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车,七拐八绕,避开了主街昏黄的路灯,钻进了县城边缘一片荒废的旧货场。这里远离中心,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正是县城远近闻名的“鬼市”边缘地带,也是各色鸽子市流动的据点之一。
在一个堆满破旧藤筐的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戴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雷锋帽的身影正缩着脖子蹲着,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麻袋。正是王满银。
“来了?” 王满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警惕地抬头,看到是林宇涛,立刻松了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压低声音,
“少平!今天这趟‘货’可俏了!东头‘秃鹫’那边,三斤上好的五花膘,肥瘦相间,油光水滑!还有二十斤新碾的东北粳米,粒粒<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一露面就被几个老主顾抢光了!价钱嘛……”
他猥琐地搓了搓手指,从棉猴内袋里掏出一个同样油腻腻的布包,塞给林宇涛,被林宇涛一把给挡了回去。
“回去再说,这么长时间了还记不住,隔墙有耳。我就是来转转,不耽误你了,辛苦了,姐夫。”
“嗐!辛苦啥!跟着少平你干,比我在外头瞎晃荡强百倍!” 王满银拍了拍胸脯,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满足,“就是这提心吊胆的滋味……刚才远远好像看到稽查队的摩托车灯扫过来,吓得我差点把麻袋塞耗子洞里!”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如今的王满银,虽然依旧是那副油滑腔调,但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空洞和游移,多了几分养家糊口的踏实劲头。
“对了,少平,你要的那些玩意儿,‘秃鹫’那边托人捎来了,说是有几件老物件,想给咱们换肉。” 王满银问道,
“这个你当家!有合适的可以换,留心一些,咱只要十拿九稳的东西,换了东西还放到老地方,我去放粮食的时候会取走。”林宇涛说道。他就是来看看王满银,避免他太放飞自我,毕竟现在还不是能做生意的时候。
逛了一会儿,看了看近期的物价,林宇涛便回去了。
回到大哥孙少安在县城的房子时,己是深夜。
嫂子田润叶还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大哥孙少安则坐在一旁,用他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笨拙而认真地擦拭着那个印着大红“奖”字的搪瓷缸——那是他篮球赛亚军的荣耀证明。
“少平回来了?锅里给你热着饭呢。” 田润叶抬起头,温和地说。 “吃过了,嫂子。”
林宇涛放下书包。他瞥见桌上放着一本新到的、封面朴素的《塞上诗刊》,心头一动。他走过去拿起杂志,快速翻到自己投稿的那一页。
果然,在那排铅印的名字和整齐的诗行中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方块字标题:《钻塔礼赞》。下面是一首热情讴歌石油工人战天斗地精神、充满时代气息的诗歌。旁边还附着一张小纸条通知他去邮局领取的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