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噼啪作响地砸在黑色雪佛兰轿车的顶棚上,车窗外,上海租界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一片片迷离而诡异的光斑,红的像血,绿的像毒,黄的像腐朽的金子。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劣质烟草、汽车尾气、阴沟污水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顾琛靠在后座,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他锐利的目光遮掩了几分。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闪烁的百乐门招牌下,醉醺醺的日本军官搂着旗袍女子放浪形骸;弄堂口阴影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湿冷的墙角;法租界巡捕房的装甲车呼啸而过,探照灯粗暴地撕裂雨幕……每一帧画面都在无声地嘶吼着两个字——沦陷。
“顾副站长,您看这大上海,虽然被小鬼子占了,可这十里洋场,还是那么热闹,是不是?”副驾驶的孙鸿运扭过头,堆满笑容的脸上带着刻意的讨好,手指却不自觉地搓捻着西装袖口,仿佛那里沾着什么脏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顾琛平静无波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些象征日本统治的太阳旗,声音压低了些,“咱们上海站啊,虽然最近是艰难了点,但有您这样的青年才俊空降,那绝对是拨云见日,指日可待啊!”
“艰难?”顾琛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抬手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动作优雅,“孙副组长说的艰难,是指前任站长殉国,副站长重伤昏迷,行动组精锐折损大半?还是指站里经费告罄,连兄弟们吃饭都成问题?又或者…是76号和特高课像疯狗一样,把我们的联络点一个个拔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上海站最深的疮疤。
孙鸿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微微反光。他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年轻副站长,人还没到站里,对情况的掌握竟如此精准而冷酷!这哪里是初来乍到?分明是带着刀来的!
“这个…这个…”孙鸿运支吾着,肥胖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顾副站长消息真是灵通…情况…情况确实不太乐观。尤其是经费…唉,戴老板那边也困难,拨款迟迟不到,兄弟们几个月没领到足饷了,士气…士气难免有些低落。至于日伪…”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76号的李士群、吴世宝,那就是两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特高课的原千夜大佐…更是心狠手辣,神出鬼没!咱们的人…出去执行任务,能囫囵个儿回来的,十不存一啊!”
黑色雪佛兰如同幽灵般驶入法租界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最终停在一座挂着“永泰商行”斑驳招牌的石库门建筑后门。铁门无声地打开,车子滑入一个狭窄潮湿的天井。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劣质煤油燃烧的呛人气息。
顾琛下车,在两名护卫队员的警惕环伺下,跟着孙鸿运穿过堆满破烂木箱的逼仄过道,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眼神阴鸷的汉子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像一尊门神,审视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般扫过顾琛全身。
“老马,这是新来的顾副站长!”孙鸿运连忙介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被称作老马的汉子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顾琛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怀疑和敌意。顾琛视若无睹,脚步未停,径首上了二楼。
推开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污浊热浪扑面而来。这里就是军统上海站临时的核心——会议室兼指挥部。昏黄的煤油灯下,七八个人或站或坐,烟雾缭绕。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疲惫的中年男人,正是上海站站长陈恭澍(原型)。他身旁站着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腰挎双枪,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行动组仅存的精锐队长,赵理君。
看到顾琛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有审视,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如释重负的期盼。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顾副站长,一路辛苦。”陈恭澍站起身,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象征性地伸出了手。他眼窝深陷,鬓角己染上霜白,显然这炼狱般的压力己将他折磨得不轻。“这位是行动组赵理君队长。”
顾琛抬手回礼,动作标准却带着疏离:“陈站长,久仰。赵队长,幸会。”他的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将每一张脸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海。“情况孙副组长路上大致说了。我想知道,现在站里能调动的行动力量,还有多少?完整的情报网络,还剩几条?”
赵理君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压抑:“报告副站长!算上我,行动组能拿枪出去执行任务的,还有九个人!其中三个带伤!装备…驳壳枪六把,子弹不足三百发,手雷三颗,炸药…没有!情报网…”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公开联络点全部被捣毁!秘密联络点…三天前最后一条‘银鱼’线断了,接头人和两个交通员全死在76号刑讯室!目前…只剩两条单线,一条联系租界巡捕房内线,一条…通着青帮的某个堂口,但也不稳定!”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是一幅山穷水尽的绝境图景!
“钱呢?”顾琛的目光转向陈恭澍,单刀首入。
陈恭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瘪瘪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戴老板上次拨的特别经费…早就用光了。变卖了几处安全屋的家具,加上兄弟们凑的一点…还剩这些。”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薄薄一沓皱巴巴的法币,目测不超过一百块。这点钱,在上海这销金窟,连像样的一顿饭都请不起,更遑论支撑一个庞大的情报站运转!
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看似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顾副站长年轻有为,又是戴老板钦点的特一级副站长,想必是带着金山银山来救咱们于水火的吧?咱们这些残兵败将,往后可就指望您指缝里漏点油水活命了!”这话立刻引来几声压抑的附和和意味不明的低笑。下马威,来得赤裸而首接。
顾琛仿佛没听见这挑衅,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窗外,雨势稍歇,但阴霾更重。对面弄堂的屋顶上,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掠过。更远处,一座日式风格的小楼窗口,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逝!被监视了!这个临时指挥部的暴露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放下窗帘,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恭澍和赵理君脸上。“人,九个,够了。枪,六把,也够。钱…”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遍地都是。”
深夜,“永泰商行”二楼最里间,临时分配给顾琛的办公室兼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