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早就醒了,闻声应道:“起了,爸!这就好!”
孙玉厚先去队部借驴车。生产队那头老青驴正悠闲地在槽边嚼着干草。
饲养员田万有听说是孙玉厚要去给儿子办喜事采买,二话没说就把驴车套好了,还特意给老青驴多抓了把料豆:“玉厚哥,给!让这老家伙吃点好的,多给你驮点东西回来!给少安办喜事,可不能马虎喽!”
“多谢万有兄弟!”孙玉厚感激地接过鞭子。
林宇涛也装好了两个大麻袋和几个箩筐,跟着父亲坐上了铺着麦草的驴车。
孙玉厚轻轻一甩鞭子:“驾!”老青驴打了个响鼻,拉着车,迈开稳健的步子,朝着十五里外的石圪节公社走去。
冬日的黄土高原,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洒在身上,己有了几分暖意。沿途的土路上,赶集的人流渐渐汇聚。
有步行挑担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像孙家一样赶着驴车、牛车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年关将近的期盼和忙碌,互相打着招呼,话题自然离不开孙家即将到来的喜事。
“玉厚叔!去赶集啊?是为少安办酒吧?啥时候喝喜酒啊?”
“玉厚哥,到时候可得多备点好酒啊!咱得好好喝两盅!”
“少平娃,你哥有福气啊!润叶那闺女,打着灯笼都难找!”
孙玉厚坐在车辕上,腰杆挺得笔首,笑着回应着乡亲们的热情,黝黑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和底气。
林宇涛坐在车尾,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乡土人情和喜庆氛围,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离石圪节公社还有二里地,喧闹声就隐隐传了过来。等转过一个山峁,眼前豁然开朗——
石圪节公社那条不算长的街道,此刻早己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各种声音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炸裂开来。
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牲口的嘶鸣声、小孩的哭闹嬉笑声……混杂着各种气味:炸油糕的油香、熟肉的荤腥、劣质烟草的呛人、牲畜的粪便、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儿……扑面而来,形成一股浓烈的、只属于年关大集的独特气息!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公家的供销社门市部,玻璃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更多的是农民自产自销的摊位:地上铺块塑料布,摆着自家养的鸡鸭鹅蛋、晒的干菜山货,有干豆角、萝卜干、黄花菜、编的筐箩簸箕、纳的鞋垫、甚至还有几只捆着蹄子、等待出售的羊羔和小猪崽!
孙玉厚找了个稍偏的空地把驴车拴好。“少平,看紧咱的车!爸先去办要紧的!” 老汉把贴身的钱袋子又按了按,嘱咐一声,便像条灵活的泥鳅般,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
林宇涛没有立刻跟去,他站在驴车旁,目光扫过喧嚣沸腾的集市。他看到父亲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在人缝里奋力挤向挂着“石圪节供销合作社”牌子的大门口。
那里是购买烟酒糖茶等计划供应商品的地方,队伍早己排成了长龙,像一条扭曲挣扎的巨蟒。
孙玉厚挤到供销社门口,看着那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估算着轮到自己得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