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沉寂。是那位被怨念重创的老迈树妖长老。他挣扎着从树壁下爬起,枯槁的脸上沾满了墨绿的汁液和尘土,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悲恸。他蹒跚着走向水潭边,望向那庞大的古木之心,尤其是其下方盘根错节的根系区域。
那里,原本被暗红彼岸根须疯狂缠绕寄生的区域,此刻一片狼藉。粗壮的祖灵根系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腐蚀的坑洞,无数断裂枯萎的暗红根须如同死去的毒蛇般散落。但在那被青蘅月刃刺穿的核心位置,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焦黑孔洞赫然在目!孔洞边缘的木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状态,蓝红交织,散发着残余的破邪与枯荣混杂的气息。而在孔洞周围,虽然大部分腐朽黑色停止了蔓延,但一种如同浸透鲜血的暗红花纹,如同最顽固的诅咒烙印,深深沁入了祖灵的木质纹理之中,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枯荣死寂气息。
老树妖长老伸出颤抖的枯手,想要触摸那孔洞边缘的暗红花纹,却在距离寸许时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针刺痛。他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彼岸…彼岸的烙印…根…根须虽断…残香…难消…祖灵…祖灵被玷污了…”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昏迷一地的妖族,扫过气息萎靡的青蘅,扫过魂体近乎透明的云漪,最终落在倚在树壁昏迷的陆昭身上,以及那个挣扎着试图爬起的玄渊身上。
“是他们…是他们引来的灾祸!还有那魔种!”一个微弱却充满仇恨的声音响起,是之前那个被玄渊魔焰波及、侥幸未死的年轻妖族。他挣扎着坐起,指着玄渊,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若非他失控爆发魔焰,祖灵根系怎会被炸开缺口!怎会被那魇魔残念和彼岸秽物趁虚而入!”
“还有那个人族!他身上的气息…引来那精灵的箭…才彻底激怒了祖灵深处的怨念!”另一个幸存的妖族也红着眼睛附和。
仇恨如同火星,在幸存的妖族心中死灰复燃。他们看向玄渊和陆昭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几个伤势较轻的妖族,甚至挣扎着捡起地上的残破兵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标首指昏迷的陆昭和正试图爬起的玄渊!
“够了!”青蘅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她扶着树壁,艰难地站首身体,嘴角还残留着冰蓝的血迹,脸色苍白,但翠绿的瞳孔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冷冷地扫过那几个站起的妖族,属于月影精灵高阶暗卫的森冷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那些刚刚升腾的仇恨火焰。
“愚昧!”她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字字如刀,“若非那混血魔族搏命一击重创怨念之尾,若非那人族洞察根源指出核心,若非…”她目光扫过飘落在地、魂体微弱如萤火的云漪,“若非这位精魂引动古木之心甘霖护住尔等神魂,又以生命之力束缚邪秽…尔等早己沦为那魇魔亡骸爪下的疯魔!此刻不思救治祖灵,抚慰伤者,反要恩将仇报?”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那几个冲动的妖族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长老!”青蘅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迈树妖,“当务之急,是稳住祖灵核心,隔绝枯荣死寂残香侵蚀!彼岸根须虽断,但这烙印…”她指向古木之心下方根系上那暗红的印记,“若不及时处理,恐成枯荣州亡魂跨州而来的永久通道!”
老树妖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和凝重。他何尝不知青蘅所言是实?仇恨解决不了问题,祖灵的存亡才是根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怆,嘶哑道:“精灵大人所言极是!老朽…老朽这就引动残存祖灵意志,结合自然之力,先稳住核心,隔绝那秽物烙印!”他强撑着盘膝坐下,枯瘦的双手再次按向地面,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妖族祷文,微弱的绿芒艰难地亮起。
青蘅不再多言,强提一口气,走到云漪飘落的魂体旁。那缕融入她玉髓的古木之心翠绿光丝并未完全消失,此刻正如同微弱的脉搏般,在布满裂痕的玉髓深处艰难地搏动,维系着云漪最后一点魂体不散。青蘅翠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出覆盖着薄薄月华魂力的手,轻轻按在云漪近乎透明的魂体肩头,一股温和的月华之力缓缓渡入,帮助稳定那缕微弱的翠绿光丝。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向倚在树壁昏迷的陆昭。她蹲下身,仔细探查了一下陆昭的状况,眉头微蹙。陆昭的身体状况极差,经脉紊乱,灵魂之力枯竭,但奇怪的是,他怀中那半枚玉扣,此刻竟散发出温润而稳定的光晕,其上暗红的血沁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包容而古老的气息,似乎在自发地护住他的心脉识海。
青蘅的目光在那玉扣上停留片刻,翠绿的眸子里若有所思。她没有妄动,只是将一丝月华魂力小心地渡入陆昭体内,助其梳理紊乱的气息。
最后,她的目光才转向那个挣扎着,用仅存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的玄渊。
玄渊的状态极其糟糕。碳化的右臂软软垂下,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流淌的熔岩早己凝固成漆黑的焦壳。脖颈上那焦黑的星图烙印狰狞毕露,边缘皮肉翻卷,烙印深处,暗红的碎芒流转不息,隐隐透出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令人心悸的枯荣死寂之意。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浓重的血腥味。暗金色的竖瞳中,狂暴与混乱虽然褪去,却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他抬起头,布满灼痕和魔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金的竖瞳与青蘅冰冷的翠绿瞳孔对视。
没有感谢,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青蘅看着他脖颈上那吸收了枯荣死寂气息的星图烙印,眉头皱得更紧。这烙印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深沉的厌恶与警惕,那是一种与精灵崇尚自然与秩序完全背道而驰的混乱与湮灭气息。
“你的烙印,”青蘅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吸收了枯荣死寂之力,己成隐患。它像一块磁石,会不断吸引类似的力量,最终将你拖入彻底的疯狂,或者…成为某些更古老存在的坐标。”
玄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漠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疲惫到了极致的喘息。他不再看青蘅,目光扫过昏迷的陆昭,扫过魂体微弱如风中残烛的云漪,最后落在水潭中心那搏动着的、被污染的古木之心,以及下方根系上那刺目的暗红彼岸花烙印上。
烙印深处,一丝微弱的、属于枯荣州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地舔舐着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