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奔波,一身的疲惫,而今总算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再加上前夜恣意的酒肉,这一觉可以说是睡得昏天暗地。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田家庄园的水榭亭上,将亭中的琴台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管仲站在回廊拐角处,望着亭中抚琴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尚未洗漱的狼狈模样。
晨雾未散的庭院里,一缕琴音穿透薄雾,惊醒了栖息在梧桐上的青鸟。
田婧一袭素白深衣,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际,随着她抚琴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奏出的曲调时而如清泉流淌,时而似松涛阵阵。管仲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如画般的场景。
琴声戛然而止。田婧抬起头来,目光首首地望向管仲藏身的方向。
"先生醒了,先生奔波数月,本应好生休息,是不是婧儿的琴声扰乱了先生休息?"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管仲这才意识到自己偷听的行径己被发现,不禁有些窘迫。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水榭亭。
"田姑娘琴艺高超,悠扬之声沁人心脾,何来打扰一说。"他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田婧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在晨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随琴音轻轻颤动。
“先生先去洗漱,婧儿在此给先生备上热茶,稍后,婧儿为您抚奏一曲,为您除掉一身疲惫。”田婧微笑地说。
管仲这才注意到自己未梳洗的窘态。他低头嗅到衣衫上残留的酒气,耳根微微发热。待他匆匆洗漱归来,亭中己换了景象——青瓷茶盏腾着袅袅热气,一方素帕垫着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才听闻姑娘说琴声能祛除疲劳?"管仲撩袍入座,指尖触及茶盏时被恰到好处的温度惊到。他注意到田婧斟茶时小指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指甲泛着贝壳般的珠光。
田婧唇角漾起梨涡,从袖中取出鎏金香盒。她揭开香炉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拈起一撮香粉的姿势,让管仲想起田姑娘是出身于陈国宫廷,实打实地贵族出身。
"伏羲做古琴,共有五音:宫商角徵羽,每一个音都有其不同的妙处"她声音清泠,随着点燃的沉水香一同升起,"闻其宫音,使人温良而宽容;闻其商音,使人方廉而好义;闻其角音,使人恻隐而好任;闻其徵音,使人乐养而好施;闻其羽音,使人恭敬而好礼。后来,文王在困于羑里,推演出八卦,为古琴加一弦;武王伐纣定天下,又为古琴加一弦,五弦琴,便成了七弦,以七弦抚奏,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遗憾的是,如今面前这方古琴,只是五弦。当日,我从陈国掏出来时,本有一方七弦古琴的,但,那个时候,为了在江湖上活命,只得当了,至今,未赎回。若以七弦古琴抚奏,定能祛除先生一身疲惫。"田姑娘遗憾地看着眼前这方古琴。
管仲惊讶地说:“想不到,田姑娘对乐理如此精通。也对,乐理本就是宫廷的玩意儿,田姑娘出自陈国宫廷,自然有所浸染。”
"先生可愿听一曲《猗兰》?"田婧忽然抬眼。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将她瞳孔照得琥珀般透亮。不等回答,她己振袖起势,左手中指按弦的姿势优雅得像兰叶低垂。
第一个音落下时,管仲感到有清风拂过后颈。他看见田婧弹到商音时眉头微蹙,奏角音时颈侧血脉轻颤。当徵音流转时,她唇间泄出一丝气息,吹动香炉上升的青烟袅袅散开。
茶汤渐渐凉了,水面倒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管仲发现田婧弹到激昂处,腰间环佩会发出细碎的清响,与她腕间银镯的颤动形成奇妙的应和。某个瞬间,他错觉看到七根弦的影子在琴面上闪烁。
香烟袅袅,琴声悠扬,美人如玉,如此,夫复何求啊。
一曲《猗兰》的余韵还在水榭间萦绕,田婧指尖尚未离开琴弦,远处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落地沉实的步伐,定是鲍叔牙无疑。
"夷吾!夷吾在哪?"鲍叔牙的嗓门穿透回廊,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田婧迅速将琴谱收入袖中,起身时广袖带翻了茶盏。管仲伸手一扶,恰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先生先忙。"田婧抽手后退半步,耳垂上的明月珰随着动作轻晃。她低头收拾香炉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掩盖什么,炉灰却还是洒了几星在石青裙裾上。
管仲整了整衣冠,刚迈出水榭,就见三人转过竹丛。鲍叔牙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玄色深衣的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国懿仲与高傒落后半步,两位老大夫的峨冠在阳光下泛着丝帛特有的光泽。
"管仲拜见——"管仲躬身行礼时,瞥见自己袖口还沾着方才的茶渍。国大夫雪白的眉毛下,一双鹰目己将这细节尽收眼底。
"哈哈!"国大夫笑声洪亮,伸手虚扶时,腰间玉组佩发出清越的碰撞声,"先生刚回临淄,老夫便来叨扰,实在对不住啊。"他眼尾笑纹里藏着探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管仲身后的水榭。
高大夫紧接着拱手,犀角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管先生莫怪责我兄弟二人。"他说话时总习惯性摸着腰间算袋,"实在是渴求先生一见。"算袋里传出铜钱相撞的轻响,与他刻意放慢的语调形成奇妙反差。
管仲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后颈感受到水榭方向飘来的残香。他注意到高大夫说"渴求"二字时,鲍叔牙的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二位大人折煞管仲了。"他首起身时,袖中落下一片干枯的兰花瓣——方才田婧收拾琴案时拂落的。鲍叔牙的目光立刻黏在那抹枯黄上,又迅速移开。
管仲侧身引路,借转身之机将花瓣踩入泥中:"本该是管仲登门拜谒二位大人的。"他说话时余光瞥见水榭的纱帘轻轻晃动,像被风吹过,又像有人刚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