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脖颈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无比想念罐子村那孔冬暖夏凉的破窑洞,想念兰花身上那股子皂角和灶火混合的、安稳的味道,想念猫蛋狗蛋光着屁股蛋子在院子里疯跑时咯咯的笑声。
虽然他不着调,兰花没少抹眼泪,可那窑洞,终究是他王满银在这个世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啊!半年了,是该回去瞅瞅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干柴遇到了火星,呼啦一下就烧旺了。王满银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票子,心里盘算开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悠着朝石圪节公社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尘土、咸菜疙瘩和廉价散装点心的混合气味。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昏昏欲睡。
王满银把身上所有的钱票都掏出来,摊在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
“同志,称二十斤白面!要…要白净点的!”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干裂的嘴唇扯得生疼。
售货员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湿乎乎的票子,懒洋洋地起身,慢吞吞地从面袋里往外舀面。
二十斤白面,是他能给家里带回的最大的实惠,也是他这个“逛鬼”此刻唯一能拿出手的“体面”。
粗糙的麻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看着手里剩下的一丁点零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挪到卖杂货的柜台。 “同志…给…来点糖块…硬糖!”
他指了指玻璃罐里那些花花绿绿、在闷热天气里微微有些发黏的水果硬糖。
售货员用纸铲子铲了一小撮,用发脆的牛皮纸包了个小三角包,找了几枚硬币。
最后,王满银的目光落在旁边挂着的头绳上。他犹豫了半天,指着其中一根最鲜亮、坠着两颗廉价塑料小红珠的大红色头绳,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红头绳…多…多少钱?”
“八分。”
王满银把最后的几枚硬币递了过去。捏着这根轻飘飘却红得扎眼的头绳,王满银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有点心虚,又有点隐秘的得意。
兰花跟着他,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根头绳,算是他一点可怜的念想和…哄她的老把戏。
没错,哄。王满银虽然是个滚刀肉般的逛鬼,不顾家,不靠谱,但那张嘴皮子却像是抹了蜜又蘸了油,天生就知道怎么能挠到女人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块肉。
当年水灵灵的兰花,就是他隔三差五溜到双水村崖畔上,对着她家窑洞唱酸溜溜的情歌,变戏法似的掏出城里买的雪花膏和花手绢,再配上他那双看似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和能把死蛤蟆说出尿的嘴,硬是把这朵双水村最本分的花儿,哄得晕头转向,铁了心跟了他这个罐子村出了名的“二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