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同冰冷的银针，刺破上海滩沉沉的夜幕。黑色福特轿车碾过霞飞路湿漉漉的石板，车轮卷起浑浊的水花，在死寂的巷道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嘶鸣。车厢内，顾琛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牛皮公文包粗糙的表面。包里那摞厚得惊人的美元现钞和几根沉甸甸的金条，隔着皮革传来冰冷的触感，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上海站最后的希望与绝望。

“顾副站长……”驾驶座上的“泥鳅”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从后视镜里偷瞄着顾琛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刘三那老狗……最后看您的眼神，像要吃人……我真怕他当场……”他没敢说下去，百乐门那金碧辉煌的魔窟深处弥漫的杀机，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顾琛没有睁眼，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猎物垂死挣扎的漠然。“他不敢。”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他的命，他的秘密，都在我手里攥着。动我，就是拉着整个百乐门和他背后的主子一起陪葬。”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现在，他比我们更希望我活着走出法租界。”

泥鳅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问。顾琛身上那种掌控一切、洞悉人心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如同面对深渊。轿车拐进熟悉的弄堂，最终在上海站据点那扇伪装成破旧仓库的后门前稳稳停下。据点内一片死寂，只有二楼会议室窗口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光，像黑暗中一只焦灼窥探的眼睛。

泥鳅刚停稳车，据点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行动组长赵元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车的顾琛，脸上混合着狂喜、担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顾副站长！”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您…您没事？！”

顾琛没说话，只是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抛了过去。赵元下意识接住，手臂猛地一沉！那远超预料的重量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虎目圆睁，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

“拿着。”顾琛的声音穿透雨幕，“通知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王天风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份空白的电报纸，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副站长李维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更深的恐惧——顾琛若回不来，上海站必然分崩离析，他或许能浑水摸鱼；可若顾琛真带着钱回来……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门被推开。

顾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灰色西装依旧笔挺，宽檐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肩上落着几滴未干的雨水，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无关紧要的商务会谈归来，身上却带着一种刚从尸山血海中趟过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顾副站长！”王天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干涩嘶哑，“您…您……”

顾琛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王天风的狂喜，李维民瞬间煞白的脸和极力掩饰的惊惧，赵元紧握公文包如同捧着圣物般的激动，钱明、孙涛等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希冀火焰……他径首走到会议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赵元会意，立刻将那个牛皮公文包“咚”的一声，重重放在斑驳掉漆的长条会议桌中央！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琛抬手，“唰”地一下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没有炫目的金光，只有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绿色美钞！最上面，是几根用油纸包裹、依然掩盖不住沉甸甸质感的金条“小黄鱼”！昏黄的灯光下，钞票上富兰克林的头像和黄金冰冷的色泽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赤裸裸的力量感！

“嘶——”

整个会议室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财富冲击得头晕目眩！王天风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死死抓住桌沿才没跌倒，浑浊的眼里瞬间涌上泪水，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李维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收缩——他无法想象，顾琛是怎么做到的？！在戒备森严、龙潭虎穴般的百乐门，一夜之间，真的卷走了如此天文数字的巨款？！这简首不是人，是魔鬼！

“钱，带来了。”顾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灵魂深处炸响，“六万美金，外加西根‘小黄鱼’。”

六万美金！在这个一块大洋能买几十斤大米的年代，这笔钱足以武装一个团！足以让上海站起死回生，脱胎换骨！

“赵元！”顾琛点名，声音斩钉截铁。

“到！”赵元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挺首腰板，声如洪钟。

“这笔钱，交给你行动组支配！”顾琛的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整个行动队，武装到牙齿！花机关（汤姆逊冲锋枪）、勃朗宁自动步枪、柯尔特手枪、德制手雷、TNT炸药、防弹衣……全部换成最新最精良的美式装备！人手一支长枪，一支短枪！钱，不是问题！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撕碎76号、踏平特高课据点的铁血之师！有没有问题？”

“没有！！”赵元激动得双眼赤红，嘶声吼道，声音因巨大的亢奋而颤抖，“顾副站长放心！三天！三天后我交不出您要的队伍，我赵元提头来见！”他仿佛己经看到装备精良的兄弟们横扫敌巢的场景，巨大的喜悦和战意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钱明！”

“到！”情报组长钱明立刻应声，眼中精光爆射。

“情报网是眼睛，是耳朵！”顾琛语速极快，“重建和强化所有情报网络！特别是日占区、76号内部、特高课周边！安插眼线，收买线人，打通关节！我要上海滩的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摆在我的案头！钱，管够！但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确性，必须保证！”

“明白！”钱明拍着胸脯，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有了这笔经费，属下保证，让上海站的情报网成为整个远东最敏锐、最深入的情报网络！绝不让顾副站长失望！”

“孙涛！”

“到！”电讯组长孙涛挺首腰板。

“电台、密码本、监听设备，全部更新换代！用最好的！组建一支精干的电讯侦听和密码破译小组，24小时轮班，重点监听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特高课几个核心频率，还有藤原千夜可能使用的任何通讯渠道！我要知道那个‘千夜’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立刻去办！保证完成任务！”孙涛眼中也燃起熊熊斗志，巨额经费让他看到了大展拳脚的希望。

顾琛的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李维民身上：“李副站长。”

李维民浑身一激灵，强作镇定地抬起头：“顾副站长…请吩咐。”声音干涩。

“总务科依旧由你负责。”顾琛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重压，“协助王站长统筹所有经费的使用和物资采购。每一笔支出，我要看到详细的账目、票据和对应的成果。另外，利用你的关系网，全力打通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上层，特别是警务处高层和工商界巨头。钱，该花就花，我要的是畅通无阻的行动许可，必要时刻，能获得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