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替你净身(2 / 2)

难登天 蔓越鸥 2687 字 6个月前

他轻叹了一口气,“没有。”

“没有您出去干啥?”贺凌霄说,“外面这么黑,您要去哪?”

白观玉这回没看他,对着门板默了好一会,说:“你净身,我在这里做什么?”

贺凌霄下意识想说“您在这怎么了”,他们是师徒,又同为男子,有什么好避讳的?可这话刚到嗓子眼就像被堵住了,莫名其妙就觉得有点热,让他不太敢再看白观玉的白衣,讷讷道:“哦……哦。”

白观玉没有再答他了,推开了房门,贺凌霄又喊:“师尊!”

“怎么?”

“那什么……弟子很快的,一炷香,不,一刻钟就好!师尊记得快些回来啊。”

白观玉重又合上了房门,回身在他木桶边放了个东西。

贺凌霄看过去,是他的拂霜剑。

他心下轻轻一动,清楚白观玉的意思——剑在即我在。

“好。”白观玉说:“一刻钟。”

房门轻轻合上了,这一回贺凌霄没再出声叫住他。屋内半点声音没有,桌台上烛火光影摇曳,将水面渡上一层温和的暖光。贺凌霄三下五除二剥了衣服进去,动作飞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折腾来折腾去水温竟一点未变,也分毫没溅出去。他侧头看,见木桶侧壁上有道白观玉刻下的金咒。再转头瞧,布巾和一套换洗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也不知白观玉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压在他那柄拂霜剑下面。

贺凌霄一时没忍住,额头抵住木桶边缘,闷闷笑了起来。

他师尊有时候还真是……真是怪可爱的。

贺凌霄伸手拨弄了下拂霜剑,摸过他银绞的剑纹。白观玉行事风格简洁,衣食住行都不喜繁冗,剑也只是柄剑,没有剑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真是怀疑要不是那些剑纹有法力加持,白观玉可能连这点银丝都会一并撇去。

水珠沾湿了拂霜剑鞘,留下道水痕。贺凌霄轻轻摸了两下,收回了手,脑袋侧靠在木桶边缘,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拿着拂霜剑学剑招。说来好笑,旁人家的师父教导弟子多半都是从木剑铁剑开始,怕划伤也怕小弟子初学制不住。白观玉偏不,第一回教他使剑拿的就是自己的拂霜,使得贺凌霄每回练剑都分外心惊胆战。不过也是好在有此经验在前,他后来再拿任何名器或对阵任何名器,也就从未再怯过场了。

贺凌霄又伸手摸了摸它。

房门被人轻敲了一声,没有出言。贺凌霄知道那是白观玉,猝然回了神,不知道为何有些慌乱,喊了一声:“师尊等等!”

外头人没有再动了,烛火映出白观玉投在门板上的剪影,果然是安静的在等。

贺凌霄手忙脚乱擦干净身子,上蹿下跳套好了衣服,弄得水声哗啦直响。他实在不敢叫白观玉多等,分明是他说一刻钟就好,外袍套了一半,嘴里叼着腰带急急开了门,含含糊糊说:“好了,好了,师尊我好了!”

白观玉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二,估计是又得了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等着把水桶抬下去。白观玉顿了下,伸手将他外袍合好了,“急什么?”

两个小二动作麻利,眨眼抬了水桶出了门。房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贺凌霄头发还湿着,不好说是因对着他的剑发呆才忘了时候,对着他灿烂笑了一下。

白观玉将他的发尾拢在掌心,真气挥出,将他发上水汽烘去了。贺凌霄倒是乐易,又瞧见他手上拎着个小包,问他:“师尊,您手上拿的什么?”

“找店家要的吃食。”白观玉手指理了理他的发丝,“饿了吗?”

贺凌霄本想说不饿,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拐了个弯,道:“……嗯,弟子饿了。”

白观玉说:“夜深,勿食太多,稍稍填些肚子就可。”

贺凌霄连连点头,布包一打开,里头是些好储存的糕点面饼,想来时下夜深人静,也没人能起灶烧火,店家应当是把厨房里头的存货都拿了一点出来。贺凌霄随便拿了个东西要塞入口,想起来什么又放下了,道:“弟子为您沏茶吧?”

白观玉:“不用,你吃。”

他吃东西白观玉看着,这怎么这么奇怪呢?贺凌霄迟疑了下,挑了块最好看的递给他,小心问他:“师尊您吃?”

“……”

白观玉看了他一会,接下来了。

这就像样多了。贺凌霄塞了块糕点进嘴,嫌头发披着碍事,想着反正等会也还是要脱,干脆拿腰带草草在颈后束了起来。当然不如发带好用,系得松松垮垮,东一缕西一簇掉下来许多,胡乱垂在他肩窝里。

白观玉面不改色,咬了口糕点。

记忆里这好像还是贺凌霄头一回见他吃凡间的东西,抵不住好奇心,问他:“好吃吗?”

白观玉说:“没有味道。”

啊?贺凌霄自己咬了一口,这店家前身肯定是个糖铺子,甜得发腻。难道是白观玉手里的那块没有味道?枉他特地找了块好看的,没想到中看不中用啊。

白观玉没有再说话了,也没有跟他再解释为什么没有味道——因为他如今没有肉身,吐不出血,也尝不出味道。贺凌霄只当他师尊多年不吃烟火食,口舌早就退化了,就拿他自己手里的换了他的,“那师尊吃我这个,我这个是甜的。”

白观玉:“……好。”

贺凌霄记着白观玉说夜深不易贪食的话,本身也没什么胃口,塞了一块糕点就停住了。白观玉瞧见,问他:“不吃了吗。”

贺凌霄笑道:“不是师尊叫我不要贪多吗。”

“叫你不要贪多,但也不能饿着肚子。”

贺凌霄笑出声来了,眉眼弯弯地说:“弟子吃饱了吃饱了。师尊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总不会再自己饿着自己的。”

白观玉神情松下来,烛火将他的面色映得温和极了,“好。”

吃完饭,他又叫白观玉带着去漱了口,等躺到床上了,他面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贺凌霄这才有了点“梦醒了”的实感。房内烛灯熄去了,贺凌霄侧头看去,夜色中见白观玉仰面躺着,闭着双目,心下没来由重重一跳,震得他肋骨生疼,下意识叫他:“师尊。”

白观玉睁了眼,“怎么了?”

贺凌霄喊那一声只是本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样叫他一问,哑口无言片刻后随便找了个话头,胡言乱语似的,“……外头起风了。”

白观玉:“冷了?”

贺凌霄:“……嗯。”

白观玉于是两指一抬,窗子“吱呀”合上了。他将贺凌霄的被子掖了掖,轻声道:“睡吧。”

贺凌霄感受到他的手透过被子点在自己身侧,心下余震还未消,冲动着就开口了,“弟子能跟你盖一条被子吗?”

黑暗中,白观玉这回好半天没出声,片刻后道:“为何?”

贺凌霄就是想跟他盖同一条被子,但也说不出为什么,随口胡邹:“……弟子觉得您的被子好像厚一些。”

白观玉又是好半天没出声,贺凌霄生怕他会把两个人的被子换一下,一时狗胆包天,先斩后奏,掀开他被子就往他身旁钻,道:“多谢师尊!”

被子底下白观玉的身躯显然有些僵住了,贺凌霄依偎在他身侧,尽量把自己显得很不占地方,团起来缩在个角落里,又恐怕白观玉开口斥他,斩钉截铁道:“多谢师尊!弟子睡了!”

说完这话,他两眼一闭,决定师尊再说什么他也不要听了。

一片寂静中,好半晌,他听着白观玉好像又是轻轻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任他去了。又等了会,贺凌霄看他没反应,狗胆又大几分,伸手偷偷将他的衣裳一角攥在了手心里,这才觉得心稍稍安下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有些太粘人了,跟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绕着白观玉跑。可他就是不想叫白观玉离开他,不想看不着白观玉,他实在是害怕,他怕……

“我在这。”

脑袋顶上,忽然听白观玉这样说了一句。紧接着,便有只手轻轻摸过他的头发,宽慰似的,“别怕。”

贺凌霄眼眶突然就有些热,猛地一头扎进了白观玉怀中。白观玉侧过身,也将他轻轻环住了,那只手还在不停地抚摸他的头发,轻轻的,缓缓的。贺凌霄整张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霜雪气,眼眶却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直到滚下了两滴泪水,微湿了他的白衣。

“没事了。”白观玉轻声道,“别怕。”

贺凌霄没说话,只是将他越抱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