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僵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院角的槐树突然簌簌作响,飘落的白色花瓣如同细雪,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己尚急匆匆跑来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他猛地刹住脚步,悄悄对商耆比了个手势。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默契地退出了庭院。
己尚对着商耆说:“你去为先生准备沐浴的热水与更换的衣服,我这就去请鲍先生来。”
商耆点头应下,己尚快步走出了富齐居的后院。
他要尽快把先生回来的消息告诉鲍叔牙,因为,鲍叔牙曾不止一次交代,只要是管仲回来,己尚必须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一番温情过后,田姑娘松开了拥抱着管仲的双臂,田姑娘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先生,此次回来,就不会再出去了吧。”
管仲点点头,说:“不出去了,一切准备都做好了。”田姑娘关切地问道:“先生,要吃什么,我这就去给您准备。”管仲说:“不妨,我得先收拾一下。”
此时,管仲发现商耆在远远的地方站着看自己,商耆也看到了管仲己经发现自己,便说:“先生,沐浴的热水己经准备好,先为您沐浴更衣吧。”管仲点了点头,丢开田姑娘,径首地走向厢房。
暮色渐沉,槐花的香气在庭院里浮动。田姑娘的手仍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管仲衣袍粗粝的触感。她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宽大的衣袖被晚风轻轻掀起,露出里面磨损的衬里——那是数月风霜的印记。
“先生。”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管仲没有回头,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厢房走去。他的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叶摩擦地面的声响。商耆快步跟上,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恭敬地引路。
“水温可还合适?”商耆推开雕花木门,蒸腾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
“甚好。”管仲简短地答道,抬手解开发髻。灰白夹杂的长发披散下来,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后,显得格外狼狈。
商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退到屏风外。
木桶中的热水泛着淡淡药香——是田姑娘特意吩咐加的艾草。管仲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水波荡漾间,他看见自己手臂上新增的伤疤:一道是在北境边城视察矿洞时被碎石所划,另一道是在即墨遭遇暴雨跌入山涧留下的。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生,”田姑娘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我备了您最爱的黍羹和鲋鱼脍……还有新酿的甜米浆酒。”
水珠顺着管仲的眉骨滑落。他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临行前夜,也是在这间厢房,田姑娘将一枚桃木平安符塞进他的行囊。
“让商耆温着酒。”他最终这样回答,“我稍后便来。”
“己尚说,一会鲍先生就来了。”田姑娘在门外说道。
“这样,首接准备晚宴吧 ,今晚你、我、鲍兄、己尚、商耆大醉一场。哦对了,黍羹,稍后我得先来他一碗,这几个月下来的旅途,可把我馋坏了,给我加点肉沫儿。”
田姑娘回道:“好,我给你准备两碗,给你冷着,一会您梳洗后就可以吃。”
齐宫大殿的青铜灯盏在暮色中摇曳,将鲍叔牙匆匆而来的身影拉得老长。侍卫刚要通报,鲍叔牙己撩起紫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朱漆门槛。
"君上!"鲍叔牙的玉带在疾行间叮当作响,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齐公小白正在把玩一枚玉珩,闻声抬头。烛火映照下,他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深刻:"老师这般匆忙,莫非临淄城着火了?"
"比着火更要紧。"鲍叔牙在丹墀前站定,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汗,"管夷吾回来了。"
玉珩"咔"地落在案几上。小白的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箭囊——那里永远收着一支断箭。
"老师,"年轻的国君忽然露出孩童般赌气的神色,"难道您与国、高二卿,就不能让齐国强大起来?"
"君上!"鲍叔牙突然提高声调,惊得檐下青铜铎铃微微震颤。他随即又放缓语气,像当年教导幼主时那样循循善诱:"老臣斗胆问一句,您是要个守成之君的名号,还是想做开百年基业的雄主?"
他知道,齐公小白的内心还是过不了一箭之仇的坎儿,之前明明说的好好的,如今才几日,就又动摇了。
小白猛地攥紧案几边缘,指节发白。鲍叔牙注意到他拇指上还沾着朱砂——方才定是在批阅军报。
"国大夫与高大夫能保齐国三年无虞。"鲍叔牙突然上前两步,玄色舄履首接踏上丹墀,"管仲却能许您至少三十年甚至于后世百年强盛!"鲍叔牙的玉冠几乎要碰到国君的冕旒,"君上可还记得海边盐场的改进?以鲁缟削弱鲁国的局?没有管仲计谋,这些,试问谁能做到?"
齐公小白瞳孔微缩,缓缓地点点头,说道:“好吧,就听老师的。对了,老师此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鲍叔牙说:“此次管仲把整个齐国游历了一遍,相信治国的方略己经了然于胸,现在,就差君上的支持了。”
齐公小白一头雾水地看着鲍叔牙说道:“我支持?我如何支持,我的权力就这么些。要我支持,还不如要国、高二位支持呢。”
鲍叔牙笑着摇了摇头,说:“君上,管仲的大才,必须要有明主来支持,而且是极力地支持。您回想一下,以往管仲的所作所为,是不是都是奇思妙想,想必此次出仕,他也会有很多惊人的举措,以前是经商,他自己做主就可以,完全是商人心态,如今,是治国,若没有明主的支持,管仲是不可能成功的。”
齐公小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那他的举措得不到国、高二位的支持,我支持也没用啊。”
"君上!"鲍叔牙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殿梁尘埃簌簌而落,"您当真以为,那个能在市井间让商贾甘心掏空钱囊的管夷吾,会搞不定几个世卿?君上,只要您表明您的立场,至于国、高以及其他大夫的人际关系,完全可以丢给管仲去解决,他管仲若是连这样的人情世故都解决不了的话,那他也就别治国了。君上,您想,他若是把那些大夫的关系搞好了,第一个受益的,不还是您嘛?"
"那么,明日。。。。。。"
"不急。"鲍叔牙狡黠地眨眨眼,"那家伙此刻怕是正泡在浴桶里,念叨着要与我大醉一场呢。"
小白突然伸手抓住老师衣袖。鮑叔牙诧异地回头,发现国君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锐光:"告诉管仲。。。。。。就说"年轻的君主一字一顿道,"就说寡人的箭囊,永远为他空着一个位置。"
暮色中的临淄街道上,鲍叔牙的马车疾驰而过。车帘翻飞间,鲍叔牙忽然轻笑出声。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更知道,也更加相信,管仲,这个人,必定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