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他眼的，是那张旧方桌。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俩娃——猫蛋狗蛋，正趴在上头，小眉头皱着，一笔一划地写作业哩！那铅笔头削得尖尖的，本子也是新的！

再看炉子上坐着的铁锅，盖子缝儿里“噗噗”地冒着热气，一股子面香混着青菜的清甜味儿首往鼻子里钻。兰花围着蓝布围裙，背对着门口，正“哒哒哒”地在案板上切着什么，那利索劲儿，透着股当家主妇的稳当。

这光景……王满银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在外头野了半年，做梦都想挣了大钱，风风光光把婆姨娃娃接进城里享福。

谁能想到，这福气，竟是他那个不起眼的小舅子孙少平，不声不响就给他婆姨娃娃置办下了！他这个当男人的，倒成了多余的外人？

一股子又臊又愧、又酸又涩的滋味儿，顶得他嗓子眼发堵。他撇下她们娘仨恓惶（xī huáng）度日，自己在外头胡混，结果人家兰花离了他，反倒把日子过得更亮堂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兰花切菜的手停了。

她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窑洞里一时静得吓人，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开水声和俩娃不安分挪动板凳的吱呀声。

王满银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把那袋死沉的白面“咚”一声搁在门边的地上。这声响惊动了兰花，她猛地转过身，眼圈红红的，瞪着王满银，那眼神，像刀子，剜得王满银心尖儿首颤。

“你…你还知道回来？！”兰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硬生生憋回去，哽在喉咙里，听着又委屈又倔强。

她是真稀罕这个男人，稀罕他当年站在双水村土崖下唱“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那股子风流劲儿，稀罕他变戏法似的掏出城里才有的雪花膏时那坏坏的笑。

可这稀罕，挡不住现实的苦。他丢下她们娘仨一跑就是半年，音信全无，让她一个人顶着村里人的白眼，拉扯着俩娃，日子过得恓惶！她不怕吃苦，就怕这男人没个指望！这口气，她憋了太久。

王满银看着兰花通红的眼，看着她强忍着不落泪的倔强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慌手慌脚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捂得有点发软的牛皮纸包，三步并两步走到桌前，一把塞进猫蛋手里。

“猫蛋，狗蛋！看爹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 猫蛋迟疑地打开纸包，花花绿绿、沾了点汗的水果硬糖露了出来。

“哇！糖！”狗蛋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一人一把！不准抢！”王满银赶紧分糖，手还有点抖。又把另一个宝贝似的、用油纸裹着的小包拿出来，蹭到兰花跟前，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又有点痞气的笑：“兰花……你看……给你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