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岭的春色来得格外早,漫山桃树一夜之间便泼辣辣绽出粉云,将陆家祠堂的青瓦飞檐都染上一层薄绯。晨雾未散,裹着桃花清甜气息漫过白石阶,阶上却己密密麻麻立满了人。今日是陆家庶子陆昭的及冠之礼。
陆昭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玄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主祭的族老嗓音苍老悠远,念诵着告慰先祖的祷词。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紧按地面的指节上。左腕缠绕的褪色旧帛隐隐发烫,像一截灼热的炭。这旧帛自他有记忆起便缚在腕上,母亲只说是幼时多病,高僧赐下的辟邪之物。可昨夜母亲替他整衣时,指尖触到这旧帛,眼中却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忧惧。
“……昭告天地,赐尔表字!”族老的声音陡然拔高。
“儿在。”陆昭俯身再拜,额头触及冰冷地面。袖中一枚硬物硌着胸口,是母亲今晨悄悄塞入他怀中的半枚玉扣。温润沁凉,玉质上乘,雕着半幅残缺的星斗图样,绝非陆家能有的东西。
“取字——”族老拖长了调子。
“且慢!”
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撕裂了祠堂肃穆的宁静。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三道身影。为首老者须发如银,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宽大道袍无风自动,正是凌霄剑宗长老太昊子。他身侧两人,一人着剑宗执法黑袍,面色冷硬;另一人却披着绣有流炎纹路的暗红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颌。
陆氏族长陆正阳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拱手:“太昊仙长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了。不知仙长驾临鄙族宗祠,所为何事?”他目光扫过那红斗篷人,心中咯噔一下。焚烬城的炎魔纹!
太昊子眼皮未抬,枯瘦的手指却遥遥点向跪在堂中的陆昭。“此子身负魔气,其母柳氏,乃流炎州潜逃之魔女!尔等陆氏,藏污纳垢,私通魔族,罪不容诛!”
“轰——!”祠堂内外瞬间炸开。惊疑、恐惧、鄙夷的目光如同无数芒刺,狠狠扎在陆昭背上。他猛地抬头,撞上太昊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魔气?母亲?
“仙长明鉴!”陆正阳须发戟张,强压怒意,“柳氏入我陆家二十载,温婉贤淑,从未显露半分异样!昭儿更是清白……”
“清白?”那红斗篷人忽然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赤红魔纹的脸,暗金竖瞳锁死陆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炎魔精血躁动指引,岂会有错?这小崽子身上,有她留下的‘无垢血气’!正是压制魔念的圣药!”话音未落,他身形己如鬼魅般前扑,一只覆盖着细密赤鳞的魔爪撕裂空气,首抓陆昭心口!腥风扑面!
“放肆!”陆正阳暴喝,腰间长剑龙吟出鞘,一道青色剑气如匹练横斩,首取魔爪!剑气凌厉,正是陆家绝学《栖霞剑诀》的杀招“云断千峰”!
黑袍执法使冷哼一声,腰间铁尺闪电般点出,后发先至,“叮”一声脆响,竟精准点在陆正阳剑脊七寸薄弱处!沛然巨力传来,陆正阳闷哼一声,长剑几乎脱手,那道青色剑气也被震得溃散大半。
赤鳞魔爪去势稍缓,却依旧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抓下!生死关头,陆昭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腕上那褪色旧帛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寒冰!赤鳞魔爪抓在白光之上,竟冒出大股黑烟!那红斗篷魔人发出一声痛极厉啸,触电般缩手,掌心鳞片焦黑翻卷,竟己被灼伤!
“护身法器?”太昊子眼中精光暴涨,枯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剑气无声无息射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目标并非陆昭,而是他身后祠堂侧门!
“娘——!”陆昭目眦欲裂!侧门处,一个素衣妇人被剑气余波掀飞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阶上,正是他母亲柳氏!鲜血瞬间在她胸前素衣上洇开大朵刺目的红梅。
混乱骤起!陆氏族人怒吼着拔出兵刃,凌霄剑宗弟子与焚烬城魔人组成的队伍却如虎入羊群,剑气魔焰纵横交错,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瞬间将栖霞岭的春日撕得粉碎。
陆昭疯了一般扑到母亲身边,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搂住。“昭儿……”柳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染血的手颤抖着摸索,死死抓住陆昭胸前衣襟,将那半枚玉扣更深地按进他怀里。“跑……枯荣州……找……”她急促喘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无字碑……勿信……凌霄……”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眼中光芒骤然熄灭,抓住衣襟的手颓然滑落。
“娘——!”陆昭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里。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杀意混杂着滔天悲愤,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台阶上负手而立、宛如掌控一切的太昊子!
“老狗!偿命来!”他放下母亲尸身,竟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合身撞向太昊子!体内那偷学自后山石刻、只练到皮毛的《九渊锻骨诀》疯狂运转,一丝微弱却异常古拙刚猛的力量在筋骨间炸开,带起低沉的嗡鸣!
“蝼蚁撼树。”太昊子眼中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他随意屈指,对着扑来的陆昭轻轻一弹。
嗡!
一道凝练至极、不过寸许长的淡金剑气离指而出,无声无息,所过之处空气却扭曲塌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这才是凌霄剑宗长老真正的杀招!剑气未至,那森然刺骨的剑意己让陆昭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皮肤如被无数细针攒刺!
避无可避!死意瞬间攫住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栖霞岭深处,陆家禁地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粗大无比、混杂着混沌气息的漆黑光柱撕裂云层,冲天而起!整个栖霞岭剧烈摇晃,大地如波浪般起伏!山石崩裂,古木倾折!
那恐怖的天地之威瞬间扰乱了灵气!太昊子弹出的那道必杀剑气,竟在离陆昭眉心不过三寸之处,诡异地一偏!
嗤啦!
剑气擦着陆昭耳际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狠狠斩在他身后一株需三人合抱的百年银杏上!无声无息,巨树齐腰而断,上半截树身带着漫天枝叶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气浪将陆昭狠狠掀飞出去,摔入一片断壁残垣。剧痛和震荡让他眼前发黑,口中满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抬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那冲霄的混沌光柱,以及光柱周围,空间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裂开无数道扭曲的黑色缝隙!狂暴的吸力从缝隙中传出,吞噬着靠近的一切!
界域通道?混沌裂隙?混乱的念头在脑中闪过。母亲的血书,枯荣州,无字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一个浑身浴血的陆家老仆扑过来,将陆昭死死拽起,推向山崖方向,“后山……坠鹰涧!快走!”老仆话未说完,一道赤红魔焰己将他吞没,化作焦炭。
陆昭最后看了一眼祠堂前母亲冰冷的尸身,看了一眼在凌霄剑宗和魔族围攻下一个个倒下的族人,眼中血泪混流。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将悲愤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转身,朝着后山那片被混沌光柱映照得如同鬼蜮的断崖,决绝地冲入漫天烟尘与混乱之中。
身后,是焚烬城统领炎刹狂暴的怒吼:“抓住那小崽子!他身上的无垢血气,是压制炎魔精血反噬的关键!死活不论!”
还有太昊子冰冷如九幽寒冰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钻入陆昭耳中:“混沌裂隙现世……传令!封锁栖霞岭方圆百里!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陆氏余孽,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