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兰花挥舞着一把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清扫着积年的尘土。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漫天飞舞,呛得她首咳嗽。
孙少安糊好了门框,又跑到附近的废品收购站,花了几毛钱买回一大摞过期的旧报纸。
“爸,姐!糊墙!”孙少安抱着一大卷报纸进来。
孙玉厚老汉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铺在地上当垫子。孙少安踩上去,拿起用破布头做的刷子蘸上刚熬好的糨糊,开始往窑壁上刷。
兰花则负责把浸泡过糨糊的报纸递给他。父子俩配合默契,孙少安踩在老爹的棉袄上,仰着头,手臂高高举起,将一张张旧报纸仔细贴合在坑洼不平的窑壁上。孙玉厚老汉在下面眯着眼仔细看着:“左边!左边高点!对!右边再压一压!好!”
昏黄的光线透过新糊上的纸窗格(也是用旧报纸糊的)照进来,窑洞里渐渐亮堂起来。虽然依旧简陋空旷,但那股子阴森森的潮气和霉味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报纸和糨糊混合的、新生的气味。
糊完墙,孙玉厚老汉又开始检查窑壁其他地方,看到有小坑洞,就用和好的泥巴仔细填平抹光。
他还找到几块破木板,叮叮当当地把有些摇晃的门板加固好。兰花则用抹布沾着水,一遍遍地擦拭着新糊的墙面、坑洼的地面和刚被爹加固好的门板。
窑洞慢慢变了模样。虽然依旧家徒西壁,但干净了,亮堂了,有了生气。
趁着天还没黑透,孙玉厚老汉又带着兰花和少安去附近的合作社。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磕碰掉不少瓷的白色搪瓷脸盆,一个铁皮暖水瓶,两个粗瓷大碗,一小袋盐,还有一小包火柴。
“先凑合着用,”老汉把东西一样样交给兰花,又从贴身的衣兜深处,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卷了三层的五十块钱,“兰花,拿着。以后一个人带着俩娃在城里,处处要花钱。爸就这点能耐了。缺啥,再慢慢置办。猫蛋狗蛋先让你娘带着,你这边稳定住了再把他们转过来上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兰花看着父亲布满沟壑的脸、粗糙的大手递过来的钱,看着眼前这个被她和少安、少安一起收拾出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大哭。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但干净的地上,抱住了父亲的腿:“爸…爸…我…”
孙玉厚老汉身体一僵,浑浊的眼也红了。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掌轻轻落在女儿剧烈抖动的肩膀上,动作笨拙却充满了厚重的安慰:“哭啥…哭啥…好日子…才开头呢。”
夕阳的余晖将原西县城涂抹上一层暖金色。
林宇涛踩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穿行在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上。车后座用麻绳捆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车把手上还挂着沉甸甸一串用草绳拴好的东西,晃晃悠悠,这都是他从生命空间拿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车轮碾过路面,轻快地朝着第三粮店后面那片依山而建的家属院窑洞区骑去。
刚拐进家属院的土坡路,远远就看见孙玉厚老汉正蹲在五号窑洞门口,拿着半块砖头用力蹭着门框外侧刚糊好的黄泥缝儿,让接口显得更平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