笑说:“老爷见笑了,这孩子虽上了两年学,可先生们不是今日有事就是明日有事的,私塾换了好几家,耽误了许多工夫,害他学两年只学会这个。”

庾祺不搭话,只朝九鲤看了一眼。这事先时九鲤就听杜仲说过,眼下看来,多半是那些做先生的瞧出这孩子低智,不肯白费工夫教,这才故作的推辞。

也不知绣芝到底清不清楚她这儿子有些不对头,九鲤暗着她那温柔慈爱的神情,不大好问,便将庾祺悄悄拉至院中,“叔父,您说他是天生低智,这种病,能不能医得好啊?”

庾祺将两手拢在袖中,缓缓摇头,“有的孩子天生心智迟缓,要是运气好,等到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可能是九.十岁的心智,倘或命不好,也许像五.六岁,就是人家说的天生呆傻。”

“真的无药可医?”

“若有能使人聪明的药,这世上的读书人岂不个个都是状元?”

九鲤空叹一口气,贴在他身边问:“那您说,郭嫂知不知道狗儿先天残疾?”

他朝那屋子的窗户上望去,慢慢摇头,“也许是知道了不肯承认,哪个做娘的肯承认自己的儿子是个傻子?”

二人说话间,杜仲端着药笑呵呵从厨房那头走来,“你们在说谁傻?”

九鲤见他端着药便催促,“瞎问什么,还不快趁热把药端进去给狗儿吃了。”

庾祺望着杜仲打帘子进屋,嗓音略显低沉,“你们只怨我不近人情,你瞧瞧,这种情形他们如何能结得百年之好?仲儿自己还不沉稳,郭嫂又还有个傻儿子,此刻情在浓时,不牵涉彼此家人,自然什么都好说,等将来成了亲,哼,才知道过日子的烦难,到时候只会吵的不可开交。与其将来彼此生怨,不如趁早断个干净。”

九鲤睐过眼,想驳却无话可驳,只得含混嘟囔,“谁家过日子没点难处——”

“有的难处可以解决,有的难处会永远横在那里,就算我不阻挠,他们也成不了。”他轻轻冷笑,说着掉过身,“不多说了,我回家了,你和仲儿想留就多留一会,等那孩子开始退热了再回来。”

九鲤只觉胸中郁塞,低着头送他出院门,他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便走了。

她只得又慢慢踅进屋去,隔着卧房的门帘听见杜仲与绣芝在里头逗狗儿吃药,气氛十分祥和,她一时不忍打扰,便坐在堂屋吃她的茶。

不想里头狗儿吃过两口就嫌苦不肯吃了,杜仲见绣芝百般哄劝不中用,便一把捏住狗儿的鼻子,把碗递到他嘴边,“你仰着脑袋两口就吃完了,这点苦都不能吃,还是不是男子汉?!”

狗儿吞咽不及,呛得咳嗽,绣芝听得揪心,愁蹙眉头,一把抢过碗退开杜仲,“哪有你这样喂的!”

杜仲跌后两步,还只管笑,“孩子吃药都是这样的,两下就灌进去了,你再哄他只怕药都凉了他也不肯吃。”

绣芝把碗搁在床头凳子上,捏住袖口替狗儿揩嘴,一面瞥他一回,“凉了再去热,又没叫你去热,你嫌什么烦。”

说完不闻杜仲吱声,她适才后知后觉自己过于急躁,便有些于心不安,暗暗撇眼瞧他,见他坐在窗户底下,脸上是浮着点不悦之色。

倏地空气仿佛凝结住了,绣芝欲打破沉默,便又端起药碗哄狗儿,狗儿却不睬她,两耳不闻一言,反捡起枕头底下的金戒指玩。绣芝一看那枚戒指便神色慌张,伸手去夺,狗儿的手忙朝旁边一撇,却不留神将戒指撇到地上。

这金戒指直滚到杜仲脚下,他拾起来,趁机同绣芝笑着搭话,“你还有金戒指呢。”

不想绣芝从床上走来劈手欲夺,“还给我!”

杜仲笑呵呵把手一扬,不想戒指又掉在地上,正巧九鲤打帘子进来,拾起戒指细看,不知哪家师傅的手艺,打得十分精致,不过看戒指大小,比绣芝的手小了许多,不像是她的东西。

她把戒指递还绣芝,笑了笑,“郭嫂,这个‘仙’字是你的乳名么?”

绣芝忙接过来,胡乱点点头,便放回首饰匣子里。九鲤瞥眼一看,那匣子里不过一对陈旧的银手镯和三支木簪,这金戒指搁进里头,显得耀眼突兀。她不禁留心绣芝的侧脸,似乎有点气恼,与她素日宽容温柔的态度迥然不同。

绣芝自己也反应过来,阖上匣子便微笑,“老爷呢?”

“叔父才刚先回去了,让我和杜仲等狗儿吃过药见效了再走。”

绣芝知道庾祺的脾气,无事他是不肯在人家闲坐的,但她也禁不住想,也许是他们家里坐着太冷了。初秋时杜仲来过一回,那时候天不冷还不觉得,如今到了冬天,最能显出人穷来。

她方想起来,自他们来了,屋里连个炭盆也没生,她忙推着他们出去,“我去生个炭盆来你们坐在堂屋里烤火,

别在这里头了,仔细染上病气。”

出来正碰上曹老太太回来,说是买了半只烧鸡和一些萝卜,还买了一坛酒。这时节不论菜或肉都卖得贵,老太太心疼了半日,听见庾祺走了,松了口气,跟着绣芝来厨房说,这姐弟二人大概不吃酒,那坛酒就不开了,留着年下送给教狗儿的先生做束脩。绣芝虽默然答应,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午饭之后狗儿身上的热退了好些,嚷起饿来,绣芝将剩下的半碗白饭添水熬成粥喂他吃,九鲤杜仲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总算放下心,于是告辞归家。

绣芝送他们出院门,杜仲趁九鲤往巷中走了,悄悄和绣芝道:“明日我再来看你,顺便给你捎点东西来,你缺些什么使?”

绣芝扭头瞅回院中,知道她婆母躲在堂屋帘子后头看,便笑,“狗儿只要退了热我就放心了,我再照看他两天,十四我就回去,你别来了。”

杜仲因想起才刚午饭吃得不大好,不过半只烧鸡,都紧着他们做客人的吃,绣芝压根一点油腥没入口,他心疼怜惜,又说:“那我明日去街上买些鸡鸭鱼肉叫人送来?”

绣芝同样想起午饭踵决肘现的情形,脸上十分挂不住,勉强笑着推他,“你就别操这心了,快走吧,你瞧姑娘都走远了。”

她阖上院门回屋,老太太正在床沿上坐着拍着狗儿睡觉,抬额溜她一眼,很快目光又落回被面上。绣芝出去把炭盆端了进来,沉默地收拾了一阵卧房。

曹老太太时不时瞟她一眼,终于忍不住搭话,“要过年了,你就是放了月钱也要还账,终不够开销,况庾老爷说狗儿得进补饮食,我看,不如把那枚金戒指拿去换钱。”

绣芝归置万,把笤帚立在墙角,走来床前撇下眼,“那戒指岂能流落到市面上去?娘不知道这利害。”

曹老太太没答话,她再粗鄙,也知道那戒指非同小可,是轻易典当不得的,说这话,无非是要逼一逼她。果然隔会听见窸窸窣窣摩挲衣裳的声音,绣芝踯躅之后,终于把手伸进襟口,将杜仲送的那只金葫芦坠子解了下来。

“过两日我就回去了,这东西您拿去换成银子,给狗儿买些好吃的,剩下的预备咱们过年用。”

老太太看着她手里的坠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女人就怕有念想,只要给念想一牵住,早晚要将她牵到别处去。她生是曹家的人,死是曹家的鬼,她不能放她走!

她顺着手看向她的脸,“娘没别的意思,眼跟前实在用钱的地方多,你要是舍不得,我看还是当那枚戒指,反正山高皇帝远,咱们当了他们又不知道,别人也不一定认得那东西到底是谁的。”

“这是万万不成的,恐怕是要掉脑袋的事,哪有娘娘的东西流落到市面上去的?那上头还刻着娘娘的乳名!”绣芝说着慢慢坚决起来,把金葫芦一股脑塞在她手上,“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孰轻孰重我知道。”

老太太趁势点头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旁人再要紧也要紧不过咱们自家人,我嚜没什么说的,不过是婆媳,真要丢也丢得开,可狗儿是你亲生的,你要是嫌他——”

绣芝最怕听到底下的话,忙打断,“娘别说了。”

“你叫我不说,我也不想说,从前可曾说过这种话?”

从前老太太不过是旁敲侧击,也是因为那些男人不够好,她知道不足以打动绣芝。可这回遇见的不一样,家境品貌,样样都是百里挑一的,人又是那样的年轻,只要是个女人就禁不住要动心。

“我也是为你好,那仲二爷也太年轻了点,你要是和他真能成,将来难道他不要生儿子?你多大年纪了,还经得住往鬼门关闯一遭?就算你闯出命来,要是又生个——岂不是白费力?再说我知道狗儿是你命,你丢得开我也丢不开他,你要是真能狠心丢下他,这孩子也真是命薄——”

“娘您别说了。”绣芝一脸淡薄道:“您是多心,说的这些都是没影子的事,人家不过是心善,瞧我手脚勤快家里艰难这才可怜我一回,哪有您想的那个意思?”

“没有就罢了,我不过白唠叨几句。咱们穷人家,还是该本本分分过咱们的日子,有的高枝就不该去攀,你想想你从前在娘家的时候,跟着你娘去陈家借钱,你自己说的嚜,像叫花子去讨饭,你不是一向就吃不得那份苦嚜。”

说到陈家,老太太忽又动起心,盯着案上那首饰匣子,“你说,他们真能说到做到,把狗儿认个干儿子,接到京城去?”跟着又自答,“娘娘的戒指也送来做信物,我看倒是真的——”

“娘!”

老太太剪住不说了,却不免又勾出绣芝的心事。陈家打发来的人一定还没走,一定贼心不死,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威逼利诱。

她这两日既是为狗儿的病担惊受怕,也是为陈家来人的事提心吊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忽然想起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是了,一定是因为那回和陈嘉在青莲寺碰过面,那时候上陈府打秋风,虽然陈嘉的年纪还小,可她已经长定了模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