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安看着几步开外那个穿着素净浅蓝色单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辫子、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公文袋的姑娘。
几片洁白的槐花沾在她肩头,她清丽脸庞上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但那双如同山泉般清澈的杏眼里,此刻却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燃,如同暗夜骤亮的星辰,映满了他的身影,里面蕴含的思念和情意,浓得化不开!
一股混杂着心疼、迟到太久的愧疚以及终于堂堂正正站立于此的激荡洪流猛地冲上少安的心头,让他喉头哽住,鼻腔酸涩得难以自抑。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郁的槐花香,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他迈开脚步,一步,两步,踏着落满细碎花瓣的地面,终于稳稳地站定在润叶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弧度,能看清她因为激动而微微翕动的鼻翼和轻颤的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光点。
“润叶…”少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疲惫,却又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重量。
他挺首了腰杆,那身崭新的工装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尊严和希望。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地锁住她泛起水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如同在槐树下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我…我现在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了。”
这句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己久的闸门!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无法言喻的狂喜和解脱,如同奔涌的春潮瞬间将润叶彻底淹没!眼眶一热,积蓄己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溪流,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沾着槐花瓣的尘土里。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那个牛皮纸公文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要把长久以来的委屈、思念和煎熬都化作无声的恸哭。
“……少安哥……”润叶的声音从紧咬的唇瓣间逸出,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哭腔,却又充满了尘埃落定的巨大喜悦。
“你…你终于来了!你…你知道…我等你……”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己模糊了视线,如同两条清澈湍急的小溪冲刷着她清丽的脸庞。
“我给你捎的信…你…你都收到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深埋心底的脆弱和期盼,仿佛那是支撑她穿越漫长等待的唯一凭证。
看着心爱姑娘泪如泉涌、脆弱无助的模样,少安的心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疼得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强烈的自责和汹涌的怜惜如同冰锥刺骨。他再也无法克制,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带着机油和黄泥土尘气息的大手,先是颤抖着、无比珍重地捧住了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拇指笨拙又温柔地拭去那滚烫的泪珠。
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巨大的心疼令他手臂一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勇气,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拢进了自己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