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武功比泡泡更高,却因为疏于防范而死在泡泡手上的人,实在不算少。
楚曦现在的武功未必比泡泡更高,但他并不想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因此,面对这个看似纯良,心思却无比阴毒的“小女孩”,他总是拿出十二分的谨慎。
泡泡挡在甬道正中间,显然是故意在堵楚曦的路。楚曦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原来是泡泡师姐。”
“嘻嘻,是我呀。”泡泡蹦跳着凑近几步,脸上依旧挂着那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语气更是亲昵得如同撒娇,“师弟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呀?怎么不和师兄师姐们打个招呼,可让人家心里好一阵担忧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动作一派天真烂漫,但眼底就连一丝笑意也无。甬道墙壁上幽幽跳动的火苗将她小小的身影拉长,摇晃着投映在冰冷的石壁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傅宗书的使者今日来九幽神宫密谈一事,泡泡想必也已知晓。她专门拦在此处,言语纠缠,无非是想从楚曦口中套出更多情报罢了。若是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还需韬光养晦,不宜硬碰。
楚曦微微侧身,避开了泡泡过于“亲昵”的接近。刻意伪装着的青年音色立即染上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疏离,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更加沉闷:“有劳师姐挂心,只是关于‘她’的事,我也不便多说。”
他刻意含糊其词,但泡泡已然变了脸色。“她”是九幽神宫中的禁忌,泡泡又怎会不知?
楚曦咳嗽了两声,将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是怕被其他人听见似的:“‘她’差人送了一张新药方来,需要一味神宫中没有搜罗的新药作引。爹爹念及我久居地宫,也该出去透透气,这才特许我外出寻药。”
说到这里,楚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立即带上了无奈的自嘲:“师姐,我这副孱弱的身躯,离开九幽神宫,又能走多远?爹爹准我下山转转,已是不易,更不值得惊扰各位师兄师姐……”
话音未落,他仿佛气力不济,猛地侧过头,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单薄的身躯在黑袍下不住颤抖着,任谁见了,都会眉头一皱,只觉他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或是半死不活地瘫倒在地。
这戏演得实在逼真,泡泡那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惊慌。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娇媚中带着些风尘气息的声音:“师弟这是怎么了?咳得这般厉害?听得师姐我……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泡泡脸色又是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侧身让开一条小路,幽幽笑道:“是师姐来了呀?”
楚曦伸手扶着岩壁,缓缓止住了咳嗽。因为来的这个人,是他与泡泡都十分忌惮的……或许也是九幽神君的弟子中最难缠的英绿荷。
看来她早就藏在暗处,把两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偷听了去,见没什么特别的线索,这才假惺惺地出来充好人。
英绿荷穿着一身青绿衣衫,脸上也总是带着笑容。不过与泡泡故作天真的笑不同,英绿荷笑起来的时候,娇艳如花,骚媚入骨,说起话来,纤细的腰肢更是摆个不停,像是老于经验的风尘女子才有的举止。
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勾起一阵邪想。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众人都是色中饿鬼,而是她正在无形之中施展一种独特的媚功,足以惑人心神。
楚曦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暗中早已运起内功,抵御这媚术的影响。英绿荷扭着腰肢款款走近,那双含情目在楚曦身上转了又转。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作势要去扶楚曦的胳膊,声音酥软得能滴出水来:“师弟确实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不然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
楚曦借着咳嗽的时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英绿荷伸过来的手,只将身体重量倚在冰冷的石壁上,不住大口喘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极其疲惫和虚弱:“多谢……多谢师姐们关心。只是……咳咳……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英绿荷伸手勾过楚曦的一片衣角,软软糯糯地说道:“师弟这性子,待人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平常也不同我们多说说话,这怎么行?到了外面,更是人生地不熟,师姐真怕你会吃了大亏呢。”
楚曦心中立即警铃大作,英绿荷的媚功已经修炼多年,对他又早就存了几分龌龊的心思。若非自己平日里谨慎小心,又熟知她媚功的弱点,让她无从下手,恐怕早已遭了殃。此刻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她真要直接黏了上来,当着泡泡的面对他动手动脚。
果然,英绿荷那涂着蔻丹的手指如同滑腻的水蛇,不怀好意地探入楚曦的衣袖,眼看就要缠上他的手腕。楚曦心中一动,借着闪避的动作,袍袖一拂,只听“啪嗒”一声,一件物事被他看似不小心地甩出,掉落在地面上。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雕刻的是一位衣袂飘飘、清冷如仙的女子。
正是九幽神君亲手雕刻的,楚曦的生母。
英绿荷与泡泡的目光瞬间就被那突然出现的木雕吸引了过去,但一看清那木雕的模样,两人的颜色同时都是一变!
在九幽神宫中,“她”是一个绝对的禁忌。任何与之相关的事物,都带着一层不容触碰的神秘与危险。
楚曦立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忙弯下腰,将木雕小心捡起,又用衣袖极其珍重地擦拭起来。
英绿荷与泡泡都呆愣在原地,心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恐惧——这木雕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无数心血,可谓巧夺天工,定然是九幽神君亲手所雕。若他知道这木雕因为她们二人的纠缠而被玷污,那后果……光是想想,就令她们不寒而栗。
方才那点试探和纠缠的心思,瞬间被这无声的警告击得粉碎。
楚曦重新将木雕收入怀中,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扶着墙壁,略显踉跄地加快脚步,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喘息:“两位师姐,我……得先下山了,若拖得久了,夜路……难走。”
英绿荷与泡泡哪还敢再出言阻拦?只能沉默地盯着楚曦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袍身影有些仓皇地消失在甬道拐角处。
楚曦见终于摆脱了她们,心中稍定,脚下步伐却更快了些。这两个女子心思阴狠,手段也颇不一般,比狐震碑、龙涉虚那几个没脑子的莽夫要厉害得多。与她们二人周旋,实在不易。
眼看就要走到地宫出口,前方却又闪出一名高高瘦瘦的青年,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人穿着一身劲装,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包袱,正是九幽神君弟子之一的铁蒺藜。
铁蒺藜自然也不是真名,此人擅长暗器,尤其是暗器中的“铁蒺藜”。这种暗器通体带刺,又多喂毒,若是学艺不精,未曾伤人,便会伤己。而铁蒺藜却能将“铁蒺藜”使得出神入化,一旦出手,毫厘不失,极为厉害。
不过,相比于九幽神君的其他几个弟子,铁蒺藜在楚曦面前显得更为随和,心思也浅些,或者说,十分“识时务”。他今日心情甚好,见楚曦竟破天荒地要出门,立即问道:“师弟,这是要独自出门?可要师兄陪着?”
楚曦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沙哑虚弱的腔调:“奉爹爹之命,外出办点小事,顺便透透气。老闷在这地宫之中,身子便总觉得不利索。”
“原来如此,师弟是该多出去走走。”铁蒺藜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他深知这位身娇体弱的师弟在师父心中的分量,平日里就多对楚曦有讨好之意,现在自然也不例外。
铁蒺藜一边说着,一边连忙解下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楚曦手里,压低声音道:“师弟难得下山,身上多带些银钱总归方便。这是下面刚刚孝敬上来的‘分红’,师兄的一点心意,师弟千万别推辞!”
那钱袋入手颇沉,显然所装银钱数额不小。所谓“分红”,就是铁蒺藜从那些受九幽一脉“庇护”的绿林势力手中收取的好处,楚曦拿了,本也是应当的。他将钱袋收入袖中,沙哑着声音道:“如此,便多谢师兄了。”
“哎,师弟,你可千万别客气!”铁蒺藜见他收下,笑容更盛,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早些回来”之类的客套话,便主动侧身让开了道路。楚曦这才得以走出那幽深曲折的甬道,来到了九幽地宫那伪装成山壁裂缝的出口。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虽带着山间的寒湿,却远比地宫中那混合着药味与腥甜的沉闷空气令人舒畅。
楚曦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浊气尽数置换出去。当然,他也无法彻底放松下来,因为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可谓是一个比一个艰巨。
首先,是主线任务要求的“在朝堂与江湖之间周旋,阻止九幽一脉的覆灭”。
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首要之事,自然是保住九幽神君的性命,以及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一切行动的根基,不容有失。
其次,便是要与傅宗书、蔡京一脉进行切割,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绑在一条船上。
只是……这绝非易事。傅宗书之所以倚重九幽神君,看中的正是其震慑江湖的武力与诡秘莫测的手段。九幽一脉越强,对傅宗书的利用价值就越大,他只会试图更加深入掌控这助力,又怎会轻易放手?
如此看来……将门派发扬光大的任务,必须在脱离傅宗书阵营之后,才能大力推进。否则,门派越强,名声越显,若还坚执不与这几个奸臣合作,到时树大招风,两头不讨好,覆灭怕是就在顷刻之间。
最让楚曦拿不准的,还是九幽神君的态度。他与傅宗书之间,绝不是简单的从属关系,而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这些年来,他隐居不出,置身事外,每次提起这些事,语气中也总是带着几分冷漠与嘲弄。
自己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或者说,九幽神君的心思,就像那身永远笼罩着的黑袍,深沉难测。恐怕在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人能猜透他的所思所想——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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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幽冥路(五) 明鉴如君
山风凛冽, 将楚曦宽大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九幽地宫那无比隐秘的出口外,朝着那仿佛巨兽之口般的幽深裂缝回望了一眼。
脑海中,主线和几个支线任务纵横交错, 看似千头万绪,但在仔细而冷静地分析之后, 一条清晰的行动脉络逐渐在楚曦心中成型。
首先,必须向朝廷“示弱”。九幽神君表面上只听从皇帝的调令,但背地里, 傅宗书一直对他着意拉拢,看重的便是九幽神君的实力, 以及九幽一脉其他弟子的利用价值。
若这价值大打折扣,甚至成为负担,他自然会考虑转向拉拢其他势力。
如何示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众人都知道, 九幽一脉在围捕戚少商的过程中“损失惨重”。
反正,他早就看那些心术不正、恶贯满盈的“师兄师姐”们的行事手段不顺眼了。近年来,九幽神君隐居不出,这些人却仍在江湖上四处作恶。铲除他们,既是替天行道, 也是为自己的计划扫清最不安分的因素。
正好, 现在就可以想法子,借戚少商、四大名捕等“正道人士”之手,将这几个渣滓一一抹去。届时,他便可声称九幽一脉遭此重创, 精英尽丧,顺理成章地拒绝继续为傅宗书的计划提供协助。
反正,按照原著的诡计, 傅宗书不久之后就会死在王小石手里。自己只需巧妙周旋,拖延时间便可。
之后,便是如何重整旗鼓。
九幽神君仇家遍天下,光是应付源源不断的复仇者就足以让人焦头烂额,想要扭转局面,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九幽一脉的形象。
他要以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踏入江湖,结交人脉,积累声望。即便将来“九幽之子”的身份不慎暴露,有了前期的名声作为缓冲,所引起的反弹和敌意也会小得多。
届时,再以“拨乱反正”“清理门户”为由,重整九幽一脉,招收一些本性不坏、愿意走上正途的新弟子,壮大门派便不再是空谈。
至于寻找生母……这或许是所有任务中,最需要耐心和机缘的一个。不过,也不是毫无头绪。“她”行医济世,在民间定然留有痕迹。只要他在江湖上建立起足够广泛的人脉网,或者设法追踪那些定期送往九幽地宫的信件来源,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思路已然清晰,剩下的,便是步步为营,谨慎施行。
楚曦不再犹豫,当即迈开步伐,向着下山的小径走去。山风再次卷起他的黑袍,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影。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他已落下了第一子,接下来,便是要在已然暗潮涌动的连云寨,会一会各路江湖豪杰。
就在楚曦离开神宫之后不久,一则江湖传闻在武林中不胫而走。
据说……江湖上凭空出现了一位白发高束、容颜俊逸的青年侠士。他总是戴着帷帽,白衣胜雪,眉宇间常常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此外,他偶尔还会以袖掩唇,低低咳嗽几声,让人不免担忧他那单薄的身板,是否能经得起江湖上的风风雨雨。
然而,便是这样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青年,却最是急公好义,屡屡在关键时刻出手,惩奸除恶,扶危济困。他武功路数颇为奇特,看似轻飘飘不曾着力,却总能在电光石火间寻隙而入,化解危局。
更难得的,是他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又善于洞察人心。无论是谁,与之交谈时总觉如沐春风。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更是对他赞不绝口,称他为“玉面神医”也好,“雪衣侠”也罢,名号虽未定,事迹却已悄然在茶寮酒肆、市井巷陌间流传开来。
很快,便有好事的江湖人给他定下了外号——“鉴君”。
意指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那皑皑若白雪的姿容,皎皎如明月的气质,便觉如临明镜,心尘自涤;而他那洞悉世情、明辨是非的眼光,更似能映照人心幽微,令宵小之辈无所遁形。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新近声名鹊起的“鉴君”楚曦,正骑在一匹神骏却温顺的白马上,头戴一顶用于遮挡烈日的帷帽,沿着一条曲折小道,不紧不慢地朝着连云寨方向行去。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出名声,又怎会离得开他那【祸世魔颜】的助力?
帷帽之下,他俊逸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又因疲惫挂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长时间的骑马赶路对他这具病弱之躯而言,确实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他不得不时常停下马来,暂时在树荫下歇息一阵。他小心地喝了几口水,但喉咙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泄出压抑着的低咳声。幸而那瓶生母所赠的珍贵丹药确有奇效,每次服用之后,那股萦绕不去的虚弱感便会消散不少,胸腹间也暖融许多,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连云寨,已然不远。
在戚少商与顾惜朝的联手经营下,如今的连云寨声势浩大,兵强马壮。但顾惜朝的背叛,无异于在连云寨最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届时,顾惜朝必与黄金鳞里应外合,骤然发难。
风云将至,但……这也是他介入其中的最佳时机。
凭借他这段时间在江湖上所做的义举,还有已经流传开来的“鉴君”“后起之秀”等名头,即便戚少商已察觉到了什么,对他这样一位目前风评极佳、又可以立即为他提供助力的“义士”,也总不至于直接拒之门外。
楚曦在树荫下稍作休整,待胸腹间那股暖意驱散了部分疲惫,才重新翻身上马,继续朝着连云寨方向缓辔而行。再越过前方一条小溪,几个小山头,便能望见连云寨气势恢宏的寨门了。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山下却隐隐传来一阵骚乱,哭喊、呵斥之声不绝于耳。楚曦心下一凛,立即勒住缰绳,心道:“难道顾惜朝的动作竟这么快?还不见官兵前往连云寨接应,他就已经带人起事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下来,随即翻身下马。这白马是他在马场一眼相中的,极通灵性,也不必系着,只呼哨了一声,它便温顺地绕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安静地垂下头吃起草来。楚曦则借着林木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他足尖一点,跃上树枝,几个起落之后,便已接近了骚乱的中心。他伏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树冠之中,向下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几十名官兵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军官正挥着马鞭,唾沫横飞地呵斥叫骂,气焰极为嚣张。
那军官生得一脸横肉,铜铃眼,络腮胡,身着铁甲,脚踏军靴,腰间挎着一把厚重的环首刀,神情凶悍。他身后几十名兵卒也个个手持长枪,面露贪婪,将那些面黄肌瘦、惊慌失措的流民围得水泄不通。
流民中有几个胆小的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孩子们更是号啕大哭起来,立即被敢怒不敢言的人们紧紧护在身后。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咬牙抛了拐杖,伏地哀求:“军爷……军爷息怒啊!我们都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实在不知什么连云寨叛贼,身上……身上也真的没什么值钱东西了,就剩这点救命的口粮……”
“刁民!一群不识好歹的刁民!”军官哪耐烦听他说完这些,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扬鞭便打,口中还唾沫横飞地呵斥起来,“军爷们在此设卡盘查,你们倒好,推三阻四,是想包庇连云寨的叛贼吗?把身上的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都交出来,统统充作军资!”
楚曦看这群官兵个个都穿了军服,衣帽武器等物皆是统一制式,显然并非地方团练,而是朝廷的正规军。他们一口一个“连云寨叛贼”,自己却在这里干起了劫道剪径的生意,多半便是黄金鳞手下那批只会借故搜刮民脂民膏的兵痞。
若真碰上了连云寨的人马,他们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曦伏在树冠中,冷眼瞧着下方官兵的暴行,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隐隐翻涌起来。他下意识以袖掩唇,压抑着喉间的痒意,帷帽下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这群兵痞……倒是替顾惜朝和黄金鳞“打前站”来了,他们打着搜捕叛贼的旗号,行劫掠屠戮之实,简直是在往连云寨本就紧绷的局势上又添了一把火。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翻涌得更厉害了,楚曦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右手捂着胸口,试图让自己好受些。但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在鞭挞下瑟瑟发抖的无辜流民,听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不可避免地在他胸中升腾起来。
若在平时,楚曦绝不会选择与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官兵硬碰。他这“病弱”之躯,最忌陷入持久战或被人围攻。但见那军官的鞭子又扬了起来,眼看就要抽向另一个护着孩子的妇人,他忍不住甩手打出一发袖箭,精准地钉在那军官即将落下的马鞭鞭梢上!
行侠仗义,惩奸除恶,这不正是“鉴君”该做的事吗?
只听“咄”的一声轻响,精铁打造的箭头瞬间将皮鞭钉死在地上,鞭身绷得笔直。这下出手,暗器的准头和力道简直拿捏到了毫厘。那军官面色一变,立时便觉虎口发麻,几乎撕裂,连忙怪叫一声,抛了鞭子,怒喝道:“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暗算你爷爷!”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瞬间紧张起来,哗啦啦一片抽刀挺枪的声响,几十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树影。流民们则趁这混乱的间隙,纷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挤成一团,惊恐地望着四周,不知是祸是福。
【叮!触发奇遇任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救被官兵欺凌的流民。】
【任务目标:驱散或击败官兵。】
【任务奖励:积分+100,福缘+5,并获得流民的感激与声望提升。】
这奇遇……倒是楚曦目前触发过的奖励最少的一个了。
罢了……楚曦心中轻叹一声,立即运起内力,嘴唇微嘬,立即发出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随后,又模仿出一阵忽左忽右,忽远忽近的长哨声,其中夹杂着马蹄声、隐隐的呼喝声,仿佛正有无数人马在起先那人的召唤下,正从不同方向快速包抄而来!
“什、什么声音?!”正扬鞭欲打的军官猛地一哆嗦,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密林,脸上凶悍的表情瞬间被惊惧取代。他身后的兵卒们也骚动起来,一个个握紧了长枪,紧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暂时不敢再对流民动手动脚。
“头儿!像是……像是连云寨的探哨!”一个眼尖的兵卒声音发颤地喊道。
就在官兵们惊魂未定,疑神疑鬼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焦急,从林间小道上响起:“军爷们……可是在搜捕连云寨的叛贼?”
楚曦早已从树上跃下,但并没有接着施展轻功,而是如同一个寻常路过的文弱公子一般,分花拂叶,从容地自树后缓步而出。
帷帽的薄纱被他微微掀起,露出了其下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银白的长发高高束着,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步履略有几分虚浮,仿佛是因长途跋涉几乎耗尽了力气,却为他更添了几分俊逸。
这副绝世姿容与病弱姿态形成的强烈反差,瞬间吸引了所有官兵的目光。
他刚走出几步,就忍不住以袖掩唇,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军官愣了一下,只见这俊逸青年竟开始微微喘息起来,一手紧紧按在胸口,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急切:“诸位军爷……可是在此盘查逆匪?小人刚在林中……看见连云寨的人马……数十骑……已往这边来了。”
楚曦知道这些兵油子只会欺软怕硬,听到连云寨的兵马就在附近,只会魂飞魄散,赶紧逃命。果然,不仅那军官脸色骤变,身后的兵卒们更是哗然,不少人已然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怕是随手一推就会软倒下去!
“小子,你可看清楚了?”军官已然将方才被袖箭暗算的事抛在了脑后,声音都劈了叉,“真是连云寨的骑兵?有多少人?”
“咳咳……约莫……约莫四五十骑,为首者剃着光头,凶神恶煞的……”楚曦并没有见过连云寨中的任何一个头领,但他知道连云寨五当家正是号称“千狼魔僧”的管仲一,想着光头最易辨认,便随口将他的形貌套了上去。
“是……是管仲一那个逆贼!”军官后退几步,脸色煞白,失声惊呼,“我们快撤!是连云寨的主力!”
“头儿,先别急着撤!这小子有鬼!”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军士快步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眯着一双贼眼,反复打量着楚曦。军官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头儿,这小子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突然在此出现,我看……八成就是连云寨的探子!”
他一边说,嘴角一边往楚曦的身上努,暗示这小子打扮华贵,全身上下光是配饰,就件件价值不菲。只需给他安上个连云寨探子的名头,带回去细细审问,好生搜刮一番,定能发上一笔横财!
何况……这小子病得十分厉害,怕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咯,他难道还敢反抗不成?
军官得了他这番暗示,心中的贪婪立即压过了对连云寨兵马的恐惧。那双铜铃眼死死盯住楚曦,仿佛在看一座会走的金山。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直指楚曦,厉声喝道:“好哇!老子差点被你这小白脸骗了!”
那精明军士立即附和道:“对!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把帷帽摘下来!让爷们儿搜搜身!若真是奸细,立刻拿你回营问罪!”
楚曦唇角微勾,并未动怒,或者说,似乎毫不在意。
毕竟……对几个马上就要上路却还不自知的人,实在没什么可生气的。
他顺从地抬起手,将帷帽上的轻纱拨得更开,俊逸的脸上满是愁容,细声细气地道:“军爷何出此言?我怎会与连云寨勾结?你们若是不信……那便……那便亲自来验看便是。”
说完,他便主动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任人搜查的模样,眼含泪花,看起来委屈至极。
那军官和几个急于捞好处的兵卒见他竟如此老实,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飞到了九霄云外,个个狞笑着围了上来。其中两人伸手就想去抓楚曦的胳膊,一个看他怀里似乎藏了东西,就要伸手去掏。另一人则直接探向他腰间,目标明确,准备先将那块玉佩拿到手。
“呃啊!”
“你……”
“有鬼!”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瞥见一道寒光……乍现即隐。
他们只知道,电光火石之间,连续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脆响。随后,就看见最先伸手的那两名兵卒……手腕已完全折断,还被人弯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咽喉处也各自被开了一个血洞,双目圆睁地倒了下去。
剩下几人,不是被重手震碎心脉,就是胸口中了一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不远处的老树上,软软滑落,瞬间没了气息。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其余官兵眼见同伴接连倒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而那白衣青年只是将手负在身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那些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官兵,冷冷道:“还不快滚?”
“逃……快逃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几十人顿时如同炸窝的蚂蚁,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亡命奔逃,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楚曦见他们头也不回地逃窜,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刚才那瞬间的爆发,对他这具身体而言,负担着实不小。若是这些官兵一拥而上,他不是陷入苦战,就是只得暂避锋芒。自己虽然不惧,但这些流民……恐怕就无法保全了。
【叮!奇遇任务完成!】
【奖励:积分+100,福缘+5。】
【流民感激度大幅提升,“鉴君”声望小幅度增加。】
奖励……确实微薄,好在楚曦本就不是为了奖励才出手的,并不在意这些,立即转身去查看那些流民的情况。危机解除,死里逃生的流民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朝着楚曦磕头不止,感激涕零:“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那刚从地上爬起的老者更是老泪纵横,挣扎着来到楚曦面前,颤声道:“恩公……恩公是连云寨的好汉吧?求恩公带我们上山!我们……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是啊恩公,带我们去吧!”
“我们愿意给寨子做牛做马!”
“还请恩公发发慈悲,收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显然都将楚曦当成了连云寨中人,立即想抱上这条大腿,好投往连云寨,为自己谋个生路。楚曦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暂时不足以安置这些流民,刚好自己也要往连云寨去,那为他们想想法子……也无妨。
他上前几步,将老者扶住,温声道:“老伯,还有乡亲们,快快请起!我知道大家受惊了,只是……诸位想一同上连云寨,共襄义举,自然是好。不过……黄金鳞手下那些恶毒兵痞,仍有不少在附近巡逻。大家且在此休息片刻,缓口气再说。”
流民们惊魂未定,听了楚曦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点头应是。他们互相搀扶着,在不远处的几棵大树下席地而坐,一些妇人将受惊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方才的绝望与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但楚曦的存在……尤其是他显露出的惊人武艺和连云寨的背景,让流民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楚曦见众人暂时安定下来,自己也寻了一处略微干燥的树根,倚树而立。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却发现大多数人都因劫后余生而激动不已时,只有一个穿着破旧灰衣、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神始终有些游离,时不时地瞟向那军官的尸体。
他……在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10/25)
[求你了]感谢读者大大们的支持,虽然后面的数字一直在变大,但会尽力加完的
[捂脸笑哭]虽然最近每天写完,都好像被抽干了精气
第88章 幽冥路(六) “师父!”“师父!”“……
楚曦倚着树干, 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流民们劫后余生的种种情状尽收眼底。
大多数人不是瘫坐在地,低声啜泣, 就是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唯有那个穿着破旧灰衣的青年……表面上, 他与周遭惊魂未定的流民无异,总是将头压得低低的,双手抱膝, 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但他时不时瞟向军官尸体的眼神, 还有隐藏在恐慌之后那蠢蠢欲动的架势,楚曦绝不会看错。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想找什么?
楚曦在心里又问了一次,却没有答案。他心下存疑, 待众人稍稍安定下来,便若无其事地走到那军官的尸体旁,俯下身来,仔细搜查了一番。但除了些散碎银两和一块劣质玉佩,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物。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不, 绝不会。
他想起九幽神君曾同他说过, 江湖上一些技艺高超的飞贼,或是某些势力专门培养出来传递密信的死士,往往都有一套极其隐秘的藏物手段。除了衣领袖口的夹层、腰带内衬等地方,鞋底都可能开有暗格, 若非一寸寸仔细摸索,极难发现。
方才自己只是粗略检查,或许……真的遗漏了什么。此刻也没有时间去细细搜查, 看来,只有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那灰衣青年自己开口。
当然,如果他不愿意说,自己也不介意稍微用点手段。毕竟……这队官兵是黄金鳞手下的人,他们所携带的,或许就是涉及与顾惜朝里应外合、围剿连云寨的重要情报!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灰衣青年身边,脸上自然地显露出温柔的笑意,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量幽幽说道:“这位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哟,恩公!你都喊我一声兄弟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灰衣青年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有些油滑的笑容,十分自来熟地拉起楚曦的袖子,就往不远处的树后走去,“恩公,您别客气,千万别客气!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两人在一棵老树的浓荫底下站定,楚曦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保周围无人窥伺,这才放心。他看似随意地倚着树干,其实已经暗暗调用系统,试图查看这个灰衣青年的人物面板。
【叮!正在查询中……】
【报告:未查询到任何人物信息!】
这……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眼前这人是什么重要角色伪装而成的,系统也应该多少有些提示才对。可现在……反馈回来的只有这两道冰冷的提示。难道,眼前这个青年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NPC?否则,怎么会一点属性和背景信息都没有?
看来……只能自己一点点慢慢问了。
楚曦压下心中的疑虑,轻轻咳嗽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关切:“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听你口音,与本地乡亲大有不同,不知家乡何处,又要往哪里去?”
灰衣青年挠了挠头,轻佻的神色中突然掺了些与生俱来的朴实:“嘿,恩公,说什么家乡,我哪记得?你看那边那些人,他们都是被黄金鳞逼得无家可归,这才成了流民。而我呢?我打小没爹没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早就是小叫花子了!”
倒也是个可怜人……楚曦心下微微一叹,顺着他的话又问道:“这位兄弟身世凄苦,想必十分不易。只是我们既然在此相识,彼此之间,总得有个叫法。在下姓楚,名曦,兄弟若不介意,直呼我的名字便好,别再叫‘恩公’了。”
灰衣青年嘿嘿一笑,似乎有些激动地搓起了手:“嘿,恩公你也太客气了,我怎么能对你直呼其名?我虽然没爹没娘,但打小运气好,快饿死的时候,就碰上了一位高人,愿意收我为徒,还给我饭吃。那天正好是小满,师父图省事,就一直叫我‘小满’,就当起了名了!”
楚曦看他的手指虽然因为刚刚的混乱沾了不少泥土,但修长纤细,不像习武之人。而且,他走路时步子很轻,内息却并不很稳,显然修为不高,但也绝非普通百姓,立即接着问道:“小满兄弟,你这身形步法,虽与寻常练家子不同,但……似乎别有一番门道。”
“恩公,您这眼睛可真毒!当真厉害!”小满当场向楚曦竖起了大拇指,语气中带着些得意——尽管楚曦并不知道他在得意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特别的打算。
楚曦只得苦笑地摆了摆手,心里却更加警觉起来。这小满油嘴滑舌,每句话都像裹了蜜糖的钩子,看似恭维,实则处处回避要害。他想着不能再拖延下去,索性不再拐弯抹角,追问道:“在下不过是好奇小满兄弟师承何处,看起来……不像是寻常武林门派。”
“哎,恩公,你又说对了!”小满拍了拍手,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楚曦,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师父他老人家,确实不是什么舞刀弄枪的武林高手,他呀……是穿堂入室,飞檐走壁的高手!”
就是飞贼——楚曦心中如此腹诽道。
小满做了个他们道上常用的联络手势,楚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定然不是用来走正道的:“我师父他呀,一辈子不知道偷……咳咳,不知道踏足过多少地方,尤其开锁功夫简直一绝!就算是高手打造的机关锁,在他手里都跟玩儿似的……就那么‘咔咔’两下,应手就开!”
似乎是怕楚曦不信,小满又补了一句:“他的本事呀,在我们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傅宗书傅相爷,都派人来请他办事,恩公,您说厉害不厉害?”
楚曦心想这也不算奇怪,傅宗书为了在与诸葛正我一派的争斗中占据上风,私下拉拢了不少旁门左道之人,仔细说来,他们九幽一脉也应当算在其中,当下随口应了一句:“想来尊师的名头确实不小,想来这件事不仅办成了,而且办得极为漂亮。”
话音刚落,楚曦便察觉到小满的脸色变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青年,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攥紧双拳,黯然道:“恩公,我师父……我师父他……确实把那趟差事办成了,也办得极为漂亮。只是……傅相爷要他前去当面复命,然后他……他就再也没回来。”
楚曦心头猛地一沉,傅宗书的手段,他身在局中,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老狐狸过河拆桥、杀人灭口的事,做得还少么?小满的师父技艺高超,身后却并无势力护佑,多半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事,又或者……那趟差事本身,就注定该是有去无回。
小满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师父临走前,告诉我若他出事,我自可另投别师,还嘱咐我千万不能提起此事,今后也不要随意在人前显露功夫。没想到今日……今日见了恩公,就忍不住都说了出来。”
他狠狠地往一旁啐了一口,又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恢复了惯常的神色。他转过身,远远指着那军官的尸体,对楚曦道:“我知道恩公来找我,是想要那人身上的东西。我可以马上帮恩公把那东西找出来,不过……恩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楚曦微微挑眉,他倒也想听听这个机灵又古怪的小贼会提出什么要求,“小满兄弟,有什么条件,你不妨先说来听听?”
“咳咳,那个……恩公。”小满已经尽力收起了那副油滑相,但双颊突然红了起来,和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颇不相称,也引得楚曦更加好奇。
小满又假意咳嗽了两声,难得地摆出一副郑重的神色,犹豫片刻,这才说道:“恩公……不瞒您说,我曾混进过连云寨,在那待过几天。连云寨中的各种寨主、当家、头目,我都认得,所以我知道,您不是那连云寨里的人。”
楚曦心中微震,这个连系统图鉴都没有收录的青年“小满”,倒是比他想象得更加厉害。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着,倒合他飞贼的身份,贼眉鼠眼。但在不经意之间,却会透出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锐利和洞察。
他还摸不准小满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所以暂时闭口不答。
小满又咳嗽了两声,在楚曦看来,这大概是他的战术性动作。毕竟自己这身子,也总是气息不顺,却并不会如此频繁地咳嗽不止。果然,只见小满抬起了眼,用一种讨好似的语气说道:“恩公,我瞧您……眼光准,功夫俊,厉害得很!我……我想拜您为师,和您学真功夫!”
拜……拜师?
学真功夫?
楚曦靠在树干上,忍不住抬手扶额。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完全打乱了他的盘算。他本以为小满会索要银钱、庇护,甚至要求分一杯羹,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油滑的小贼竟会提出……拜师。
他能看见小满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此刻混杂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油滑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曾经竭力遮遮掩掩的真实。
这绝非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投诚”。他师父虽然在飞贼一道上做到了极致,却还是丧命于傅宗书之手。或许他从那时开始,就知道只学些偷偷摸摸的把式,终究不足以立身。何况,投靠一个强大的师门,确实能让他在行走江湖时安全许多。
可楚曦并未报出任何江湖名号,小满恐怕也对江湖上的局势知之甚少。他想拜楚曦为师,恐怕便是被他方才弹指之间秒杀几个兵痞的“神功”所震撼,但那些招式,在九幽一脉的武功当中,根本还算不上精微,甚至可以说……只是入门。
而且……要让自己当他的师父?
楚曦再次确认了一番自己的属性,68点武力,45点博闻,可以说,武学一道,他自己都还在摸索提升之中。若是九幽神君知道自己这么快就给他找了个从前是飞贼的徒子徒孙,他会说什么?是嘲笑?还是欣慰?
小满见楚曦一直垂眸不答,脸上那点期待渐渐被焦急取代。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等楚曦反应,便“哐哐哐”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口中还不忘喊道:“恩公!楚大侠!我知道我这出身,您可能瞧不上眼。但我小满对天发誓,若得您收留,必定洗心革面,唯师父之命是从!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师父!”
“师父你就收下我吧!”
“师父!我小满虽然出身低微,但手脚麻利,眼力也好,保证不给您丢人!”
楚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后退了半步,回过神来之后,便连忙俯身去扶。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牛劲,一阵发羊癫疯似的挣扎,楚曦这一扶竟然没能奏效。
楚曦眉头微蹙,手上加了几分真力,再次去拽小满的胳膊。这小子看着瘦弱,此刻却像块顽石般牢牢钉在地上,额头上沾了不少泥土,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楚曦,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师父”,活像念经一般。
这小子……难道是唐僧转世吗?
一个……有什么事都找徒儿,还哭哭啼啼的。他倒好,哭是没哭,却更加起劲地喊起了一连串的“师父”!
“你……你先起来说话!”楚曦实在是有些无奈,他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一些,但被小满闹得险些背过气去。就在刚才,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恩公”的称呼,谁能想到,转眼间便被强行安上了“师父”的名头。
那些流民就在不远处休息,虽然没有立即靠近他们,但已经有不少好奇的目光纷纷向这边投射过来,嘴巴还不停动着,不知是不是在八卦着什么。
楚曦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小满的力气,怕是全用在耍无赖上了!
中国有句古话,西西物者……不,是“人善被人欺”!
九幽神君纵横江湖几十年,手段狠毒至极,不是灭门就是灭派,那些自诩要惩奸除恶的正道人士,又有哪个敢主动找他的麻烦?
自己身为九幽少主,也不能太掉分儿!更不能……被一个小小飞贼拿捏了!
楚曦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灌注双臂,两只手钳住小满的胳膊,手上暗劲一吐,终于将小满从地上硬生生提溜了起来,口中还忍不住低声喝道:“住口!再喊一声‘师父’,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
“师父!”
楚曦的话音还没落地,小满那声调门更高的“师父”已经嘹亮地盖了过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赖皮劲儿,几乎震得楚曦耳膜嗡嗡作响。他整个人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一个劲儿地就要往楚曦身上扑。本来想抱住他的脖子,被楚曦闪开之后,又一把搂住了他的手臂。
“师父!你就收下我吧!”
小满眼泪汪汪地喊着,声音都尽力带上了哭腔。
“师父!徒儿不能没有您啊!”
“我还没死……”
“师父!”
“够了!”
楚曦被他这死缠烂打的劲儿弄得头皮发麻,眼看不远处那些流民好奇张望的目光越来越多,他实在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连忙再度低声呵斥:“你先站好了,好好说话!”
小满缩了缩脖子,眼珠子飞快地瞟了楚曦一眼,见对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还在隐隐跳动,这才识相地松开了紧搂着的手臂,但那双沾了泥土的手却还虚虚地搭在楚曦的袖子上,仿佛生怕他跑了。
当然,他也努力站直了身体,只是那姿势怎么看都带着点畏缩和讨好,脸上的激动和赖皮劲儿收敛了大半,只剩下那双眼睛……仍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巴巴地望着楚曦,活像只疯狂摇尾巴的小狗。
这样……也罢。
楚曦见他总算安分了些,那张一直叭叭不停的嘴也已经闭上,终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替他轻轻擦去额头和脸颊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语气虽然冰冷,倒也没有过多责难,只是更加无奈地道:“磕得这么重,以为自己的头是铁做的,嗯?”
小满的额头已经一片通红,但这小子倒也真是在俗世中自小摸爬滚打过来的,皮糙肉厚,这样狠狠磕头,竟然都没破皮流血。楚曦给他把脏东西擦干净,就立即收回手,但小满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楚曦的头更痛了。
自己离开九幽神宫的时候,确实已经定下了要壮大九幽一脉、广收门徒的计划。但……以九幽神君那孤僻冷硬的性子,根本不会主动收徒。他座下那几个弟子,有的是看在傅宗书的面子上收的,有的是机缘巧合下收的,指望他再开山门广纳弟子,根本不现实。
重整门派,壮大声势的重担,最终还是要落在自己肩上。
如今……也算是“机缘巧合”罢,自己收下小满这个徒弟,虽然过程有些啼笑皆非,但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看着小满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尽管心中仍有几分不情愿,楚曦终究还是松了口。只是……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仿佛认命了的疲惫:“罢了……你若真心想学,我便先应下你。但需约法三章,若你日后心生懈怠,或行为不端,误入歧途,我定不轻饶。”
小满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被狂喜取代,当即又要长跪不起,恨不得再给楚曦磕上一百个头:“师父!您答应了!太好了!那我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您看这样好不好……以后我就跟您姓,叫楚小满!好听!好听极了!”
“胡……胡闹!”楚曦眼疾手快地拦住他,额角青筋又开始疯狂挑动起来,“姓名岂能随意更改?你虽不知父母名姓,那便是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在这世间能够逍遥自在,最好不过。你……就仍叫小满便是,不必更名改姓,更不必随我……”
“是是是!都听师父的!小满拜见师父!”小满的脸上乐开了花,那谄媚又带着点真心的样子,让楚曦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了,正事要紧。”楚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往那军官的尸体走去,“先把东西找出来,其他的……再慢慢说。”
“对对对,正事要紧!师父,您瞧我的!包您满意!”小满立刻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跑到尸体旁蹲下。只见他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尸身上快速游走,指尖不住在衣领袖口、腰带内侧、靴筒夹层等各处隐秘角落轻轻拂过、按压、挑动。
这动作……简直熟练得令人咋舌,显然深得他那位“梁上高手”师父的真传。
不一会儿,碎银子、十数片金叶子,还有几件小巧便于藏匿的首饰……一件件“战利品”被小满利索地掏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一旁。最后,他的手指在军官贴身穿着的内衣上细细掐了一阵,仔细挑开线头,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串钥匙。
“师父,就是这个!”小满献宝似的将钥匙奉上,满面笑容,似乎对自己在“师父”面前露了一手很是得意,“师父,你不知道这些兵痞子的‘规矩’。他们从老百姓这抢了东西,回到军营,依旧得再被上头搜刮一层,所以,嘿嘿,拿的越多,就要藏的越严实。”
楚曦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蹙眉道:“这钥匙藏得最深,但……却不见什么贵重之处,难道另有玄机?”
“师父,您的眼光还是这么毒!”小满大声夸赞,随后又凑到楚曦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这钥匙虽然也是请高手匠人打造,但确实并不贵重。真正贵重的,自然是要用这钥匙打开的那把锁……背后藏着的东西。”
他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神秘地道:“黄金鳞胆大包天,偷偷截了供给其他部队的军粮,就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荒废村子里,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倒卖出去,发笔横财。这串钥匙,便是打开粮仓的。”
楚曦闻言,心中不由大惊:“金人对大宋早已虎视眈眈,他们……他们竟还敢私藏军粮?”——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11/25)
[墨镜]第一个弟子get
第89章 幽冥路(七) 为师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楚曦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 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内外交困,边关吃紧,这是大宋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 却不愿摆到台面上来的事。毕竟,如今的官家哪听得进这些“风凉话”, 更不愿让这些冷言冷语……打破了他那自欺欺人的太平幻梦。
只是,私截军粮……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刀剑尚需力气挥舞,战马亦需草料奔驰。边关将士浴血奋战, 却连粮草都要被这些狗官克扣,一旦敌军来袭, 怎能不人心浮动,士气摇坠?这岂止是蠹虫蛀梁,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将祖宗基业、黎民性命, 尽数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有什么不敢的?”小满撇了撇嘴,满脸鄙夷之色,“师父,你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别说蔡京、傅宗书这样的大奸大恶了,就连傅宗书的一条狗, 黄金鳞, 都能为了钱财军功,把三县十六镇的百姓逼得造反,连地方团练也被他弄得活不下去,只能倒戈相向!”
他越说越气愤, 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但很快又警觉地压低了下去:“可人家是奸相傅宗书跟前的大红人,他这一通乱整, 不仅没被问罪,官还越做越大,越发耀武扬威!不仅欺压百姓,还伙同傅宗书诬陷忠良,手段毒着呢!”
楚曦静静听着,帷帽下的眼眸渐沉。他早知道黄金鳞是傅宗书的爪牙,却不想其恶行简直是罄竹难书,惹得天怨人怒。光是纵容手下劫掠流民,私截军粮,逼反百姓,构陷同僚这桩桩件件,就足以骇人听闻,背地里……恐怕还有更多腌臜事未被揭露。
他忍不住问道:“这般祸国殃民之徒,带着那些酒囊饭袋,怎么会是连云寨的对手?连云寨中的义士就没想过先下手除掉此人?”
“怎么没想过?”小满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为民做主的是‘父母官’,大家伙便给黄金鳞那狗贼起了个外号叫‘无父母官’!连云寨的好汉几次三番想取他狗命,可这厮奸猾似鬼,次次都让他侥幸逃脱了!”
说到这里,小满顿了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狠色:“不过,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呢,迟早要宰了黄金鳞这厮,为被欺压的乡亲们报仇!而且……当初我师父为傅宗书办事,总领那件事的正是黄金鳞!我几次三番潜入他的军营,但那里守卫严密,我又不会武功,只能作罢。”
“此人不除,地方难安,也不足以平民愤。”楚曦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异常坚决。尽管他的当务之急是完成系统规定的几个任务,但若能寻机铲除黄金鳞这个恶贼,虽不能治本,总归也算为百姓做了件善事,也能削弱傅宗书在地方的力量,为后续计划扫清障碍。
一旦没有了黄金鳞这棵“遮阴大树”,他麾下那些群龙无首的兵痞,想必也会收敛许多,至少能暂缓对百姓的荼毒。
眼下,还需步步为营。如果能尽快与连云寨联手,事情……想必会更顺利些。
楚曦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当前最紧要的,还是思考如何妥善安置这些受惊的流民。
他摊开手掌,看着手中那串铜钥匙,问道:“小满,你说他们将截下的军粮藏在不远处的一个荒村?那里情况如何,可还有别的能暂避风雨的屋舍?”
小满搓了搓手,立即认真回答道:“师父,那村子荒了有些年头了,周围也是杂草丛生,荒凉得很,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黄金鳞才会把军粮藏在那里。官兵们把几间大屋子清理了藏粮食,外面又钉上了一层木板,但其他的屋子……四处漏风,也就勉强能挡个雨。”
“能避雨……就已经不错,至少比让大家露宿荒野强。”楚曦沉吟片刻,又问,“那荒村既然藏着那么多粮食,可有官兵把守?有多少人?”
“原本……那里就是我们刚刚遇见的那群官兵看守着的,但那地方除了封着的粮仓,要啥没啥,耗子去了都得饿死,这群兵痞哪待得住?只是这几天风声紧,好像要出什么大事,黄金鳞突然就将他们全调走了。”
小满撇撇嘴,脸上满是不屑:“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个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回去受罪?只是这些乡亲们可就倒了大霉了,眼看连云寨不远,却被他们逮个正着。要不是师父你及时出现,还不知道有多惨哩!”
说到这里,小满挠了挠头,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红,又补充道:“对了,师父。不瞒您说,我前几天,咳咳,又去黄金鳞的大营里偷东西……在那里还听到些零碎消息,他们怕是又要对连云寨动手了,四处防备都严了不少。我估摸着,暂时是顾不上这批粮食了。”
楚曦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这批流民人数不少,他若直接带着这群疲惫不堪的流民直奔连云寨,路途虽不算太远,但难保不会再次遭遇黄金鳞手下的官兵,风险实在太大。
而且,顾惜朝已然叛变,连云寨内部随时可能被他撕开一道口子。自己孤身前去探明情况尚需谨慎,贸然带着这些流民前去,可能反而会害了他们。
相比之下,那荒村虽然破败,但位置隐蔽,又有现成的粮食可以应急,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临时避难所。
不过,他也立刻注意到了华点——小满这小子,又不会什么武功,居然连军营都敢进去偷?这些飞贼……胆子这么大的吗?
他当即板起了脸,郑重道:“小满,既然你已拜入我的门下,有一条规矩,你必须记住。往日你当‘梁上君子’,那是你吃饭的生意,我不再追究。但从今往后,若不是情非得已,不可再轻易施展牟利。”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语气似乎重了些,便放缓了声调,温言道:“为师并不是要责怪于你,你从黄金鳞那取些他掠来的不义之财,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军营重地,守卫森严,你孤身潜入,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你既入我门下,学些正经本事,比总是以身犯险强得多。”
小满听完,立即挺直了身板,大手用力拍着胸脯,保证道:“师父放心!别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如今是‘拜鸡随鸡,拜狗随狗’。小满虽然以前手脚不干净,但那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以后跟着师父学真本事,走正道,绝不再给您丢人!”
话是好话,但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小满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殷切地凑了过来,直往楚曦身上蹭:“师父,您身子骨弱,脸色又不太好。去荒村的路不好走,就让我背您吧?也好让徒弟尽尽孝心。”
什么“尽尽孝心”,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像他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而是已经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老人,牙齿可能都掉光了,要人背着才能走完最后一程。
楚曦看着小满那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拽到背上的架势,忍不住以手扶额:“不必了,为师……还没虚弱到连个路都走不了的地步。何况……我还能骑马。”
说罢,他将两根手指置于唇边,发出一声长而清脆的呼哨。只听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匹神骏温顺的白马迅速从林中钻了出来,小跑到楚曦身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楚曦轻轻抚摸着马颈,安抚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向那群惶惶不安的流民。
“各位乡亲,大家受惊了!”楚曦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莫名令人信服的沉稳,“我知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座荒村,虽屋舍破败,但尚可遮风避雨,更重要的是,那里藏有……连云寨安置的一些粮食,能解大家的燃眉之急。”
楚曦没有明说那些粮食的来历,他对这些流民了解不多,若里面藏有心术不正之人,一旦他们知道荒村藏有大批粮食,还不知会动什么歪心思。
他咳嗽两声,又道:“黄金鳞的爪牙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先带大家到那里暂避几日,安顿下来后,我会立刻赶往连云寨,面见大寨主戚少商,陈明一切,请他速速派人前来接应。届时,有连云寨的义士庇护,诸位便安全了。”
“都听恩公的!”
“多谢恩公!”
流民们一听不仅有地方可安身,还不必为粮食发愁,个个欢欣鼓舞,连声道谢,表示一切都听楚曦安排。
楚曦本想与小满同骑白马,好在前头带路,但见之前那个被军官踹倒的老者行动不便,就将自己的马让了出去。那老者万般推辞,但楚曦态度坚决,亲自搀扶着他,温言劝道:“老丈不必推辞,您年事已高,又受了伤,还是骑马的好,我们年轻人,多走几步路不妨事。”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老者扶上马背,又仔细检查了鞍辔是否稳当。
安置好老者,楚曦又环视众人,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小满,你在前引路。大家相互照应,跟上脚步,切莫掉队!”
小满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流民们相互搀扶着,拖着疲惫的身躯,跟在楚曦和小满身后。哒哒的马蹄声与人群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重。楚曦走在人群侧翼,脚步看似沉稳,但帷帽下,他的呼吸却比平时还要重一些。
从九幽神宫到连云寨,本就是长途奔波,方才强行催动内力逼退官兵,此刻又接着赶路,这病弱的身体便立即泛起了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五脏六腑之间牵扯着,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气息,将那附骨之疽般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好在小满眼尖,见楚曦步伐虽稳,却总有微弱的喘息声从帷帽之下不断透出来,立即凑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搀住楚曦的手臂,递过肩膀,小声道:
“师父,您就靠着我些,省些力气。徒弟别的没有,一身力气还是有的。”
这一次,楚曦没有再拒绝。他确实感到一阵阵虚乏袭来,又不便独自停下来休息,便任由小满如此搀扶着,微微倚靠在小满身上,低声道:“有劳你了……”
“哎,师父,跟我还客气什么?”小满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搀扶得更加小心翼翼。师父的病,他不敢多问,只是忍不住想着——师父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副病骨支离的身子?那些狗官恶吏,倒是个个脑满肠肥!
楚曦倚靠在小满坚实的臂膀上,借力前行,帷帽的纱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挡着他愈发苍白的面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的隐痛,但他只是抿紧了唇,将所有不适尽皆咽下,目光透过轻纱,坚定地望向前方模糊的轮廓——那便是小满指引的荒村方向。
“师父,前面就是了!您老慢点走。”小满突然抬手指向前方,楚曦拨开帷帽轻纱,但见入目之处,一片荒凉。枯黄的杂草长得足有半人高,已经将原本的道路完全吞噬。除了被木板钉死的那几间大屋子外,其余房舍的屋顶都坍塌了大半,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
偶尔有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阵阵啼鸣,更添了几分凄凉。
断壁残垣,衰草连天。无一不在诉说着昏君无道,奸佞横行,直令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化为丘墟。
楚曦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荒芜景象,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涩意,强打精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他先是指挥身强力壮者清理出几间相对完好的屋舍,让已疲惫不堪的老弱妇孺得以暂时安身。接着,又派人分批寻找柴火和水源,自己则带人去查看村口的废井。
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完全封住,上面落满了枯叶,看起来十分沉重。好在流民中有几个曾在采石场做活的青年,他们找来一些合用的绳索,绞成一股,几番尝试,终于将粗绳牢牢套住巨石一角。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号子,那沉重的石块在众人合力之下,一寸寸艰难地挪移开来,露出下方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楚曦拾起一块碎石,轻轻抛下,片刻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小满取来一个破瓦罐,设法打了些井水上来。水虽有些泛黄,还有浓重的土腥气,好在并非死水。沉淀过后再烧开,应当便能安心饮用。
这对于缺水的流民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众人看向楚曦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感激与信服。
趁着大家因得水而振奋之际,楚曦将小满悄悄拉到一旁,将那串钥匙塞到他的手心。小满立即会意,接过钥匙之后,就如同鬼魅般溜向村子深处那几个被木板钉死的屋舍,取了约莫两日的口粮出来。等简易的灶台搭好,众人立即生火做饭,这才勉强算安顿下来。
一切都在楚曦冷静的指挥下变得井然有序,许多人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眼中含泪,仿佛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支点。
楚曦只喝了一碗小满捧过来的粥,又立即撑着身子,在荒村周围仔细勘察。他一边让小满带着人设法修补村中破败不堪的围墙,一边凭借从九幽神君那里学来的机关杂学,在围墙附近又设下了几道简单的阵法机关,虽然威力不大,但吓退小股官军已是足够。
当最后一道简易的绊索陷阱布置妥当,楚曦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扶着斑驳的土墙,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剧痛。
帷帽早已取下,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白发,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一直在旁帮忙的小满立即冲了过来,小心翼翼搀住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师父!您快歇歇!您不能再硬撑了,这边我来看着!”
楚曦想说无妨,但喉咙像是被堵得死死的,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小满将他半扶半抱地带到一处背风的断墙后。在那里,小满早已细心地将收集来的干草厚厚铺了一层,勉强算是个能安稳躺下的地方。
小满扶着楚曦缓缓坐下,看他依旧咳得辛苦,急得抓耳挠腮,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师父……要不,您枕着我的大腿睡?虽然硬了点,但总比直接在地上硌着强……”
看着平日油滑的小满笨拙到有点傻气的模样,楚曦难得没有出言斥责,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顺着小满渐渐放轻的力道,缓缓侧身躺倒在干草铺上,将头靠在了自己叠起的臂弯里。小满不敢离开,就也在他身边坐下,生怕就此失去第二个师父。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意识却一时难以沉寂。
楚曦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一路的见闻。官兵的凶残,流民的凄惶,荒村的死寂……以及,那串钥匙背后所代表的,黄金鳞、傅宗书等人肆无忌惮的贪婪与罪恶。最令人心惊的是,他所见的,不过才是冰山一角。
一个沉重而无奈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就算完成了系统任务,阻止了九幽一脉的覆灭,甚至壮大了门派……又能如何?依旧改变不了这大宋积重难返、江河日下的命运。到那国破家亡之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楚相玉或许看准了病根在官家赵佶身上,但他三次入宫行刺,更多是为了争夺那九五至尊之位,为了他自身的野心与仇恨。而朝堂上下的其他人,蔡京、傅宗书之流只顾争权夺利、贪墨享乐;所谓清流,或苟全性命,或无力回天。
有谁,是真正为了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黎民百姓着想?
太子血书一旦现世,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可说到底,不过是皇室内斗,权力更迭。对于缓解路边饿殍、军中缺粮、边关吃紧这些燃眉之急,又有何实质助益?
这些纷乱的思绪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最终,他还是抵不过沉沉的睡意,在荒村萧瑟的夜风中,陷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楚曦便醒了过来。他缓缓坐起身,只觉得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般酸痛,肺腑间那熟悉的滞涩感依旧萦绕不去。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接过小满小心翼翼递来的一碗稀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啜饮。
粥是温的,显然已经特意提前放凉了些。喝完之后,楚曦立即伸手入怀,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瓶,倒出一颗丹药服下。玉瓶和那个九幽神君亲手雕刻的木雕小人,被他用一方丝帕仔细包裹在一起,总是贴身收着,不敢有失。
正当他准备把药瓶收回之时,小满的脑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指着那个木雕,心情似乎有些激动,好奇而玩味地问道:“师父……这个木人雕得真好看,是……是您的心上人吗?是不是应该叫师娘?”
“不是……”楚曦几乎被他噎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指尖抚过木雕温润的线条,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怅惘:“这是我父亲雕刻的,‘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母亲。我从未见过她,只知道她心地善良,医术很好,却连她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哦……”小满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那就……是师祖了?”
“嗯。”楚曦微微颔首,正要把木雕收回,小满却又挠着头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木雕女子的面容,眉头渐渐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楚曦见他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
“师父……”小满的眉头拧得更紧,“我说了,你可别怪我……我总觉得,这木雕上的人,怪好看的,像个仙子一般。而且,我越看越眼熟,好像……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楚曦的心猛地一跳,脱口问道:“在哪里,在哪里见过?”
小满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有些慌张,苦着脸道:“师父,您别急!我……我偷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人也多,三教九流的都有。这猛地一想,还真有点……对不上号。”
“快想!”楚曦咬着牙,恶狠狠地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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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幽冥路(八)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的肥羊……
小满苦着一张脸, 使劲挠着后脑勺,眉头紧紧揪着,却越想越没底气。
眼见楚曦的脸色几乎完全黑了下去, 小满都快把头皮挠破了。可越是着急,那点本就不清晰的印象反而变得越发模糊。他只得哭丧着脸, 心虚地道:“师父……那个……那个那个,这么漂亮的人,我见过就不可能忘!只是现在……现在暂时……暂时没想起来。”
说完这些, 他又马上指天发誓:“师父您别生气!我发誓!我一定努力想!认真想!吃饭想睡觉想,走路也想!一定把师祖的模样从脑子里抠出来!为了师父, 我拼了命也要想起来!”
楚曦心知到了如此地步,再逼迫他也是无用,还可能适得其反,只得压下心中的失望与急切, 将木雕和药瓶用帕子仔细包好,再次贴身藏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然恢复了平静:“罢了,此事急不得,你且慢慢回想, 只是……务必多费些心思。眼下, 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这座荒村并非久居之地,我必须立刻赶往连云寨求援。”
小满立即叫道:“师父,我也去!”
楚曦摇了摇头,吩咐道:“小满, 这里就数你最机灵,又熟悉官兵动向,你若是跟着走了, 我更放不下心。我现在把这些乡亲的安危交到你的手上,那匹白马也留给你。若有紧急情况,你让乡亲们先依托机关防御一阵,然后立刻骑上它,火速到连云寨报信!”
“师父,您的身子……路上万一再碰到那些杀千刀的官兵怎么办?”小满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急得团团转。
楚曦还是摇头,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拉着他走到外面泥地上,蹲下身子,开始划拉起来:“功夫我还来不及教你,先把本门用于传讯的暗号告诉你,届时我会沿路留下标记,你细心查看便是。切记,保护好大家,也保护好自己。遇事莫要逞强,及时求援。”
“是,师父!”小满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立即在楚曦身旁跟着蹲下,认真学了起来。楚曦耐着性子,将几种代表安全、危险、方向、求助等信息的符号在泥地上一一画出,又耐心解释了每个符号的变体与组合方式。
他教得仔细,小满也学得认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记住了吗?”楚曦画完最后一种组合符号,转头问道。
“禀师父,徒儿记住了!”小满连连点头,接过树枝,依样画葫芦地重新画了一遍。虽然笔触稍显稚嫩,线条也十分生硬,但形状和含义分毫不差。
楚曦嗯了一声,将原来的痕迹抹去,又随意绘制了几个符号,一一考校他。小满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说出几种可能的组合变化。
见他确实已掌握,楚曦心中稍安,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这个他的开山大弟子,虽然性子是皮了些,但人还算聪明,学东西也快,倒也没让他太费心。又交代了几句之后,他不再犹豫,当即施展轻功,几个起落间,便轻盈地掠出了荒村。
离了荒村,楚曦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向连云寨方向疾行。他在野径与林木间迅速穿梭着,衣袂翻飞如流云。每次落下,他都只在枯草或泥地上留下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整个人便已借力再度腾空,向前方掠出数丈之远。
他身形飘忽,步伐迅捷,如同一缕清风。然而,这具“病弱”之躯终究是最大的拖累,才奔行了不到半个时辰,那熟悉的滞涩与绞痛便再次自心口处散发开来。无论楚曦如何调理内息,额头上还是不住渗出冷汗,将鬓边的白发浸得湿透。
不巧的是,此时已近正午,烈日当空。灼热的气浪在楚曦身周不断蒸腾着,面前的一切都仿佛跟着扭曲起来。楚曦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脚步也越来越沉,心知已不能再强行赶路。否则,怕不是还没到连云寨,自己就先支撑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抬手拨开帷帽,向前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连绵起伏的山岭,许多枯黄的草木蔫蔫地耷拉着,更添几分荒凉。一阵带着沙尘气息的热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帷帽上的轻纱紧贴在汗湿的颊边,呼吸间都带着一股干燥的焦土味。
胸口那股滞涩的绞痛并未缓解,反而在停步后越发清晰地蔓延开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身子,一手紧紧按住心口,试图用掌心的微薄力道压制那翻涌的剧痛。
他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头颅,锐利的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浪,在山野间艰难地搜寻。好在他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不远处一处较为低矮的山坳中,那里背阴,还有几棵看起来枝叶较为繁茂的大树扎根,投下了一小片难得的浓荫。
看来,这就是附近唯一能供他稍作喘息的地方了。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烈日炙烤下凝固了,楚曦强忍着心口翻搅的绞痛,步履沉重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那片树荫挪去。然而,还未等他完全走进那片阴影,山坳另一侧的土道上,便突然出现了两个互相搀扶的人影。
楚曦将脊背紧紧贴着树干,摘下帷帽,随手挂在一旁的树枝上。他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但已经凭借自己对危险极度灵敏的嗅觉迅速警惕起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不管来人是谁,都保有一战之力,决不能……坐以待毙。
那两个人影缓缓向楚曦靠近,目标似乎正是他所在的那片树荫。楚曦这才看清楚,来人似乎是一对农人夫妇。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苍朴,皮肤黝黑粗糙,一脸风吹日晒的沧桑。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十足的庄稼汉模样,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旁的妇人。
那妇人的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扶着丈夫的手臂,一手不住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行走间眉头紧蹙,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着的痛哼。以她腹部隆起的大小推算,似乎即将临盆,正急着到附近的镇子上寻找可靠的大夫或是稳婆。
楚曦并未因两人这看似无害的外表而放松警惕,他的右手五指微微曲起,在衣袖的遮掩下蓄势待发。这两人若敢贸然靠上来动手,就算是以一敌二,他也有无数杀招足以应对,不惧硬生生为自己开出一条血路来。
三人很快在树荫下碰头,那对夫妇一见楚曦,目光就被他那满头白发牢牢吸引,口唇微张,似乎十分惊讶。但很快,两人便敛了神色,女子依旧紧蹙眉头,男子则朝楚曦露出了一个憨厚而略带局促的笑容,更向他点头示意,算是同他打了招呼。
楚曦的脸上也已毫无血色,但仍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颔首回礼。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间,楚曦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年纪轻轻,却满头霜雪,无论是谁见了,心中都会被勾起几分好奇。但这对夫妇在看到他的白发时,除了讶异之外,眼底似乎还同时掠过了一抹藏得极深的……惊惧?在这股惊惧驱使之下,两人甚至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这……恐怕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自己现在的模样,活像个痨病鬼,寻常山民见了,都会上来关切几句。这两人……竟然还会害怕?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绝不是什么农家夫妇,只是他们到底属于哪一门哪一派,是不是傅宗书的手下,却全然拿不准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树荫的另一侧,表面上是为夫妇二人让出空间,实则是要拉开距离,以免他们骤然发难。
他刚走出几步,喉咙深处就猛地传来一阵腥痒,不得不以袖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挺拔而单薄的身躯因这难以抑制的咳喘而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可是……自己早上才刚刚服过那药,难道是这两日损耗过度,必须加大药量?
病急乱投医,楚曦也顾不得太多,不得不再次从怀中取出那纹路独特的玉瓶,又服下一颗丹药。好在药力很快化开,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惨白稍稍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但就是这一连串的动作,让那对夫妇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一变。
他们见楚曦脸色惨白得吓人,咳嗽起来更是撕心裂肺,便道他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怕是下一刻就会倒毙在路边。服药之后,虽然稍有好转,但他脸上的病态与倦色却始终挥之不去,看起来能寻常山野村夫一只手就放倒。
两人紧绷着的神经立即放松了些许,眼底那抹阴毒与算计再次浮现。尤其当目光扫过楚曦华贵的衣袍、精致的配饰,还有那个质地非凡的玉瓶时,他们眼中贪婪的歹意几乎不加掩饰。
仿佛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油水满满、可以任他们肆意搜刮的“货物”。
他们再次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是这一次,意思再明确不过!
肥羊羸弱,机会难得!
楚曦顾自垂眸调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那对夫妇身上。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夫妇,只是两个以夫妇身份掩人耳目的……杀手?
那妇人的肚子,看来也不是因怀孕而隆起。她虽然装得很像,但一举一动之间,总是少了几分孕妇应有的笨重迟缓。更不要说她的眼神狡黠多变,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对腹中胎儿即将出世的担忧或喜悦。
她抚摸着肚皮的手势,与其说是安抚,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原位。仿佛那“胎儿”只是个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包袱,而非与她骨血相连的一部分。不过,既然安放在这个位置,八成是什么机关暗器,想出其不意地要人性命。
至于那男子,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瞟向他自己腰间,看来,此人的武器就藏在那里。
楚曦心中冷笑,这两人不动杀意还好,一旦起了歹心,那伪装便立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九幽神君便是伪装易容的大行家,这些小把戏,他早就同楚曦细细讲过,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他心中尚有别的顾忌。
这两人出现在此,并非要往连云寨去,更像是为了在此伏击什么人。他们盯上自己,无非是见财起意,那他们本来要等的……究竟是谁?那人是正是邪,武功是高是低?这两人是否还有帮手埋伏在侧?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此刻若贸然显露敌意或惊慌退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令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楚曦缓缓将内息理顺,仍旧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他们先动。
果然,那孕妇突然“哎哟”一声痛呼,本就靠在男子身上的躯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上痛苦之色更浓。那男子也惊叫了一声,急忙弯腰去扶,却像是被妻子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整个人笨拙地歪倒。
妇人坐在地上,大声呻吟:“当家的……不好了!我……我怕是……怕是要生了!痛……痛煞我了!”
男子亦是满脸惊慌,一边用力搀住妻子,一边抬头看向楚曦,满脸焦急地哀求道:“这位公子,您……您行行好!我婆娘这样子,怕是羊水都快破了!这……这荒山野岭的,还求您搭把手,把她尽快送到镇上去,俺……俺给您磕头了!”
男子说着,作势便要跪下。楚曦心说这两人真是戏精附体,方才他们见自己病弱不堪,稍稍松懈,这才露了破绽。此刻一旦入戏,直接演技拉满,简直让人瞧不出一点假,实在是高手中的高手!
楚曦心中冷嗤,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虚弱与不忍。他一手仍按着胸口,微微喘息着走上前,伸出看似无力白皙的手,假意要去搀扶那孕妇的另一只胳膊,口中温言道:“大嫂莫慌,我知道前面就有一个落脚之处,我们可以先去那歇息片刻,再到镇上寻……”
那妇人见楚曦伸手,眼中立时凶光毕露!她的左臂猛地反缠上来,五指弯曲,像铁钳一般夹向楚曦的右臂!当然,她另一只手也不会闲着,迅速闪电般掀起那宽大的裙摆,露出一个打造精巧、形似筲箕的铁筛!
铁筛的开关就藏在她腰间,她狞笑着按下机关,只听“咔嚓咔嚓”的轻响,铁筛内机栝弹开,上面密密麻麻上百个细小的孔洞纷纷射出暗器!淬毒的牛毛细针、泛着蓝光的飞钉,如同疾风骤雨,从那铁筛中疾射而出,直奔楚曦而来!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歹毒的暗器,几乎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那看似憨厚的男子脸上狞笑一闪,空出的手掌一翻,一柄淬着剧毒、泛着蓝色幽光的短刃已握在手中,带着一股腥风,直刺楚曦腰腹要害!
上下夹攻,配合默契,狠辣至极!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自他们发难开始的一举一动,都早在楚曦的计算之中!
他们快,楚曦更快!
就在妇人试图锁住他手臂的刹那,楚曦原本看似虚弱的身躯,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骨头,变得柔韧如绵,轻飘似纸!他不但不挣扎,反而借着妇人拉扯的力道,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下猛地一沉、一滑!
这一下变故远超这对男女的预料!他们只是觉得手中一空,楚曦便如泥鳅一般滑脱,想去追击时,眼前又闪现出无数幻影,令人目眩神迷!
那是【祸世魔颜】的魅惑之力与楚曦早就准备好的幻术同时发动的结果!虽然不能立即杀伤敌人,但已足够让他们的动作迟滞了关键的一瞬!
高手过招,这一瞬就足以致命。
楚曦的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开,右手巧妙地带着一股柔劲,一引,一勾。那男子刺来的毒刃便偏了方向,直直朝着妇人腹部的铁筛撞去。两人收势不及,“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一起!
“呃啊!”
那男子只来得及惨叫了一声。
因为女子铁筛中爆射出的淬毒暗器,大半直接钉入了他的胸膛与面门。暗器上涂的显然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男子双目圆瞪,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狰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顷刻间,便已气绝身亡!
那女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她最大的杀招已经启动,却只令自己这边平白折损了一人,这个看似羸弱的白发青年却未伤分毫!
她的瞳孔因惊骇而骤然收缩,浑身都止不住渗出冷汗。那刚刚发射完毕的铁筛还在不住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她看着楚曦,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的肥羊?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楚曦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那女子暗器已失,铁筛便完全成了累赘,行动也比平时更迟缓了几分。他双手成爪,迅速向女子扑去,女子急忙后退,楚曦却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不等她再有反应,双爪分别落在她小腿之上,点了她的穴道!
女子双腿一软,吓得眼珠子几乎整个凸了出来,双掌前推,妄图绝地反击。楚曦冷哼一声,运足了十成内力,在女子胸口狠狠印了一掌!掌力吞吐之间,那女子惨呼一声,口吐鲜血,仰面便要栽倒!
楚曦却不会容她就此倒地,立即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即将脱口的痛呼与求饶尽数掐断。
“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此埋伏,等的又是谁?”楚曦的声音几乎冰冷到了极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双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女子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没有一丝温度。
那女子被他扼住咽喉,呼吸艰难,目光惊恐地在他那满头醒目的白发上扫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她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一声凄厉而模糊的惨呼:
“聂……聂大哥!饶命!”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太过害怕,再度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了下去,身子也彻底软了下来。
倒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聂大哥?
楚曦眉头微蹙,甩开手中已然气绝的女子尸体,又重重踢了一脚,将之和那男尸并作一排。
他正想俯身搜查,瞧瞧这一男一女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却觉背心处陡然一烫——已被一只宽大却危险的手掌拿捏住了要害!
这只手来得无声无息,仿佛凭空出现,直到掌心那沉稳而灼热的内力透过衣袍传来,楚曦才惊觉身后有人。
此人功力之高,敛息术之精妙,竟让他方才全神应对两名高手时,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楚曦的心猛地一沉,浑身肌肉瞬间绷得死紧。
这只手只需内力一吐,刚猛无俦的掌力便可直透肺腑,重创他的心脉。
纵使他全力闪避,不死……也得落个重伤残废的下场。
麻烦……果然还是来了!他们果然还有同伙埋伏在侧!
然而,越是到了这样的危急关头,楚曦反而越是镇定。
毕竟,他已经没有一点退路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贸然动作,只是缓缓直起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慌乱:“阁下是何人?为何趁我不备,忽施偷袭?”
身后那人并未立即发力,反而沉声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怒意:“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才对。你——是什么人?”
楚曦心中念头急转:此人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出言询问,看来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辈,也不是这两人的同伙!
或许……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他保持着背对那人的姿势,清晰地答道:“在下楚曦,与这二人素未谋面,更无仇怨。是他们见财起意,伪装成山民夫妇接近于我,继而暴起发难,一出手便是杀招,欲置我于死地。在下杀死他们,只是不得已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凛然:“江湖险恶,若我不杀他们,此刻躺在地上的,便是在下了。在下本就体弱,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身后之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话语的真伪。
随即,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探究之意:“你……你与‘白发狂人’聂千愁,是何干系?”——
作者有话说:加更进度(13/26)
[小丑]今天已经开始上班了,各种事都比较匆忙
[求求你了]忠实地履行长评加更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