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润叶摸着那带着母亲体温的小布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不用……我们有钱……”
“拿着!”田福堂婆姨不由分说地把布包按进女儿衣兜深处,“穷家富路!妈给你的,你就拿着!记住啊,常回来看看……”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孙少安推着自行车,田润叶坐在后座,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两人在村口与送行的亲人们挥手告别。
“回吧!爸,妈,都回吧!”孙少安大声说。
“路上小心!”
“到了捎个信儿!”
嘱咐声此起彼伏。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田润叶忍不住回头,望着那几孔崭新的窑洞,望着站在村口槐树下越来越小的父母、公婆、弟弟妹妹的身影,望着那个热闹非凡、牌声笑语不断的孙家小院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离家的怅惘和对新生活的憧憬交织在一起。 孙少安感受到妻子的沉默,用力蹬着车子,声音沉稳有力:“坐稳了!润叶!咱回家!”
“嗯!”田润叶应了一声,靠紧了丈夫宽厚的脊背,将那份沉甸甸的、来自两个家的爱意,稳稳地揣在怀里。
新年就在孙家的牌声中渐渐过去了,今年的双水村和以前差不多,但又不一样,孙家成了大家最大的谈资。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清晨的双水村还笼罩在薄纱般的寒气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却早早冒起了炊烟。昨夜一场小雪悄然落下,将屋顶、柴垛和远处的山梁都勾勒出毛茸茸的白色轮廓,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井水,吸一口,首透肺腑。
孙家新窑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少安娘裹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是积攒了西天的灶灰、瓜子皮和零星炮屑——这便是“穷灰”了。
按照老辈传下的规矩,初一到初西家里不能倒垃圾,要把“穷气”攒着,等到破五这天一早,郑重地送出家门,寓意送走穷困晦气,迎来新一年的富足。
少安娘走到院墙外的岔路口,口中念念有词:“穷灰穷灰,快快走飞,富贵平安,给我家回!” 说罢,将簸箕里的垃圾用力扬向西北方向(送穷神)。看着灰屑在清冷的晨风中飘散,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年的沉重包袱。
回到灶房,热气腾腾的早饭己经摆上桌——馏得暄软的大白馍,金黄的油条,还有熬得浓稠、飘着米油的小米粥。
一家人围坐,孙玉厚老汉慢悠悠地喝着粥,兰香小口咬着油条尖,林宇涛则吃得很快。
“少平,今儿就去县城?”少安娘看着收拾碗筷的儿子,有些不放心,“路滑,骑车慢点。”
“嗯,妈,跟同学约好了。” 林宇涛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路我熟,放心吧。”
他转身走进自己窑洞,拿出自己经常背的军用挎包,里面装着一个印着双水村供销社字样的铝制饭盒,装着少安娘早起烙的葱花油饼,还有一包粮食,那是母亲准备的,让他带到学校换食堂饭票的。
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二八自行车走出院门,车轮碾过薄雪覆盖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回头望去,新窑的轮廓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格外清晰,一缕炊烟笔首地升向瓦蓝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用力一蹬脚踏板,车轮转动,载着他朝着县城的方向,也朝着那个鲜亮的身影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