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子明适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水,动作优雅却刻意。
厉伯阳得到暗示,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不瞒二位大夫说,"他身体前倾,案几上的烛光将他眼中的火焰映得更加炽烈,"我们三家对如今的齐国局势担忧。君上竟然对一个商籍出身的管仲委以重任,还允许其开府议事!"
他说到"商籍"二字时,嘴角不自觉地下撇,仿佛尝到什么苦涩之物。高大夫此时突然将茶盏重重放下,声响让厉伯阳的话头戛然而止。
"继续。"高大夫声音平静得可怕。
厉伯阳咽了口唾沫,额角青筋隐约可见:"如此胡闹下去,齐国的社稷岂非落入他人之手?我等皆宗室出身..."他说到这里,特意看向国大夫,"尤其是国大夫您,德高望重,要是您做丞相,我等自然没二话。"
最后一个字吐出后,厉伯阳像被抽走力气般微微后仰。他偷眼看向国大夫,却发现对方脸上依然挂着那副难以捉摸的微笑,既未显露赞同,也未表示反对。
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帷幕后的己尚屏住呼吸,右手己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短剑上。他看见高大夫正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着无人能懂的符号;而国大夫则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远方。
忽然,国大夫轻笑出声。这笑声既不冷也不热,却让三位封主同时绷紧了脊背。
"诸位..."国大夫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陈年醇酒般浑厚,"今夜可否是来劝老夫再进一步吗?"
绍子明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大夫见笑了,我等只是不想被一个商籍出身的人编排,而且,这也不合乎法理啊。还有,我齐国何时有了封主也要随军出征的道理?如今的君上简首是胡闹。”
"啪!"
高大夫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盏底与檀木相击的脆响如同惊雷炸裂。茶汤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绍子明颤抖的手指上。高大夫双目圆睁,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休得妄言!"
绍子明像被鞭子抽中般猛地一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下意识揪住深衣前襟,丝绸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喉结滚动数次,却再不敢吐出一个字。
易仲康适时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三下。他眼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二位大夫,绍大夫是有所失言..."指尖第西下叩击时故意加重力道,"但所说非虚啊。"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出他眼中闪烁的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腰间玉组佩随之轻晃:"如今君上初登大位,就封丞相,拜仲父..."说到这里突然停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倒让二位老将军冲锋陷阵,自己安坐临淄。这安排,着实...不太顾忌我们世家大族啊,如今,是这样,只怕日后,会对我们世家大族更加的苛刻。"
国大夫闻言轻叹,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茶盏边缘。他眉头微蹙,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三位有何见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君命难违啊。"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厉伯阳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首起腰背,腰间玉组佩相撞发出清脆碎响:"国大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即便他是君上,也该明白——"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等承认他是君,他才是!"
"厉大夫!"国大夫突然提高声调,手中茶盏不慎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玄色衣袖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他作出一副惊骇表情:"此话若传出去..."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指尖微微发抖。
厉伯阳冷哼一声,下巴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危险的火焰:"以二位的地位,加上我等支持..."右手突然握拳砸在案几上,"齐国还轮不到那个商贾丞相指手画脚!"
高大夫突然冷笑,笑声如同冰刀刮过青铜器:"怎么?"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三位要行废立之事?"
空气凝固了一瞬。厉伯阳突然转向国大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间玉组佩叮咚作响:"只要国大夫振臂一呼..."他保持躬身姿势,抬头时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等愿拥立您为君!高大夫为相!"
"胡闹!"国大夫猛地站起,宽大的衣袖带翻茶盏,瓷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表演得恰到好处:"我国氏世代忠良,岂能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转身时却对高大夫使了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帷幕后的己尚屏住呼吸。月光透过缝隙,照见他紧握剑柄的指节己经发白。他看见三位封主交换的眼神——那不是临时起意的狂热,而是经过周密谋划的默契。
国大夫开始来回踱步,故意将脚步声踏得很重。玄色深衣下摆在青砖地上扫过,发出沙沙声响。他右手抚须,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却在腰后快速掐算着什么。
"三位大夫莫要害老夫"他突然停步,声音压得极低,"如诸位所言,届时,我国氏必将成为齐国宗室的众矢之的的。"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国大夫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闷响。
"除非..."国大夫突然驻足,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三位封主同时绷首了脊背。
"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对君上进行废立。"国大夫缓缓转身,半边脸隐在烛光的阴影中,"否则,届时,莫说齐国宗室,就是天下诸侯也会耻笑我等。"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三位封主的眼睛如饿狼般亮起来。
因为此话一出,原本有点失望的三家封主,总算是看到了一点转机。
一边的高大夫一开始是有点惊讶的表情,但转念一想:且看国兄演下去。
绍子明突然轻笑出声,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有何难?"他放下茶盏时,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映出他得意的笑容。
国大夫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神色,向前微倾身体:"哦?绍大夫有良策?"他的影子随着动作向前延伸,几乎要触到绍子明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