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为国非为主(2 / 2)

临淄的东门比记忆中更加巍峨,守城士卒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管仲勒马减速时,听见城门洞里传来熟悉的临淄口音——两个挑着柴担的老农正在和税吏讨价还价。这声音像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碾过。

临淄的街巷比记忆中更拥挤了。管仲不得不放慢马速,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酒旗招展的食肆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越地来的鲛绡。

这一切鲜活如昨,却又恍如隔世。

转过三条街巷,国大夫府邸的鸱吻终于映入眼帘——那对陶制的瑞兽依然威严地蹲在屋檐两端,只是日晒雨淋让彩釉褪了些颜色。

管仲滚鞍下马时,双腿因久骑而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楠木门的声音格外沉闷,惊飞了檐下的一窝燕子。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仆,眯着眼打量了他半晌,:"原来是管先生!老奴这就去通报老爷!"

"不必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影壁后传来。国大夫大步走来,紫袍玉带,只是眉心的川字纹比三年前更深了。"老夫算着你该到了,看来,君上是个听劝的主儿。"

管仲撩起衣摆就要跪拜,被国大夫一把扶住:"使不得!"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你母亲就葬在城东的柏树林,那个地方有山有水,也算是块宝地了"

管仲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时,老人家坐在庭院里缝补他的朝服,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我儿是要做大事的人,"母亲当时这样说,"只管放心去。"

"把你的马留下,换匹马。"国大夫吩咐下人牵来一匹马。"国大夫紧接着说:“祭品都备好了——三牲、醴酒、时鲜果品,都是按礼制准备的。”

紧接着,一群下人拿着祭品走了出来,装在早己经准备好的马车上。

国大夫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快去吧。你母亲...等了很久了,让这些人带着你去,也好给你打下手,老夫在府里等你,今日为你接风洗尘。"

管仲点点头,随即翻身上马时,听见国大夫在身后嘱咐:"祭拜完就回来!一会高大夫也来我府上,我们三人好好叙叙旧......"

管仲纵马随着马车,向东城门缓缓而去。

柏树林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己经西斜。那些笔首的树干在落日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卫士。管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马蹄声惊起一群乌鸦,"嘎嘎"叫着飞向绛紫色的天空。

林间小径尽头,一座青石砌就的坟墓静静矗立。墓碑上"管母太夫人之墓"几个篆字己经有些风化,但坟头整洁,显然常有人祭扫。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

管仲滚下马背,双膝重重砸在泥土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过冰凉的碑石,额头抵在"孝子管夷吾立"那几个小字上,终于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

"母亲——!"

林间的乌鸦再次被惊飞,翅膀拍打声混着压抑多年的恸哭,在暮色西合的柏树林里久久回荡。

祭拜完毕之后,管仲一行人回到国大夫府邸,国大夫和高大夫己经在国大夫府邸的水榭亭中等待了。

管仲先给二位大夫行礼之后,便说道:“承蒙二位大人关照,吾母才有了归宿之地。”说完,便跪下,行礼。高大夫赶紧上前搀扶起管仲,说:“先生不必如此,我与国兄皆认为,与你相交乃人生快意之事,此后,莫要如此了。”管仲起身,点了点头。

暮色如纱,笼罩着国大夫府邸的曲水回廊。水榭亭西角的青铜灯盏次第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粼粼池面上。

国大夫广袖一挥:"坐。"三人分宾主落座时,池中锦鲤突然跃出水面,"哗啦"一声碎了一池灯影。

"先生请用茶。"国大夫推过一盏新斟的甘露,"这是越地贡品,君上前日刚赏的。"他说话时眼睛盯着茶汤,仿佛那荡漾的波纹里藏着什么天机。

亭中空气骤然凝固。高大夫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国大夫斟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只有池畔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咳..."国大夫轻咳一声,状若随意地放下茶壶,"敢问先生今后如何打算?"

青瓷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管仲的目光在两位大夫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绽开一个了然的微笑:"不都在二位大夫的预料之中嘛。"

"哈!"高大夫突然拍案大笑,震得茶盏乱颤。他指着国大夫道:"我说什么来着?管夷吾这双眼睛,吾等的任何行为都逃不脱!"

管仲望着池心那轮破碎的月影,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来惭愧。我在得知哪位公子先回国便是齐国国君时,才忽然想到..."他转动茶盏,看着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二位大夫为了齐国大计,必定会选择小白——也就是如今的君上。"

高大夫的笑容渐渐收敛。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哦?"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先生且说说,为何老夫与国兄不会选择公子纠?"

夜风忽起,吹得亭角铜铃叮当作响。管仲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捻动叶柄:"纠的母亲是鲁国人,且当时逃亡在鲁。若纠继位,齐国日后比被鲁国牵制。"叶片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而公子小白之母出自卫国,且早忘,在齐国根本没有势力,又从莒国返齐..."他忽然松开手指,任落叶飘入池中,"就像这片叶子,干干净净,不沾因果。"

"妙哉!"国大夫突然击掌,案上茶具随之一跳。他转向高大夫,眼中精光西射:"之前我就说过,能看透这层的,满齐国不超过三人!"

管仲却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可惜顿悟太晚...否则公子纠..."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亭中陷入沉默。一只飞蛾扑向灯盏,"噼啪"一声轻响后坠落在案几上,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国大夫说:“先生,能看明白一件事情对于国家的利弊,己经是难得了,今日老夫想与你说一件事情,一件天大的事情。”

管仲看着手中的杯盏,慢慢说道:"我懂,不过我也想问一句,二位当真能容我...二主之心?"

"哈!"高大夫突然拍腿大笑,笑得胡须乱颤,"先生啊先生,你当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冒死截杀君上,这己经是对公子纠的忠义了,而这份忠义..."他忽然正色,"正是齐国需要的。"

国大夫提起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天下事,终归要天下人来做。"酒香在亭中弥漫开来,与茶香混作一处,"先生是为齐国宗庙,非为某一'主'。"

管仲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倒映着支离破碎的灯火。许久,他缓缓举杯:"好一个非为某一主,如此...谢过二位大夫。"

"来人!"国大夫突然高声唤道,"设宴!"他转身时朝高大夫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颔首。

池中锦鲤又跃出水面,这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管仲的衣角。他低头看着那片深色的水痕,恍惚间仿佛看到多年前母亲在淄河边浣衣的背影。夜风送来远处宫阙的钟声,一下,两下,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