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破案(2 / 2)

书房里的两个人忙了好几个时辰,左右也该劳逸结合,易殊便去盛汤,趁这时候缓口气歇一歇。

“他还是不松口?”易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道。他指的是郁苛,不少人希望郁苛能指控黔安王,但是对方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还是不肯。

李自安摇了摇头,他虽然仍然禁足,但大理寺中也不乏忠心于他的人,要知道什么通过追云透个气便好。

“没事,”易殊淡定地舀了一口汤,“现在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更何况现在还有了新的筹码。

李自安不置可否,接过自家倾之递过来的碗盏。

……

诏狱里面其实每日都有人打扫,毕竟只有犯了重案的人才会关押至此,所以人并不多,打扫起来也简单。

不过纵使日日打扫,还是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易殊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后一间,里面只有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气息微弱,蜷缩成一团。

“郁尚书。”易殊颇为善良地蹲下身子,争取与对方平视,虽然他现在分不清哪里是黑影的鼻子哪里是眼睛。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身上似乎有不少伤,牵扯着伤口一直倒吸凉气。

挣扎了半天,易殊总算是看清楚对方蹲坐着,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是干净。

可能是因为不认识,他挣扎着看了易殊一眼,并不答话,像是觉得浪费时间一般,甚至阖上了眼睛。

“郁尚书。”易殊并不恼,向前又挪动了半步,能稍稍将里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里面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并没有睁开眼,喉咙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圈,发出的声音苍凉又可怖:“来者何人?”

“是我失礼,”易殊隔空拱了拱手,虽然对方并没有看他,“我姓易,单字一个殊。”

“易殊……”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面滚过一圈,含含糊糊的。

黑影才慢慢睁开了眼:“宁北侯家的?”

“正是在下。”

虽然易殊语气恭敬,但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你家的事与我无关,你找我做什么?”

易殊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很清润,很蛊惑人:“大人,我此行是来帮你的。”

“莫非你还能带我逃出去?”黑影不屑地冷哼一声。

易殊没有打马虎眼,很心平气和地回:“这倒是不行。”别说是他,就是太子来了,甚至是黔安王来了,也别说出想救出他这种话了。

金额巨大,又临近年关,郁苛要是不死,恐怕整个朝廷都要掀起巨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愤怒是很可怕的,郁苛必死无疑。

黑影没有吭声,良久才用鼻子出了一口气:“我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有的,郁尚书,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易殊很有耐心。

黑影浑浊的视线从地上转移到易殊脸上,他张了张嘴,但是又及时止住了。

易殊心里了然,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在诏狱这么久,可有什么人来见过你?”

郁苛沉默着没说话,他现在是整个诏狱最重的犯人,不仅没有探视权,就是来提审他的人都得携带重重文书,虽然他并不知道易殊是怎么进来的。

“所以有什么心愿,交给我比旁人要靠谱得多。”说起旁人,易殊终于看到郁苛死寂的眼珠转了转。

言尽于此,黑影还不说话,易殊也不再多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态度依旧很好:“既然尚书没什么心愿,便是我唐突了,先行告辞。”

“等一下。”见他真的要离开,被岩浆烫过的嗓音从黑影口中溢出。

易殊转身的动作一顿,不过他并没有将身子转过来往回走,只回头望着牢笼里的黑影,居高临下。

“大人请讲。”

“你要什么?”郁苛到底也不是傻子,脑子尚且还清醒,并没有因为易殊是他溺水时唯一的稻草而先说出自己的需求,而是先问对方的要求,

在这种情下还能如此理智,易殊倒是颇为意外。

不过易殊也不是什么喜欢卖关子的人,且在诏狱待的时间有限,更何况自家殿下会担心,所以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指认黔安王吧。”

黑影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又灭了,他沉默道:“你走吧。”

易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折返到黑影跟前,不过这次并没有蹲下。他的语气有一些不解:“尚书犯的罪,按照大圌历法,无论怎么样都难逃一死。”

黑影已经闭了眼睛:“既然总归都要死,攀咬旁人也于事无补。”

话是这样说,是不是攀咬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都不愿意承认,看起来是真的不想出卖黔安王。

易殊有些好气又好笑:“尚书如此忠义,真是令人折服。”

黑影阖着眼睛,没开口,像是已经坐着睡着了。

“说说看吧。”易殊浅浅叹了口气,还是准备给郁苛一个机会。

黑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他骤然睁开眼:“你做了什么?”

“郁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现在一朝沦落为逃犯,一路上躲躲藏藏,真是遭罪。”易殊站在高处,冷冷的烛火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郁苛只觉得面前年轻人原本清秀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的气血上涌,一下子扑向易殊,但是被阑干拦住,只能徒劳地将手指从间隙中伸出来。

那双手张牙舞爪的,像是粗糙的枝条,易殊的目光并未在它上停留,他很快就看向郁苛,听殿下说那是一张很和善的脸,不过现在被血迹污渍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郁苛的嘶吼声甚至产生回声:“你怎会如此卑鄙?!”

“卑鄙?”易殊只觉得好笑,“官府去捉郁千金只怕手上更没有分寸,我都让手下恭恭敬敬地请她了。”

郁苛声音愤怒得不像话,他死命撞着阑干,像是突然幡然醒悟:“是不是梁文谨,是不是梁文谨告诉你的?!”

哪怕对面已经声嘶力竭了,易殊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色。等他吼到没力气了,易殊才淡淡地道:“原来大人所求便是此。”

“我要翻供,梁文谨也是黔安王一伙的,他别想脱身出去,他别想!!”郁苛用力地摇着阑干,可是诏狱的东西坚不可摧,就算他的手指磨破了,阑干也依旧纹丝不动。

“郁苛,”易殊站在一旁,听到对方声嘶力竭的声音,冷静得像雕塑,“我可以保她不死。”

“我凭什么信你。”郁苛目眦具裂。

易殊好像经常看到这样垂死挣扎的人,但是他现在稍稍对郁苛有些刮目相看,不过语气也并不见得好上多少:“因为你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四个字一出,郁苛喘气声越来越大,不过并不是越来越激动,而是渐渐冷静下来了。

“梁文谨有心救她,不过被我截胡了,”易殊顿了顿继续道,“或者你敢告诉黔安王让他帮你吗?”

易殊心里清楚,如果敢的话,也轮不到梁文谨找他做交易了。

就像梁文谨将郁苛献出来自保,郁笳欣若是落到黔安王手上,只怕也会被黔安王送给朝廷以表达自己并无异心。

易殊冷笑了一声:“你根本不信黔安王,却还要为他隐瞒,真是可怜。”

黑影泄了最后一丝力,重重地跌坐在地。

“她不会死的,我可以保证。”易殊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郁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易殊不愿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良久,更加苍寂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好,我会指认黔安王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易殊脸上并无喜色。他半蹲下来,认真地道:“我说到做到,你知道的,殿下是很仁慈。”

牢房中一片死寂,易殊知道等不到回应,起身很平静地往外走去。

……

派出去的人手再回来时已经是几天后,朝廷上已经乱成一团,朝中人人自危,又互相攀咬。

太后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连带着被关禁闭的太子殿下也被放出去了,毕竟牵涉的人太多,朝中现在能用的哪里有这么多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易殊也没什么可忙的了,正巧带回来的人安置在启明宫另一间偏僻的小屋子,易殊近日得闲便去看看。

门很轻易地就推开了,看起来没设防,但是易殊知道这里的守卫可不算少,只是看起来轻松。

郁笳欣当了一辈子千金大小姐,现在要是像郁苛一样被关在脏污的大牢里估计承受不住,左右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关在哪里都一样。

房间里只有一些日常的陈设,安静得有些吓人。

“郁小姐?”易殊敲敲门,没有回应,他走进去也没看到人。

绕了一圈,终于见屏风后面有一道人影,他松了一口气:“原来在这里,怎么不说话?”

他走到郁笳欣跟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抬眼一看,与以前大相径庭,褪去了华丽的衣裳,璀璨夺目的首饰,也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的傲气依旧不减,她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怕我死了?”

易殊浅浅笑了一声:“你不会寻死。”

郁笳欣这才正眼看他,即使不施粉黛也清丽可人,她轻轻皱眉:“是你?”

看样子对方想起来在画舫上见过,易殊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是我。”

郁笳欣看了他一眼,易殊原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闭口不言。

两个人相顾无言的场景还是有些诡异,易殊开口道:“郁尚书还有些时日,只是账一直对不上,到时候死法恐怕并不体面。”

郁笳欣并不看易殊,这一点倒是和她父亲郁苛很像,都是不爱正眼看人的样子。

“估计大头给了黔安王,其余的恐怕在郁小姐手中。”

郁笳欣没什么力气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若是小姐上交官府,说不定会死得好看一点。”

易殊继续道。

左一个死有一个死,再好地脾气都被说烦了,郁笳欣瞥了一眼易殊,一字一句:“不必再费口舌。”

易殊笑了笑,知道对方误解了,便道:“我对无义之财并不感兴趣,只是听接你的手下说,官府的布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郁小姐极通音律,逃亡途中还为郁尚书谱曲叫冤,字字称其为英雄。真是父女情深。”

郁笳欣总算愿意抬头正眼看他了,她突然笑了,眼中傲气不减:“人的一生很短,但是留下来的东西却很长。诗词歌赋流芳千古,父亲就算现在受万人唾骂,等我的乐章传到后世,自有人替我父亲正名。”

乐曲的确很容易流传,而不知道的百姓也真的可能会相信。

易殊眼中划过一丝寒霜:“你明知他的钱来路不明,却用他拜师学艺,闯南走北。”

郁笳欣皱着眉头,依旧回道:“父亲给的钱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易殊衡量了一下这个四个字,扯出了一抹讽刺的微笑,“当初你要差人定制画舫,向他要了两个月的银子,他一直没能给出来,后来修理沽堤的钱款一拨下来,郁苛不仅给了你画舫的钱,还给你留了一万两银票,哪里来的?”

郁笳欣别过头去,还在嘴硬:“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易殊一把拆穿了她的谎言,“他偷工减料,害得河堤不能防洪。百姓在汛期被迫重建河堤,最后死伤惨重,几百户人家都搭起了白布,有人的家甚至是在百里之外,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能由同村的老人前来收尸,因为他们家中的子女尚不能走路。”

易殊想起查到的桩桩件件,声音也变得怒不可遏,而这一切若不是因为查贪污一事,甚至连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被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郁笳欣脸色白了又白,但紧紧扣住手心的软肉,并不吭声。

“你不知道?”易殊又重复了一遍,眼中染上寒霜,“你当时在都做什么,你在忙着装饰你的画舫,你在用那些带血的银子打扮你的手下……你往画舫外倾倒的一杯酒,就足以让买到五里稳固的河堤,就足以少死三个人。”

“不要再说了,”郁笳欣一把掀翻桌子上的杯盏,她抬头望着易殊,竟然比易殊还愤怒,“滚出去。”

“而你,竟然还在冠冕堂皇地歌颂着你的父亲,你赞扬他不重男轻女,赞扬他对你疼爱万分,你居然还想要让无知百姓也被你营造出的假人蒙骗。”

“你父亲罪该万死,”易殊顿了顿,他望着郁笳欣,“但你也并非善类。”

能砸的都砸了,此刻手中趁手也只有一把笛子,郁笳欣连最珍惜的乐器也不要了,看也不看便砸了过来,易殊微微侧了侧身躲了过去,垂眸一看,那笛子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倒是完整无损。

“活着吧,你这么惜命,死了倒是可惜了。”易殊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很好,我居然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