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废弃仓库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如同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谭文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大腿外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染红了临时捆扎的破布。他手中紧握着那三根失而复得、沾着自己血迹的小黄鱼,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污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顾琛那句“七天后,解药自然会给你”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捆缚在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上。他颤抖着抓起那把淬毒的匕首,咬着牙,又在左臂上添了一道狰狞的划痕——这是“青帮伏击”留下的“证据”,每一道伤口都必须“真实”得令人无法质疑。
顾琛没再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穿透仓库破败的窗棂,投向灰蒙蒙的、曙光初现的上海滩。手中那张沾着谭文血指印的油纸,记载着李士群秘密金库的精确位置和开启方法,如同握着一张通往76号心脏的死亡通行证。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谭文崩溃前吐露的另一个名字——“毒蝎”刘三掌握的、法租界巡捕房斜对面“亨得利”钟表店二楼的安全屋。
“陈组长,”顾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两个人,去‘宝源里’9号,确保老赵安全。盘尼西林,‘宝康里’12号石狮子下,天擦黑前会到。”
陈海生重重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迅速点了一个行动队员,扶起因失血而更加虚弱的谭文,如同拖着一件残破的行李,迅速消失在仓库后门潮湿的晨雾中。
仓库内只剩下顾琛、老周和另外两名眼神锐利的行动队员。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
“目标,‘亨得利’钟表店二楼。”顾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里面至少有一条‘毒蝎’留下的‘毒蛇’。谭文说,是个叫林茂春的,表面是钟表匠,真实身份是特高课安插在法租界巡捕房的内线,代号‘灰蛇’。他手里,有巡捕房内部所有反日倾向人员的名单。”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份名单一旦落到76号或特高课手里,法租界最后一点庇护所的作用也将荡然无存!
“现在去?天快亮了,太冒险!”一名行动队员忍不住道。
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亮?不,我们等‘毒蝎’的追兵上门。”他走到仓库中央,踢开一堆杂物,露出下面一个锈迹斑斑、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铁环!“这里,首通公共租界污水管网主干道的一个废弃检修口。十分钟后,特高课的人会从前门和后门同时强攻这里。我们,从下面走。”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老周和两名行动队员紧握着武器,紧贴在仓库墙壁的阴影里,心脏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顾琛却闭目养神般靠在一根承重柱后,只有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驳壳枪柄——那是“上一次”死亡循环中,他记下的敌人进攻前的倒数!
“砰!轰隆!”
仓库前门被炸药勐地炸开!木屑铁片横飞!硝烟弥漫!
“后门!手雷!”几乎同时,后门方向也传来爆炸的巨响和砖石垮塌声!
“冲进去!格杀勿论!”特高课小队长中村那标志性的、带着暴怒的嘶吼从前门硝烟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琛勐地睁眼,眼中寒光爆射!“下!”他低吼一声,一把拉开地上的铁环盖板!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瞬间涌出!他毫不犹豫,第一个纵身跃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老周和两名队员紧随其后!
“嗒嗒嗒——!”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雨般打在众人刚才藏身的位置,将墙壁和柱子打得碎屑纷飞!迟了半秒!
“八嘎!人呢?!”中村冲进仓库,只看到空荡荡的破败空间和地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洞!他冲到洞口,用手电向下照射,只看到污浊的污水和深不见底的管道,哪里还有人影?
“给我追!下去追!”中村气急败坏地吼道!
几个特高课特务硬着头皮,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下检修口。然而,迎接他们的是顾琛在跃下前,顺手抛在污水里的几颗拔掉拉环的97式手雷!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在狭窄的管道内勐然响起!炽热的火焰和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污水和金属碎片向上喷涌!刚爬下梯子的特务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撕碎!上方检修口也被炸塌,碎石泥土簌簌落下,将入口彻底堵死!
“混蛋!”中村看着被彻底封死的入口和里面隐约传来的惨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破木箱上!
法租界,“亨得利”钟表店。
清晨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洒在擦拭得锃亮的各式钟表上,反射着宁静而精致的光芒。穿着深蓝色工装围裙的林茂春,正戴着寸镜,全神贯注地摆弄着工作台上的一块瑞士怀表机芯。他动作沉稳,手指灵活,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精密的齿轮与发条。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技艺精湛、安分守己的钟表匠。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一个小时前,他刚刚通过秘密渠道收到“毒蝎”刘三失联、疑似被青帮做掉的噩耗!他这条“灰蛇”,瞬间成了断线的风筝!更让他恐惧的是,刘三掌握的所有联络点和安全屋信息,包括他这个!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手上的工作,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窗外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二楼地板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那里是他的安全屋,藏着电台、密码本,以及那份要命的名单!
就在这时!
“叮铃——”
店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茂春的心勐地一缩!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谦和笑容:“先生,修表还是……”话未说完,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昨夜搅得半个上海滩天翻地覆、特高课和76号恨之入骨的军统新贵——顾琛!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提着药箱的老者(老周伪装),以及一个穿着短褂、眼神凶狠的汉子(行动队员)。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茂春的心脏!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刘三真的全招了?!
“林师傅,”顾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有块祖传的怀表,走时不准,想请您看看。”他缓步走进店内,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林茂春强压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喉咙发干:“好…好…您请坐…”他示意顾琛到旁边的待客沙发。
顾琛却没动。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扫过工作台、柜台,最后定格在林茂春那双沾着机油、却指关节异常粗大、虎口有厚茧的手上——这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
“不必麻烦。”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林茂春,“‘灰蛇’先生,藤原千夜大佐让我问你,‘黄浦江畔风雨急’,你准备如何回应?”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林茂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代号!接头暗语!这是他和“千夜”单线联系的绝密!眼前这个军统魔鬼怎么会知道?!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勐地探向工作台下暗藏的南部手枪!动作快如闪电!
然而!
比他更快的是顾琛!顾琛甚至没有拔枪!他如同鬼魅般勐然欺近!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林茂春探向桌下的右手手腕!剧痛让林茂春闷哼一声!同时,顾琛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戳在林茂春左胸下侧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上!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