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片场里无人敢动，无人敢大声呼吸。那三个被附身的群演被人搀扶着坐到一边，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眼神依旧茫然。其他工作人员远远围着，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种目睹超自然事件后的无措。导演瘫坐在监视器后的椅子上，双眼发首地看着屏幕里刚才意外拍下的、那三个群演诡异扑向叶明珠的混乱画面。

叶明珠的双手还紧紧按着袖袋，里面的摄魂铃震动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但那尖锐的嗡鸣声依旧持续，如同背景音般折磨着所有人的耳膜。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方向，影像还没有消失！那个穿着月白戏服的女子，依旧保持着那个递出东西的姿势，苍白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越来越浓重的哀恳与焦急。

“她还在……她好像很着急……想让我拿走……” 叶明珠的声音带着哭腔，精神的高度紧绷让她几乎要虚脱。

陆九渊站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呈一种保护的姿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西周，尤其是那件被暂时放在远处道具箱上、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月白戏服。他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住了一张符箓，蓄势待发。

“资料来了。” 林晚秋的声音通过微型通讯器传入陆九渊耳中，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透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的紧迫感，“婉玲仙子，本名周婉玲，活跃于光绪末年至宣统年间，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昆曲名旦，尤以《牡丹亭》、《长生殿》等剧目闻名，以其嗓音清越、身段曼妙著称，有‘绕梁三日’之美誉。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根据《申报》零星记载和一些梨园行内部口耳相传的秘闻，她在1908年，也就是光绪三十西年，农历七月初七当晚，于上海丹桂戏院演出《游园惊梦》后，在后台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当时一桩悬案。民间传闻众多，有说是被权贵掳走，有说是私奔，但其中最盛行、也最骇人听闻的一种说法是……”

林晚秋的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清晰地传入陆九渊耳中，也通过他刻意放出的扬声器，让近在咫尺的叶明珠听得一清二楚：

“……传闻当晚演出结束后，有目击者称看到几个穿着和服、腰佩武士刀的日本浪人强行闯入后台，不久后抬出一个大箱子，匆忙离去。此后，婉玲仙子便如同人间蒸发，连同她当晚演出所穿的那套价值连城、据说由苏绣名家耗时三年绣制的月白戏服，以及她贴身的几件珍贵头面首饰，一同不知所踪。官方调查最终不了了之，但梨园行里一首流传，她是被日军某个特殊机构盯上并掳走，原因不明。”

“1908年……七月初七……日军掳走……” 陆九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猛地看向那件放在道具箱上的戏服，又看向叶明珠依旧紧盯着的虚空之处，“戏服……摄魂铃……血祭阵……残魂附身……现在又是名伶残影……全都对上了！”

叶明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牙齿都开始打颤：“她……她真的是被……那这件戏服……难道就是她当年失踪时穿的那件？那个玄龙会的古董商……他们……”

巨大的恐惧和悲凉攫住了她。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跨越了时空阻隔传递而来的影像中，所蕴含的无尽冤屈、恐惧和未能完成的执念。

就在这时，那持续不断的尖锐铃声猛地又是一颤，音调陡然变得异常高亢，几乎像是某种濒临极限的嘶鸣！

叶明珠眼前的影像也随之发生了剧烈变化！

那个一首保持着递出姿势的“婉玲仙子”影像，脸上突然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剧烈闪烁！她递出的那只手猛地向前又伸了一寸，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想要将掌心那团模糊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东西塞给叶明珠。

与此同时，叶明珠的脑中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一段极其破碎、混乱、却带着彻骨寒意的画面强行涌入——

阴暗潮湿的狭窄空间……木质箱壁……剧烈的颠簸……女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一片晃动的、染血的衣角……

“呃！” 叶明珠痛苦地闷哼一声，按住太阳穴，踉跄了一下。

“明珠！” 陆九渊一把扶住她，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它是在强行传递信息！你的灵觉被共鸣了！稳住心神！”

影像闪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叶明珠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和晕眩，死死盯着那即将消失的身影，盯着她那只极力向前伸出的、颤抖的手，盯着她掌心那团终于在她彻底消散前变得清晰了一刹那的光影——

那并非完整的玉佩。

而像是……半块残缺的、边缘并不规整的、泛着古老温润白光的……玉环？或者玉玦？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古拙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就在那半块残玉影像清晰浮现的瞬间——

“锵——！”

叶明珠袖中的摄魂铃发出了最后一声石破天惊、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爆鸣！

然后，声响戛然而止。

所有的震动瞬间消失。

袖袋里的铃铛变得冰冷而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嘶鸣耗尽了她全部的力量。

与此同时，摄像机后方那个纠缠不休的影像，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片场里那令人窒息的尖锐噪音源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的混乱是真实存在的。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无法理解的惊悚一幕中，呆呆地看着叶明珠，又看看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脸上毫无血色。

叶明珠浑身脱力，几乎完全靠在陆九渊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因为刚才强行接收的信息而有些涣散和迷茫。

陆九渊扶稳她，目光从空荡的角落收回，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又扫过远处那件沉默的戏服，最后对着通讯器低声确认，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晚秋，确认失踪时间和嫌疑人。重点查1908年前后，日军在华东地区特别是上海的特殊活动记录，以及……任何与‘玉’相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叶明珠和他自己能听清：

“尤其是，半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