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格外清晰。国大夫内心冷笑:这三家用心何其歹毒!一旦事成,他们必定会反咬一口,用通敌叛国的罪名除掉国氏和高氏。他瞥见高大夫欲言又止,连忙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倒是简单。"国大夫忽然换上和缓的语气,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案面,"只是..."他环视三人,眼中精光闪烁,"兹事体大,莫怪老夫小心。三位,有什么理由能让老夫信任你们?"
绍封主闻言,猛地站起身,腰间玉组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步走到国大夫面前,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国大夫、高大夫,"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此次征讨谭国,我们三家的私兵,包括我们三人,都由你们二位节制。"他俯下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国大夫,"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高大夫闻言,与国大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确实,按照齐国军制,左右两军完全由国、高二氏掌控,隰朋作为中军主帅,根本无法插手。而要让谭国知晓行军计划,必须通过他们三人之手。
国大夫捋着胡须,来回踱着步子,转身看着三人,说:“如此,我与高大夫商议一番,今日己晚,三人先各自回去歇息,后日才大军出征,明日午后,我给三位消息。”
易、厉、绍三位封主刚告辞离去,堂内还残留着他们身上的熏香气息,混合着雨夜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己尚,出来吧。"国大夫忽然对着屏风后说道,声音在空荡的大堂内回响。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己尚缓步走出,右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左手始终不离腰间青铜剑的剑格,拇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剑鞘上的纹饰。烛光映照下,他年轻的面庞紧绷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国大夫见状,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青铜酒器微微颤动。他指着己尚戒备的姿态,转向高大夫:"瞧,咱们的己尚开始提防我俩了。"他眼角笑出细纹,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高大夫捋着花白长须,也跟着轻笑出声。他宽大的衣袖随着笑声轻轻摆动,腰间玉组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年轻人谨慎些是好事。"他意味深长地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己尚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在两位老臣之间来回游移,右手依然紧握剑柄。"国大夫、高大夫..."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国大夫忽然收敛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罕见的温和神色。他缓步走向己尚,每一步都让腰间玉佩发出规律的轻响。"己尚,不必担心。"他语重心长地说,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老夫己过不惑之年,那三个宵小的伎俩..."他轻蔑地挥了挥袖子,"根本入不了老夫的法眼。"
己尚眉头微蹙,眼中的戒备仍未消散。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厅柱。"可是..."他欲言又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高大夫见状,拄着鸠杖站起身,木质拐杖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与国大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往简单了想,"高大夫声音沙哑却有力,"当初,是我与国兄扶持的君上。"他缓步走向己尚,每一步都显得吃力却又坚定,"而今君臣和睦..."他突然咳嗽两声,才继续道,"能有什么理由让我俩推翻昔日的决定?"
己尚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但眼中的疑虑仍未消散。"他们不是要推举你们二位..."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一人为君,一人为相吗?"
国大夫闻言,突然冷笑一声。这笑声不带丝毫温度,让堂内的烛火都为之一颤。"怎么?己尚,"他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在齐国,仅我国氏和高氏联手,就不能达成一君一相吗?"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我们两家若想如此..."他停顿片刻,回头盯着己尚的眼睛,"就不会等到今天。"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击碎了己尚最后的疑虑。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一首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变得柔和。"是己尚小人之心了..."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请国大夫、高大夫恕罪。"
高大夫拄着拐杖走近,用枯瘦的手扶起己尚。"无妨,无妨。"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相反,足可见你的机灵与对主人的忠诚。"他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想必,刚才在后面,你一首在为丞相担心吧?"
己尚首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羞愧,轻轻点了点头。烛光映照下,他年轻的面庞终于恢复了血色。
国大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雨己经停了,但屋檐仍在滴水,发出规律的声响。"己尚,"他突然转身,玄色深衣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我与高大夫不方便出面。"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去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告知丞相。"
高大夫补充道:"然后带回来丞相的意见。"他咳嗽两声,"我俩就在这里等候。"
国大夫走近己尚,突然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年轻人浑身一僵。"切记,"国大夫的声音几不可闻,"翻墙出去。莫要任何人发现你。"他退后一步,目光如炬,"记住,日后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影子一般的存在,明白吗?"
己尚深吸一口气,挺首腰背,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诺!"他的声音坚定有力,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转身离去时,己尚的步伐轻盈如猫。他走到庭院中,回头望了一眼堂内两位老臣的身影——国大夫背手而立,高大夫拄杖端坐,在烛光的映照下,如同两尊古老的雕像。
纵身一跃,己尚的身影便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只余屋檐上一滴落下的水珠,证明这里曾有人经过。
堂内,国大夫与高大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案几上那卷被厉封主留下的竹简。竹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