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回想起庙中的激斗,脸上也浮现出困惑:“刘大人,方才在庙里,我只见无数幻影穿梭,鬼哭狼嚎不绝于耳,却……却似乎并未真正看清九幽老怪其人所在。在山神庙与我们交手的,真是九幽老怪本人?”
刘独峰冷哼了一声,脸色异常凝重:“若非九幽亲至,又有谁能将幻术施展到那般以假乱真的地步?又有谁,能在我‘一雷天下响’的全力一击下,仍能伤我并全身而退?若九幽老怪还有这样的帮手,我们怕是都得死在这里!”
楚曦也皱起了眉头,但他担心的是,这个乘坐木轮轿子的人,不是来帮九幽神君的,而是来帮戚少商的。
因为江湖上还有一个双腿残废,却武功高强的厉害人物。
无情。
无情虽然之前误认戚少商为周笑笑,还帮刘独峰拿住了戚少商。但以他的个性,把事情了解清楚之后,是一定会回来救援戚少商的。
但他没有明说,只是顺着刘独峰的话说道:“九幽老怪诡计多端,这或许又是他故布疑阵,想要扰乱我们的心神。依晚辈愚见,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刘独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忽然抬手,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低呼道:“你们看!”
楚曦与刘独峰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那间他们方才落脚的山神庙中,竟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在沉沉的夜色中摇曳不定,戚少商独臂仗剑,以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我们离开时,已经彻底扑灭了篝火。这火……是有人刚刚才重新点燃的。”
“回去看看!”刘独峰当机立断,“我倒是要瞧瞧,九幽老怪又在搞什么鬼!”
刘独峰依旧以一只手臂撑持着戚少商,楚曦则跟在他们身后,施展轻功,往山神庙方向掠去。
靠近庙门,那火光更加清晰,生火之人似乎有恃无恐,并不畏惧被人发现。
刘独峰示意噤声,三人屏息凝神,缓缓贴近那扇半掩的破门。
直到门前,三人才瞬间兵分三路,同时扑入庙中!
庙中之人好是吃了一惊,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三柄长剑,都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过,他丝毫没有慌张,反而又惊又喜地大喊了一声:“爷!”
是张五!
“小五子!”
刘独峰见到张五安然无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立即撤去了长剑,伸手紧紧抓住张五的双臂,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五也是欣喜若狂,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刘独峰,看到了楚曦和戚少商沉重肃穆的脸色,又不见廖六的身影,不由立即敛去了笑容,涩声道:“爷……六弟他……”
“他……已经去了。”刘独峰忍痛颔首,“我们方才……已经把他埋了。”
张五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这个向来机敏沉稳的汉子,忍不住流了眼泪,悲声道:“六弟既然去了,我们六兄弟之中,就只剩下我了。当年我们一同缉拿‘显道神’李化,立下大功,圣上龙颜大悦,降旨册封我们,我们还一起立誓,说永不分开,永远伺候爷……”
他抹了一把眼泪,又继续说道:“当时,李二哥就说:‘我们没有了爷,就不知如何是好;爷若没了我们,恐怕也会伤心,又无人在旁贴心照顾,怕是也有许多不便’。之前见爷有意带我们一起在京城告老归山,我们也都为爷高兴……不料……”
张五说到这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料才几个月下来,他们都……我们……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刘独峰与张五抱在一处,亦是老泪纵横:“都怪我,不该带你们再出这一趟差事。云大……还有你们其他人,都曾劝过我,只是……唉!‘瓦罐不离井上破,江湖几个好收场’,我看黄泉路……路不远,你的几位兄弟……也不用等太久了……”
张五听了,更是心如刀割,两人抱头痛哭,楚曦见了,心中也大为动容。戚少商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但此刻强敌环伺,九幽神君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刘独峰若是斗志全失,他们四人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提醒道:“刘大人,张五哥,还请节哀……此刻,九幽老怪……”
他的话还未说完,沉浸在悲痛中的刘独峰却猛地抬起头,沉声道:“有人来了。”
楚曦与戚少商闻言都是一愣,又复一凛。
他们两人……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而刘独峰虽在悲痛之中,感知却仍如此敏锐。
戚少商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侧耳细听,楚曦也跟着伏了下去,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
果然有动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楚曦听出是四个人的脚步声,步履沉稳,配合默契。又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四人似乎还抬着什么重物。
戚少商脸色微变,起身对刘独峰道:“他们四个人,抬着一件东西……”
“不是东西,是个人。”刘独峰说完,忍不住有些疑惑地道,“此人功力深厚,定是九幽老怪无疑。只是……他方才明明被我的‘一雷天下响’所伤,又与我全力对了一掌,怎么能恢复得这么快?”
楚曦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行动,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大的考验。
一方面,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鉴君”的角色,与刘独峰、戚少商共同应对强敌;另一方面,他必须将双方的力量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不能让任何一方完全占据上风。
最好是双方都吃一亏,各自退去,不必继续在此抵死纠缠。
如此,既便于自己完成任务,也能对廖六有个交代了。
很快,那抬着东西的四人在庙外站定,一个慈祥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刘捕神,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声音对楚曦而言十分陌生,但这说话的语气,发声的技巧,必是九幽神君无疑。
刘独峰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袍,沉声道:“我们就一起出去瞧瞧,看看九幽老怪在玩什么花样!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说罢,他当先迈步而出,戚少商、张五与楚曦紧随其后。
庙外,月色清冷如霜,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赫然站着四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楚曦知道九幽神君经常与死人打交道,而且,他向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所以,也是不会介意躺在棺材里的。
那四人清一色状若死尸,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面无表情,挺身僵立,还都斜背着一口鼓鼓囊囊的油纸大布袋,散发着阵阵难以形容的恶臭,不知里面盛放着什么腌臜物事。
楚曦知道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寻常人,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但对刘独峰有。
刘独峰的洁癖程度天下闻名,虽然在生死交锋之中,能够忍受自己满身泥土,但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恐怕还是极大超出了刘独峰的接受程度。
刘独峰见张五一脸茫然,便以极低的声音解释道:“抬棺的四个,都是九幽神君的‘药人’。九幽老怪从风魔岭获得一种奇毒,制成秘药,给人服下之后,便会全然迷失本性,成了受他奴役的行尸走肉。就算杀了他们,也全无意义。”
他的语音已然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连楚曦和戚少商都是只听了个大概。
但棺材中躺着的人却突然张狂地大笑起来,音色也瞬间变得更加尖利:“刘捕神,你伤在三焦俞、太阳俞、肾俞三处,怕是都伤得不轻!”
刘独峰停下了步子,应声道:“听声辨伤,足见高明!”
其余三人也随之停下。
九幽神君笑道:“这些药人,不过都是我的奴隶,他们岂有自己的命?他们的命……都是我的。”
刘独峰恨恨地道:“没有人的命是谁的。”
楚曦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惨死的廖六,正迫不及待地要向九幽神君寻仇,只是还摸不准九幽神君准备施展什么阴谋诡计,这才强压怒火,与他周旋。
刘独峰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口棺材上,戚少商与张五也是如此。
但楚曦却不同。
他对“药人”极为熟悉,知道那几个抬棺的药人,只不过是九幽神君的奴仆,并没有什么战斗力。面对刘独峰这样的高手,以九幽神君的谨慎,绝不可能孤身一人,如此托大。
狐震碑与“泡泡”必然就在附近。
他们……躲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收藏突破3000啦,作收也超过了200[撒花]所以会增加2篇番外
题外话:写完这章,想起玩游戏多年,最想干掉的一个角色,策划不让杀。喵了个咪的,杀千刀的桓远之。
第109章 幽冥路(二十七) 一个逗两个捧……
九幽神君不紧不慢地说道:“刘捕神, 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这些人……全是我杀了他们父母或全家,灭了他们师门或全族,侥幸逃脱的几个矢志要向我报仇雪恨的人。”
他的语声慢慢变得浑浊起来,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他们折在我的手里,我却偏不杀了他们, 只设计让他们成为药人,留了下来。男的嘛,就毕生供我驱使, 女的呢,则任凭我恣意淫/辱——你们说, 这法子痛快不痛快,过瘾不过瘾?”
这番话说得张五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冲上去与九幽神君拼命,却被刘独峰伸手拦住。
刘独峰的脸色有些发寒, 应道:“果真痛快。”
戚少商顺口接道:“倒是过瘾。”
听得楚曦有点呆住了。
他倒是小看了自己的老父亲,也小看了刘独峰和戚少商这两个家伙。
这三个人,一个逗哏,两个捧哏,一个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的阴狠手段, 另外两个还能一唱一和地接茬。
你们仨怎么不干脆凑在一起, 去天津说相声得了,还在这里搞什么打打杀杀?
九幽神君发出一阵愈发显得愉悦的笑声,继续说道:“你们承认就好。这些‘药人’的命都是我的,你们纵使能令他们乱性, 也绝不能使他们恢复本性。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报仇,他们就连活在这个世上,都已经没了指望。”
说到这里, 他的语声突然变得玩味而旖旎:“我听说,刘捕神发妻早丧,但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女儿,养在深闺,想必是如花似玉……戚寨主虽然没有亲人,可还有位对你情深义重的息大娘……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话中之意已然赤裸得过分,张五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就要动手!
刘独峰急忙拦住他,但偷偷递给他一把小弓,五支小箭,一弓五箭,都是金光闪闪,若在白日之下,定是极为夺目,正是刘独峰手中的利器之一——后羿射阳箭!
这弓和箭本没什么特别,但箭矢是用特殊的材料制造,加上各种药粉配合,射出之后,便能立即炸开,燃起火焰。刘独峰此刻把这东西交给张五,定是要他等待机会,想办法点燃九幽神君所在的那口棺材,把棺材里的人逼出来。
楚曦自然不会跟着他们对付九幽神君,也就是说,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随后猛地抬手,紧紧揪着自己胸口处的衣衫,剧烈咳嗽起来。每声咳嗽,都仿佛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令他的身子摇摇欲坠,连站立都显得十分困难。
“楚兄弟!”戚少商离他最近,急忙上前将他扶住,右掌在他背心推了几下,助他理顺气息。
刘独峰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看到楚曦那副旧伤复发、痛苦不堪的模样,眉头紧锁,立刻沉声喝道:“楚少侠,你伤势未愈,且退到一边调息,切勿妄动!”
“是,刘大人……”楚曦借着假装咳嗽的机会低下了头,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在一个似乎十分安全的位置站定。
当然,他绝不是要临阵脱逃。
狐震碑和“泡泡”,你们&到底躲在哪儿?
这场戏,若少了你们,可就不够热闹了。
刘独峰站在张五身前,目光却投向戚少商,语气沉冷如铁,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说起来,我记得……以前江湖上有个武林人物,也擅长制造药人,驱为己用。却不知……她后来怎样了?”
戚少商立刻会意,独臂持剑,声音朗朗,清晰地接道:“刘大人说的可是那为祸武林的‘魔姑’姬摇花?她被‘四大名捕’中的无情公子诛灭,据说……用一把火烧得,连骸骨都未曾剩下。”
楚曦对姬瑶花此人也颇有耳闻,她虽年过半百,却仍貌若少女,轻功奇高,擅长易容术和制作药人,号称“江湖四大天魔”之首。她为报当年之仇,率众攻打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北城”舞阳城,将半城百姓都变成了药人,手段凶残酷烈。
不过,姬瑶花极其善于伪装,在黄天星处卧底之时,还与比她年纪小得多的无情有过一段情愫。她临死之前,在烟熏、群殴、眇目、内讧的情况下,仍差点利用无情对她的一点恻隐之心逃出生天,只是终究棋输一着,死在了无情手下。
其为人之凶残、手段之高明,可见一斑。
但楚曦更清楚的是,九幽神君虽然很少无端作恶,但他不做则了,一旦出手,无论是在武功、诡诈还是狠毒程度上,都远非那“魔姑”可比。
否则,刘独峰绝不会如此有耐心地与戚少商一唱一和,旧事重提。正是因为没有拿下九幽神君的把握,他才想设法激怒九幽神君,令他先行露出破绽。
九幽神君却不急不恼,反而突然像裂柴似的笑了起来。
随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药人所抬的那口棺材,棺盖“砰”的一声冲天而起!一股神秘的烟雾迅速从棺材中升起,四散开来。刘独峰连忙低声喝道:“屏住呼吸,小心有毒!”
九幽神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都不由看向了那口棺材。
只见棺材内伸出两只手。
两只很白、很秀气的手。
楚曦自然知道那不是九幽神君的手,九幽神君的那双手,他是最熟悉的。
那这双手会是谁的?
张五突然惊呼了一声。
因为那白皙秀气的双手,在肘部被人生生截断了,只剩下两团血污。
一双枯瘦如鬼爪的手,正拿着这白玉般的断手,将它们轻轻放在棺木边缘。
刘独峰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幽神君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给你看一对手臂。”
刘独峰和戚少商的脸色都变了,变得很难看。
楚曦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这双手臂……是刘映雪,或是息红泪的。
九幽神君似乎想故意多逗弄他们一会儿,亦或是在享受刘独峰与戚少商那瞬间紧绷、惶恐不安的神色,故意停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道:“放心,这手臂既不是刘家千金的,也不是息大娘的,只不过就是……你们刚才念叨的那位‘无情公子’的手!”
刘独峰与戚少商的脸色遽然变得更加沉痛,九幽神君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便以一种极其轻佻的姿态,轻轻抚摸着棺木边缘那对白皙秀气的断手,柔声道:“刘捕神,这对手掌,可是精致得很。你对无情情深义重,就送给你留个念想,如何?”
“九幽老鬼!你敢杀害无情,诸葛先生绝不会放过你!”刘独峰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今日,刘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无情,为我那几位屈死的属下,讨个公道!”
“啧啧,刘捕神,何必如此动怒?”九幽神君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甚为委屈的语气应道,“唉,我早就知道,你和诸葛……终究容不下我。”
话音未落,语声又骤然一变,显得有些轻薄:“只是,你那几个属下的死,与我何干?”
刘独峰怒道:“巧言令色,你以为我与诸葛先生会放过你吗?”
九幽神君怪笑道:“何出此言?我……正是要你们不放过我!”
“你……说得好!”刘独峰气极,不愿再与九幽神君做口舌之争,足尖点地,整个人如钻天鹞子般腾空而起。刘独峰所练的“一雷天下响”“风雷一剑”,都是善于凌空迫敌的招式,当下半空中便似响起了几道惊雷,很快轰隆隆连成一片。
青光一闪,刘独峰的那柄“碧苔剑”已然刺向了棺椁!
九幽神君不闪不避,更没有从棺材中现身。只等刘独峰长剑压下,棺中便突然伸出一柄长枪,与刘独峰的碧苔剑缠斗一处。刘独峰身在半空,借着格挡长枪之力浮移腾挪,足尖始终不落到地面,却也始终攻不进棺材里!
刘独峰出手的时候,戚少商和张五也准备出手,他们绝不愿让刘独峰独自迎敌。
然而,他们脚步刚动,四周原本沉寂的黑暗,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蠕动起来。
原本寂静的荒草丛中、乱石之后,乃至山神庙四周的各条小路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几人围拢过来,将他们二人连同楚曦,一同围在中间。
张五忍不住喊了一声:“药人!这些都是药人!”
随着这些“人影”的靠近,他已然看得清楚。
“药人”们大都衣衫褴褛,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无光,在夜色之中更显诡异。有的药人脸上带着陈年旧疤,狰狞可怖;还有的肢体残缺,行动间不住发出“咯咯”的怪响。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仿佛全然不知疼痛为何物,刀剑加身,亦不闪不避。
他们只是执着地、沉默地向前逼近,带着一股浓烈的死气与恶臭,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移动的“人”墙。
但只是这样,就已经令张五感到几乎窒息。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清脆却令人心悸的铃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那些药人身上,令他们瞬间狂躁起来!
原本只是缓慢围拢的药人们,瞬间如同被注入狂暴的兽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疯狂地扑向被围在核心的楚曦三人!
戚少商吃了一惊,连忙舞动青龙剑,剑光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绝的劲风,将扑来的药人劈退、斩倒。张五苦于药人混杂,无法轻易射出火箭,只得挥舞小弓游斗,专攻药人关节要害,倒也是苦不堪言。
楚曦身处战团之中,长剑挥洒,看似奋力抵御,实则心思电转。他熟知操控药人之法,想解此围,只在翻手之间。不过,这些九幽门中的本事,他还不能显露分毫,只能一边格挡着药人麻木却力大无穷的攻击,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感知周围潜藏的威胁之上。
九幽神君正与刘独峰全力缠斗,两人都无暇他顾,定不会分心操控这些药人。
狐震碑和“泡泡”一定就躲在附近,试图先以药人制造混乱,再趁机对三人发出致命一击!
药人攻势如潮,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戚少商的青龙剑虽利,但他砍倒一个,便立即又有两个药人补上。张五的小弓近战颇为不便,只能以弓身格挡,以短箭刺击关节,逼退近身的药人,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戚寨主,楚兄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五险险避开一个药人抓向他咽喉的枯爪,急声道,“得想办法找出摇铃的人!”
戚少商一剑削断一个药人手臂,断臂处黑血喷溅,那药人却毫无知觉,另一只手仍直挺挺地直直插向他胸口。戚少商侧身闪过,抬起一脚,将那药人踹飞出去,接连撞倒了后面三四个药人,这才勉强能缓出一口气:
“铃声诡谲,不知那人藏在何处。楚兄弟,你伤势如何?还能撑住吗?”
楚曦正要答话,那铃声却猛地拔高了一截,变得极为尖锐刺耳!
那些原本就狂躁的药人瞬间双目赤红,动作骤然加速,如疯似狂地扑了上来!
“小心!”戚少商只来得及大喝一声,青龙剑化作一片急旋的银光,“嗤嗤”数声,将两个扑到近前的药人咽喉洞穿。
黑血喷溅,那些药人竟似浑然不觉,不顾带着贯喉的剑伤,拼命向戚少商扑来。戚少商猛地抽剑回身,险险避开,后背却已被另一个药人的指爪划破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张五那边,更是危急。腥风扑面,两个药人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合抱而至!他手中小弓格挡已是不及,情急之下,只得将一支金箭当作短匕,狠狠刺入右侧药人的眼眶!
那药人动作一滞,张五趁机矮身翻滚,却感觉脚踝一紧,竟是被一只从地上爬起、只剩半截身子的药人死死抱住!
那药人张着溃烂流脓的嘴,狠狠咬向他的小腿!好在楚曦眼疾手快,长剑疾点,刺入那药人的各处死穴要害,手上劲力一吐,那药人的头颅跟着猛地一歪,终于彻底软倒了下去!
张五惊魂未定,身子也摇摇晃晃起来,楚曦连忙一把将他拽起,沉声道:“五哥当心!”
药人的嘶吼与那尖锐刺耳的铃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魔音灌耳,搅得人心神不宁。楚曦挥剑格开一个药人抓来的手臂,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额角也跟着渗出冷汗。显然,他这“病弱”之躯,在如此高强度的缠斗下,定然最先到达极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药人无知无觉,杀之不尽,必须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摇铃的操控者,釜底抽薪。
他趁着格挡的间隙,猛地一个趔趄,似乎因伤势牵动而脚下不稳,左肩顿时被一个药人的利爪划过,衣衫瞬间迸裂开来,渗出了一汪鲜血。
“楚兄弟!” 戚少商见楚曦受伤,惊呼一声,青龙剑接连横扫,逼退身前药人,想要过来支援。楚曦咬牙站定,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运起内力,将自己的声音精准传入两人耳中:“戚兄,五哥!敌人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假意受伤突围,引他现身,你们……为我掩护!”
戚少商与张五瞬间会意,两人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猛烈。戚少商青龙剑舞得如同泼风一般,剑光暴涨,将正面扑来的药人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楚曦则在张五的掩护之下,身形如电,沿着戚少商劈开的血路疾冲而出!
果然就在他即将冲出药人包围圈的刹那,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闪了出来,正是狐震碑!
“小子,受死!”
狐震碑先前几乎败在楚曦手下,心中却未曾服气,只觉此刻正是报仇良机。更何况楚曦此刻左肩受创,令他更加得意忘形,手中阳夺当头劈落,立时便要锁下楚曦的这颗头颅!
楚曦不闪不避,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冷电,直迎而上,剑夺相交,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狐震碑只觉一股刁钻狠辣的劲力顺着阳夺传来,竟比他全盛时期犹有过之,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下顿时无比骇然。
这小子……明明刚刚已经消耗了他不少气力,还伤了他一记,怎么……怎么竟然还有如此功力?
难道从一开始,他就在扮猪吃虎?
狐震碑哪里知道,楚曦的实力本来就胜过他,如今虽受“病弱”的负面状态所累,体力、内力都非常态,消耗速度也快。但他本就善于应变,又对九幽一脉的各路武学都无比熟悉,已然足以弥补其中差距!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狐震碑不能再发出铃声操控药人,那些药人的攻势自然也缓了下来。但楚曦明显能捕捉到,风中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在引导着那些药人的行动!
是“泡泡”!
楚曦心下一沉,决定先将狐震碑拿下,再慢慢将泡泡揪出来也不迟。狐震碑的阳夺狠辣诡谲,招招夺命,但楚曦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逼得狐震碑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眼看狐震碑败象已露,空门大开,楚曦扬手一剑,直取他咽喉要害!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
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泡泡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恰好挡在了楚曦的剑尖之前。
这一剑就再也刺不下去。
这个诡异的泡泡色彩斑斓,在月光之下,更是折射出无数迷离的光晕,真真是如梦似幻。
这样梦幻美好的东西,通常都是无比脆弱的。
但这泡泡不同。
那看似美丽脆弱的泡泡,在与楚曦剑尖接触的瞬间,不但没有立即破裂,反而在表面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黏滞力,让楚曦这志在必得的一剑如同刺入了一片泥沼,既无法前进,又无法抽身。
狐震碑趁着楚曦的长剑被泡泡缠住,立即向后纵开几尺,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啵,啵,啵。”
又是三声脆响。
更多的泡泡从阴影中飘荡而出,大小不一,轨迹莫测,有的直扑面门,有的环绕身侧,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
楚曦深知这泡泡的邪异之处,它们本身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韧性,长剑劈砍上去,难以立即斩破,反而会被其如附骨之疽一般黏附上来。
好在他的反应极快,在长剑的剑尖完全被泡泡吞噬之前,使出全身劲力,撤剑回守,这才没有被夺去兵刃!
但那些泡泡并没有放他撤退的意思,无穷无尽般向他涌来!上路的泡泡直取面门,中路的泡泡罩向心口,下路的泡泡则高速旋转着,飘向他因闪避而微微不稳的下盘。
楚曦的剑法精妙,但他此刻被这些无处不在、诡异莫名的泡泡所困,长剑如同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威力顿时大打折扣。他几次试图强攻,剑势却总在关键时刻被这些诡异的泡泡所阻碍,根本无法施展“独孤九剑”!
“啵!”
一个运动极为迅速的泡泡,突然从楚曦面前的地上闪现出来,将他的剑尖牢牢锁住。
电光石火间,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长剑剑尖被这一个骤然闪现的泡泡彻底“吞”入那层黏稠斑斓的膜中,已经无法再用。
楚曦也顾不得太多,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急旋飘退。三个色彩斑斓的泡泡贴着他的衣衫掠过,其中一个泡泡精准擦过他受伤的左肩,本就渗血的伤口被瞬间撕开,顿时鲜血飞溅。
楚曦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身形在丈许外踉跄落地,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悬浮在空中、折射着妖异月芒的泡泡,以及泡泡之后,终于从庙墙阴影里缓缓踱出的那个身影。
“泡泡”那张圆圆的小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娇美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如此诡谲的场景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用来吹泡泡的竹管,对着楚曦,轻轻“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楚公子好俊的身手,好快的反应。”泡泡的声音也如她的笑容一般,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孩童的稚气,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的剑法好厉害,可惜,你的剑已经没了。接下来,你该用什么挡呢?”——
作者有话说:题外话:
昨天晚上码完字,以收集素材为名看了一晚上小林家的龙女仆……
感觉是可以写进忏悔录的程度
但我朋友说,如果这样也算是错的话,那她天天都得忏悔
[捂脸笑哭]
第110章 幽冥路(二十八) 您管这个叫“琼浆仙……
月华如水, 自天幕中倾泻下来,却被无数漂浮的泡泡折射得支离破碎。
楚曦伸手点了自己身上几处穴道,止住迸射的鲜血, 不由得心下一沉。
虽然泡泡终于自暗处现身,但她一直巧妙地与楚曦保持着距离, 绝不踏入他可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这份谨慎,是泡泡的立身之本,而许多不够谨慎的人, 就难免被她看似天真无邪的外表和那绚烂夺目的泡泡所惑,最终惨死在她的手下。
当然, 楚曦也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所以,他从未被泡泡所迷惑。
只是那柄长剑终究还是被泡泡夺了去,在不动用九幽本门功夫的情况下, 要同时对付泡泡和狐震碑,可不太容易。
泡泡见楚曦脸色阴沉,以为他是失了兵刃之后,心生惧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起来。
她用那支奇特的竹管轻轻拍打着掌心, 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 软软糯糯地开口道:“楚公子,你这般人才,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不如……你现在就跪下,给我磕上三个响头, 我就饶你一命,还把你引荐到师父门下,做我们的师弟, 如何?”
楚曦心中忍不住发笑。
泡泡是九幽神君除了自己之外最看重的一个弟子,确实在九幽门下学了不少本事。但她总是自以为精明,竟只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普通的江湖人,丝毫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就是她在九幽神宫中经常纠缠的那个“师弟”。
什么跪地求饶,引荐到师父门下云云,更是惹人发笑。
楚曦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泡泡却立即敛了笑容,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楚曦坦然迎上泡泡骤然阴冷的目光,微笑道:“我笑你功夫都没学到家,却把各种害人的阴毒手段都学了个十成十。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只会有辱师门,也配替我引荐?更何况,你作恶多端,人面兽心。我看你……离恶贯满盈、报应临头的那天,也不远了。”
泡泡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眸骤然一缩,冷冷地道:“楚公子倒是牙尖嘴利,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就先打断你的手脚,戳瞎你的眼睛,再把你做成药人,日夜供我驱使。毕竟……像你这样精致好看的药人,可不多见呢。”
说完这些,她显然不愿再给楚曦任何还嘴的机会,尖声叫道:“师兄,还不动手?”
狐震碑向来对这位“师妹”颇为忌惮,虽然早已蓄势待发,但看泡泡有意将楚曦收为己用,这才一直隐忍未动。此刻见泡泡出声呼唤,手中阳夺一横,恨不得立即将今日令他接连出丑的楚曦大卸八块!
他笃定楚曦已然失了兵刃,气息不稳,肩膀又伤,绝难抵挡自己这全力一击!那柄阳夺带着锁拿一切的狠厉气势,掀起一片惨白的光幕,对准楚曦的脖颈当头罩下,非得锁下他这颗脑袋不可!
“叮——”
就在狐震碑的阳夺即将锁住楚曦咽喉的刹那,一阵金铁交击之声突兀地响起。狐震碑只觉一股极其阴柔却又极其坚韧的内力顺着兵器传了过来,甚至都没看清楚楚曦所用的是何兵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硬生生荡了开去!
这下让狐震碑心中又是一惊,连忙向后退开几步,定睛看时,只见楚曦左右两手之中,不知何时已各捻住了一条雪白丝带。
那丝带看似轻柔飘逸,但在楚曦精纯内力的灌注之下,出击时坚逾精钢,收招时更是如流水般绵密,一来一往,圆转自如,不仅挡开了那下致命的锁拿,还立即反卷而上,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变招,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咦?”泡泡惯常挂在脸上的甜美笑容早已不见了踪影,圆圆的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这丝带功夫,她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一下子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狐震碑一人绝不是楚曦的对手,已顾不得细想此事,立即将那支造型奇特的竹管凑到唇边,连吹几下,那支奇特的竹管中顿时飘出一串流转着七彩光华的泡泡,或疾或徐地攻向楚曦!
楚曦身形如风,双袖翻飞,两条雪白丝带在他精妙内力驱使下,如同活物般舞动起来,瞬间在周身交织成一片绵密的光幕。不仅总能精准地格开狐震碑手中阳夺狠厉的锁拿,还总是巧妙地穿梭在那神秘莫测的泡泡之间,既不与之硬碰,也不让它们沾身。
泡泡心中惊疑更甚,她本就时刻防备着楚曦的进袭,这下更是不敢靠近,始终游走在战圈边缘,绝不轻易涉险。狐震碑的阳夺则一招狠过一招,他知道面前这个白发小子不堪久战,此刻虽能立于不败之地,但二十招后,二百招后呢?
楚曦也知道自己深陷泥潭,久守必失。但就在他心念电转、思考破敌之策的同时,九幽神君与刘独峰这边,陡然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声势!
刘独峰剑上风雷之声愈来愈盛,突然之间,剑光一闪,那“碧苔”宝剑在他雄厚内力的加持之下,竟瞬间将九幽神君的枪尖斩断!
刘独峰见状,左手所握的“红花”宝剑也同时压上,双手双剑,直冲棺椁!
就在此时,棺椁中骤然刺出一矛一戟,阻住了刘独峰的攻势!矛、戟都是重门长兵器,耗力甚巨,本应双手施展。可九幽神君左右开弓,矛戟并使,劲风席卷之下,飞沙走石,金风飞腾,就连刘独峰的风掣雷行都为之减色!
眼看九幽神君即将占据上风,张五突然踏上一名药人的右肩,飞身而起,瞅准九幽神君所在方向,弯弓搭箭,一支“后羿射阳箭”瞬间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九幽神君所躺的那口棺材!
箭矢触棺的瞬间,猛地炸开一团耀眼的火焰。火舌迅速舔舐着干燥的棺木,发出噼啪的爆响,顿时升起滚滚浓烟!
这火势起得极快,只是呼吸之间,便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在此时,一袭黑袍陡然自着火的棺材之中冲天而起!
棺中之人终于现身!
九幽神君全身都裹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枯瘦如鬼爪的手。而此刻,他双手之中,赫然握着一矛一戟!两般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刘独峰伸足在一名药人头顶借力,双剑再次压上,立即与九幽神君斗了起来。九幽神君左矛如毒蛇吐信,直刺刘独峰心窝,右戟则带着横扫千军之势,拦腰斩去!攻势比之前在棺中时,何止凌厉了数倍!
而那四名抬棺的“药人”,因无人发号施令,哪怕大火已经烧到他们肩头,依旧呆滞着表情,一动不动。
张五见一击奏效,精神大振,毫不犹豫地再次搭上一支金箭,弓弦拉满,试图寻隙出击。戚少商也立即挥剑上前,青龙剑化作一道屏障,阻挡住四周源源不断扑上来的药人!
但楚曦却已敏锐地注意到,一直在他周围飘荡、干扰着他的那些泡泡,数量骤然锐减。而那个始终被他余光锁定的娇小身影,在看到棺材起火的一刹那,便瞬间消失了。
“五哥,小心!”楚曦立即高呼一声,甩开狐震碑,冲出几步,左手丝带猛地回卷,挟着劲风抽向张五身后的浓稠阴影!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七彩斑斓的泡泡,如同鬼魅般从张五身后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浮现。张五吃了一惊,只怕被泡泡这么一阻,便再也没有发箭的机会,立即足下猛蹬,借力跃起,再度拉满金弓,凌空一箭,直指九幽神君!
然而,这支“后羿射阳箭”刚刚射出,就骤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它穿进了一个巨大的泡泡里。
那支蕴含着烈焰般无穷爆发力的“后羿射阳箭”,竟被这个看似脆弱的泡泡完全吞噬包裹住了!
金箭在斑斓的膜内徒劳地旋转、冲撞,却如同陷入无形泥潭,连一丝火星都无法溅出,更无法穿透泡泡的封锁。
张五见状,可谓惊骇欲绝。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先行落下,再找时机。
但“泡泡”已然出手!
早就隐藏暗处的“泡泡”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她娇小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闪现,手中那支奇特的竹管连连吹动。霎时间,七八个大小不一、流转着妖异光芒的泡泡凭空出现,或直扑面门,或缠绕四肢,或封堵退路,将张五所有可能的退路彻底封死!
而她手中的那支奇特竹管,已然接近了张五的心口!
“小五子!”
一声饱含惊怒的长啸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风雷之声也随之骤然暴涨!
是刘独峰!
在张五命悬一线之际,他竟硬生生舍弃了与九幽神君那凶险万分的缠斗,身形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自上而下,疾扑而至!
双剑交错,爆出耀眼的青红光芒,瞬间将笼罩向张五的那些致命泡泡绞得粉碎!
泡泡那张甜美的脸迅速闪过一丝不甘与惊惧,但她可不是龙涉虚那样的不识时务之人,见刘独峰赶来,立即毫不犹豫地抽身后撤,朝九幽神君所在方向疾掠而去。
逃跑之时,还不忘飞起一脚,将身旁一个行动呆滞的药人猛地踢向刘独峰,试图阻挡那蕴含着风雷之力的剑光。
刘独峰的剑气本已追袭而至,眼看就要将那药人连同后面的泡泡一同斩为两段,但见那药人面目呆滞,眼神空洞,分明是神志已失的可怜人。刘独峰心中不忍,猛地将磅礴的剑气强行一收,带着张五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楚曦见状,心中不禁暗骂刘独峰婆婆妈妈。就是他这一留手,已让泡泡成功逃生,退至九幽神君身后。这时候,无论是谁想杀死泡泡,都得先过九幽神君这一关。
九幽神君那宽大的黑袍如同展开的蝠翼,又很快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云,缓缓附在泡泡的背上,口中还迅速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
那四名一直抬着棺材的药人,得了主人的指令,立即行动起来!
他们同时机械地松手,任由那口燃着熊熊烈焰的棺材轰然坠地,动作整齐划一地解下斜背在身后的油纸袋,袋口向下,猛地一泼!
“哗啦——”
一股难以形容的污秽黏液倾泻而出,泼洒在地面上。这倒还不是普通的秽物,流动之时,呈现出又青又蓝的诡异颜色,黏稠如浆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仿佛是某种生物呕吐出的渣滓与腐烂物混合而成,正沿着地势缓缓向刘独峰所在之处蔓延!
刘独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一路行来,他已经竭力克服内心的障碍,忍受了无数泥泞、尘土甚至鲜血。
可他的洁癖,源于幼年被奸臣残害,只得委身腌臜之地的阴影,又岂是能轻易根除的?
他的“风雷剑法”讲究居高临下,凌空虚刺,制敌于未动之前,自身则足不沾地,纤尘未染。平日里他出门都要坐轿,在室内也要铺上地毯,连寻常的泥地都不愿落脚,何况是眼前这一地如同来自幽冥秽坑的呕心之物?
看着眼前这一滩肆意横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污秽事物,刘独峰竟然一时间无计可施,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倾泻而出的污秽黏液,对常人而言已是难以忍受,对素有洁癖的刘独峰来说,真真堪比最恐怖的梦魇。
他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有“红花”“碧苔”两把宝剑在手,可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双脚,只能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好在张五为人机灵,见刘独峰被这些秽物所慑,立即快步赶到山神庙后,赶出了那辆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对着刘独峰大喊道:
“爷,快上马车!”
九幽神君那黑袍笼罩的身影立于污秽之后,发出一阵怪异的轻笑,高声对刘独峰道:“刘捕神,我的‘琼液仙浆’沾不上你,不过,你的火箭也烧我不死!嘿嘿,你够狠,那我们就在前路石屏铁鳞松处,恭候捕神大驾,再分高下!”
楚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看来九幽神君平日同他说话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比他在外“和谐”上了不少。
他的老父亲,竟然把地上这诡异黏稠恶心至极的黏液,称作……“琼浆仙液”?
把最污秽不堪的东西冠以最仙气飘飘的名头,说话……果然是一门艺术啊。
“要分生死胜负,在此便可,何必再寻宝地?”刘独峰却被九幽神君的挑衅之语气得脸色愈发难看,怒火攻心之下,足尖一点,便要不顾一切地越过那滩秽物,直取九幽神君!
九幽神君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又从口中发出一声呼哨。
哨声一响,那些原本行动呆滞的药人,竟然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嗥,纷纷躬俯下身,用他们那或残缺或完好的手,毫不犹豫地插入那黏稠腥臭的浆胶之中,捞起大捧大捧的污秽,朝着刘独峰和马车所在方向,疯狂乱泼乱甩!
刹那间,腥风扑面,恶臭弥天!无数黏稠的、青蓝交错的污秽之物,如同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
纵使刘独峰武功盖世,也被这铺天盖地的生化攻击吓到骇然失色,哪里还敢再往前冲?他的护体罡气或许能挡刀剑,却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污秽沾染!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宗师风范,连忙向后疾退,几乎化作一道白烟,“嗖”地一下钻进了马车大开的车厢门内,狼狈无比!
戚少商也是脸色发青,他虽然不像刘独峰那般有严重洁癖,但又何曾见过这等不堪入目的阵仗?眼看又一波污秽泼来,他独臂一挥,青龙剑扫开飞至面前的几团黏液,也紧随其后,颇为狼狈地闪入了车厢,放下车帘,试图将那些秽物彻底隔绝。
楚曦也被老父亲这一手堪称“绝妙”的生化攻势打得措手不及,饶是他反应迅捷,第一时间飞身后撤,衣角仍不免被几滴飞溅的污秽沾上,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里着实也是有点被这超乎想象的战术弄得震惊不已。
这一招……虽不光彩,却以最小的代价拦住了刘独峰等人的追击。
好在他退得足够快,这才避免了污秽满身的尴尬场景。不过,他并不是退向刘独峰等人所在的马车,而是……狐震碑方才逃窜的方向。
“小五子,快!驾车追上去,老怪已伤,此时不诛,更待何时?绝不能放走了九幽老怪!”
车厢内传来刘独峰压抑着怒火与不适的催促声,张五得令,见外面的药人已然逐渐平静下来,立即掀开车帘,一抖缰绳,对着楚曦急声喊道:“楚兄弟,快上车!咱们追九幽老怪去!”
楚曦摇了摇头,声音冷静而坚决:“五哥,你们先去!狐震碑今日与我数次交手,连番受创,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正是剿灭他的最佳时机!我去杀了他,不仅是为民除害,也能使九幽老怪再少一个帮手!你们先行,我随后便到!”
说完,他也不等张五回应,足尖在一旁的怪石上一点,身形化作一支离弦之箭,不避不让,凌空飞跃过那片仍在缓缓蔓延的秽物,朝着狐震碑退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全力施展轻功,将自己这具“病弱”之躯所能调动的内力催发到极致,很快就瞥见了狐震碑的身影。狐震碑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心下大骇——他万万没想到楚曦会如此执着,竟不顾一切地单独追来!
“站住!”
楚曦的身形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几个起落便已越过狐震碑头顶,稳稳落在他前方的狭窄山道上,截断了他的去路。
山道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月光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吝啬,只能投下些许惨淡的光斑,将楚曦的身影拉得细长,更添几分诡秘之感。
狐震碑猛地刹住脚步,将阳夺横在身前,死死盯着拦路的楚曦,厉声道:“小子!你……你为何非要如此赶尽杀绝?你既非刘独峰的鹰犬,也非连云寨、毁诺城的余孽,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楚曦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过于出色的容颜在如此阴森的环境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宣判般的笃定:
“无冤无仇?狐震碑,你未免太健忘了。”
“五年前,你为夺一本家传秘籍,一夜之间屠尽‘栖霞庄’上下四十七口,连三岁的稚童也未放过,事后更放火焚庄,毁尸灭迹。”
“两年前,你因与人赌斗落败,怀恨在心,竟潜入对方家中,将其年迈双亲虐杀,悬挂于门梁之上。”
“去年腊月,你路遇‘金刀镖局’护送镖银的队伍,见财起意,不仅劫走镖银,更将押镖的十七名镖师尽数毒杀,抛尸荒野。”
楚曦每说一桩,狐震碑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恶行,的确都是他做下的,但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楚曦不仅知道,而且桩桩件件都如此详尽,仿佛亲眼所见!
“你……你究竟是谁!是来寻仇的?还是……想谈什么交易?”狐震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楚曦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缓缓道:“这些,不都是你平日里在同门面前,引以为豪、夸夸其谈的‘美事’吗?怎么,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说完,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般“哦”了一声:“对了,有一件事,你大概是永远不会提起的。就在数月之前,你在九幽地宫之外,抓住了一个逃难至此、毫无反抗之力的哑女。你见她容貌清秀,便动了邪念,意图先/奸/后/杀,用她来修炼你那龌龊不堪的‘落凤掌’……”
狐震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这件事……他确实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因为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这等腌臜之事,突然被那位神秘莫测、深居简出的“师弟”撞见!只因“师弟”对那哑女百般维护,不仅让他功亏一篑,还被迫将哑女拱手让人,实乃他心中的奇耻大辱!
“你……你难道是……”
“不错,现在认出我了吗?”
“狐震碑,狐……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