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远处的警笛声似乎渐渐远去，但新的、更加汹涌的暗流，己然在浩瀚的东海之上等待着他们。

“横滨港，‘樱花号’。”陆九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峻，他手腕上的AR寻龙尺屏幕依旧亮着，那个刺目的红点在电子地图上持续移动，像一颗毒瘤，正朝着东京方向逼近。“我们必须赶在它抵达前登船。”

叶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离卦碎片握得更紧。那温润如玉却又炽热如火的触感，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她抬眼看向陆九渊，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己经穿透了茫茫夜色，落在了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怎么上去？”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决。

陆九渊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寻龙尺侧边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份资料。“林晚秋己经安排好了。”他顿了顿，将屏幕转向叶明珠，“‘中国传统戏曲文化交流团’，应东京国立博物馆邀请，参与开馆日预热演出。团里正好有一男一女两个名额，是我们。”

叶明珠微微蹙眉：“玄龙会会信？”

“他们不会全信，但也不会轻易怀疑。”陆九渊关闭屏幕，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这个交流团是真实存在的，手续齐全，邀请函也是真的。林晚秋只是‘微调’了团员名单，把我们加了进去。玄龙会的眼线再厉害，短时间内也查不出破绽。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都放在船上的‘货’和那个复刻的音煞阵上。对外来的检查，反而可能松懈。”

叶明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陆九渊道，“横滨港，三号码头。‘樱花号’会在那里进行最后一次常规补给和海关检查，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次日上午，横滨港海风咸湿，巨大的货轮如同钢铁巨兽，安静地停泊在码头边。起重机轰鸣着吊装货物，集装箱垒成五彩斑斓的山丘，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陆九渊和叶明珠混在一支二十余人组成的戏曲团中，走进了码头检查区。团队成员大多年纪较长，穿着素雅的中式服装，带着各式乐器箱和道具箱，低声交谈着，气氛轻松融洽。陆九渊换上了一身深色中山装，气质沉稳，鼻梁上多了一副平光眼镜，遮住了眼底过于锐利的光芒，手里提着一个装罗盘和符箓的改装乐器箱。叶明珠则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绣着云纹的长衫，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怀里抱着一个装着摄魂铃和工尺谱的琵琶盒，看上去就像一位温婉秀丽的青年戏曲演员。

“放松点，”陆九渊借着调整箱子的动作，极低声地对叶明珠说，“就当是真正的演出。”

叶明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有些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她能感觉到手心里离卦碎片持续散发的温热，那热度似乎顺着血脉流遍全身，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检查通道前，两名穿着港口安保制服、但眼神明显更加阴鸷的男子拦住了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日方人员。其中一名安保人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核对着名单和证件，另一人则手持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对着人员和行李进行扫描。

“中国传统戏曲文化交流团？”拿着平板的安保用略带口音的中文问道，目光在团员脸上逡巡。

带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笑着上前，递上所有文件：“是的，这是我们的邀请函和所有人员的护照、签证。”

安保仔细核对着文件，另一个持仪器的男子则开始逐一扫描团员。那幽蓝的光芒扫过人体时，会发出轻微的“嘀”声，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

陆九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仪器——那是经过伪装的煞气检测仪，玄龙会的标准配置之一。他能感觉到叶明珠的呼吸微微收紧。

很快，扫描仪来到了他们面前。持仪器的男子目光扫过陆九渊，仪器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屏幕数据平稳，随即移开。接着，蓝光罩向了叶明珠。

就在这一瞬，叶明珠仿佛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抱琵琶盒的姿势，水袖轻轻一拂，动作流畅自然，如同舞台上习惯性的起手式。一缕极其微弱的、肉眼难以察觉的赤红色流光，自她掌心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如水般滑动的袖摆之中。

“嘀…嘀…”检测仪靠近她时，发出的声音依旧平稳，屏幕上的数据线甚至连波动都没有，幽蓝的光芒扫过她全身，最终定格在她怀里的琵琶盒上。

“里面是什么？”黑衣日方人员突然开口，中文生硬。

“乐器，琵琶。”叶明珠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羞涩和紧张的笑容，“还有一些曲谱和私人用品。”她说着，主动打开了盒子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精美的琵琶，以及几本线装书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化妆包的小袋子。

黑衣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盒内每一寸，甚至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动了一下琵琶的琴弦，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检测仪也再次对准了盒子内部，蓝光闪烁。

一切正常。

黑衣人似乎有些不甘心，又看向叶明珠：“你，看起来很年轻。也是戏曲演员？”

“是的，”叶明珠点头，声音柔和却清晰，“主攻昆曲和越剧。”

“哦？”黑衣人挑了挑眉，忽然道，“《游园惊梦》会唱吗？”

叶明珠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些许被考校的忐忑，轻轻点头：“会一些。”

“唱几句听听。”黑衣人命令道，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她最细微的表情和声音里找出破绽。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戏曲团的其他成员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盘问，纷纷停下交谈，担忧地看向这边。

叶明珠深吸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酝酿情绪。然后，她朱唇轻启，一段婉转悠扬、缠绵悱恻的唱腔流泻而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带着昆曲特有的水磨腔调，哀婉清丽，瞬间将人拉入了那个春光乍泄、却无人欣赏的园林梦境之中。她的身段也随之微微晃动，水袖轻摆，眼波流转间，竟真有了几分杜丽娘的愁绪与风情。

那持检测仪的男子下意识地将仪器又靠近了她一些，蓝光持续扫描着她的声带和胸腔区域。然而，屏幕上的数据依旧平稳得可怕，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离卦碎片的力量完美地融入了她的唱腔和气韵之中，将她体内那磅礴的离火之力和摄魂铃的灵气波动彻底掩盖，呈现出的，只是一个嗓音条件极好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年轻演员该有的“气场”。

黑衣人听着，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就在这时，陆九渊上前半步，看似自然地挡在了叶明珠和检测仪之间，对黑衣人歉然一笑，用流利的日语低声道：“抱歉，先生。叶小姐第一次出国演出，有些紧张，唱得可能不尽如人意。我们是受贵国博物馆正式邀请来进行文化交流的，行程和时间都很紧，您看……”

他的话客气而委婉，既解释了叶明珠可能存在的“紧张”，又点明了他们的官方身份和行程紧迫， subtly 地施加了一点压力。

黑衣人瞥了陆九渊一眼，又看了看还在轻声吟唱、眼带怯意的叶明珠，终于摆了摆手，示意检测仪移开。

“可以了。”他生硬地说着，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过去吧。”

戏曲团的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叶明珠停下唱腔，对着黑衣人微微躬身行礼，抱着琵琶盒，跟着队伍快步通过检查口。陆九渊紧随其后，在经过那两名安保身边时，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从他们的领口袖口扫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叶明珠的手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说道：“领带夹，樱花标记，微型发射器。”

叶明珠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略带紧张和终于通过检查的庆幸表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去，果然看到那名黑衣人和其中一名安保的领带上，别着的领带夹并非普通款式，那金属表面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需要极好视力才能看清的八瓣樱花图案。花心处，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针尖般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