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孙玉厚老汉就睡在孙少安隔壁那孔窑的床上。新铺盖，新床，虽然还有些新房子的石灰味，但他睡得无比香甜踏实。儿子在城里有了工作，分了房，马上就要娶媳妇了……这光景，美得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玉厚老汉就起来了。他看着还在熟睡的儿子，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 “爸，您再住两天呗！”孙少安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说。 “不住了，”

孙玉厚老汉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家里还有牲口要喂，地里说不定还有活计。爸看你这里都安顿好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回去，爸就琢磨着挑个好日子，去跟你福堂叔提亲！争取年前把这桩大事定下来！你在厂里好好干，等爸的信儿！”

孙玉厚老汉拒绝了儿子要送他去车站的提议，自己背着小包袱，迎着初升的朝阳，脚步轻快地朝着汽车站走去。

腊月的寒风在原西县高中破旧的窗棂上呜呜作响，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潮气和劣质粉笔灰的味道。

上午的政治学习照例是集体读报，班主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着《人民日报》社论，内容无非是“抓革命、促生产”、“反击右倾翻案风”之类。大多数学生听得昏昏欲睡，或者偷偷在课本底下藏本小说。

林宇涛却趴在课桌上，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飘忽的灵感。

田晓霞坐在他旁边，侧头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塬上的风》……黄土的脉络在寒风中呜咽……”。她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道：“又在‘尝试写作’啦？小心被老班发现，又该说你‘不务正业’。”

林宇涛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倔强的笑容，也压低声音：“没办法，脑子里有东西，不写出来憋得慌。”

他当然不会告诉田晓霞，他“尝试”的不是简单的练笔，而是在为未来可能的创作积累感觉和技巧。只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写小说等长篇大作无异于引火烧身，风险太大。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偶尔发表一些充满爱国情怀、歌颂劳动人民的诗歌，既能积累一点文名，又能为自己那“来路不明”的资金找到一条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渠道。就像昨天收到的那封信……

想到那封信，林宇涛的心头又掠过一丝暖意和激动。

昨天下午，门卫大爷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下角印着“《黄原文艺》编辑部”的字样。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两本崭新的《黄原文艺》杂志，还有一封贾冰老师亲笔写的信。

信不长，但字迹遒劲有力：

“少平同志： 见字如晤。 你的诗作《塬上星》己刊发于本期《黄原文艺》（1975年第12期）第38页。诗歌意境深远，情感真挚，写出了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希望，编辑部同仁皆以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