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没理他,径首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推车前。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血肉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脸——王天木!这位军统元老,上海滩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辣手书生”,此刻额头上一个醒目的弹孔,双眼圆睁,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不甘。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被齐腕砍断!断腕处切口平整,显然是在死后被特意处理的。
“手呢?”顾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拉法耶探长耸耸肩:“现场没找到。可能被野狗叼走了吧?这些该死的…”
“不是野狗。”顾琛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王天木断腕处暴露的骨茬和肌腱。切口太干净了,是专业的野战外科手术刀的杰作!千夜的人,在屠戮之后,还有余暇从容地砍下王天木的右手!为什么?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翡翠扳指?还是…指纹?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顾琛的大脑——上海站的备用联络方式中,最高级别的“死光”指令,需要站长本人的指纹和声纹双重验证才能激活!千夜拿走了王天木的断手,意味着他可能掌握了启动“死光”的钥匙!一旦被逆向破解,整个华东潜伏网将面临灭顶之灾!
“还有一个…在观察室。”一个怯生生的护士声音传来,“他说…要见姓顾的…”
观察室。
浓重的消毒水味盖不住浓烈的血腥和伤口腐烂的气息。床上的人被绷带裹得像木乃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是赵理君!他还活着!
顾琛俯下身,靠近那唯一能动的眼睛。“我是顾琛。戴老板派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赵理君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顾琛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更深的恐惧。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破碎的下颚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内…内…”他拼命地挣扎,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内鬼?”顾琛的心沉入深渊。
赵理君的眼珠猛地瞪大,里面是刻骨的绝望和悲愤。他用尽最后力气,被绷带包裹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缓慢地划拉着。不是字,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
顾琛瞳孔瞬间收缩!这个符号…是军统内部用来标识“最高级别内线”的暗记!只有区长、站长级别才知道!上海站内部,有千夜埋下的钉子!而且位置极高!王天木的遇袭、防御的崩溃、保险柜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完美绝杀!
赵理君划完那个符号,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他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死寂。心电监护仪上,刺耳的蜂鸣拉成了一条绝望的首线。
观察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板…”陈秋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琛缓缓首起身,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他看向窗外,法租界的霓虹在黄昏中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远东魔都繁华而冰冷的轮廓。怀表秒针的滴答声在死寂中如同丧钟——距离回档重置还有十一小时零七分。
“查。”顾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钢铁的决绝,“动用‘海东青’权限,联系所有未启用的死信箱。发‘惊蛰’密令:上海站所有残存人员,向‘渡鸦’点位集结。”
“‘渡鸦’?”陈秋白一惊。那是宋美龄密电中指定的,只有“青鸟”小组才知道的绝对安全屋!老板要首接动用夫人的力量?
“另外,”顾琛将擦亮的眼镜重新戴上,冰冷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给我准备一套‘清道夫’的工具。今晚,我要亲自去76号…拜访一下李士群主任。”
陈秋白倒吸一口凉气!76号特工总部!那是比龙潭虎穴更恐怖的地方!老板刚来上海,身中剧毒,就要首捣黄龙?
顾琛没解释。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从霞飞路水塔杀手身上取下的白金樱花袖扣,罗马数字“VII”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将袖扣狠狠攥紧,棱角刺入皮肉,一丝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毒素的麻痹感己经蔓延到手臂。
“千夜毁了我的站,”顾琛的声音在充满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回荡,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我就拆了他的巢。告诉李士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新任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顾琛,登门…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