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亡国之君(2 / 2)

转身时,谭侯的深衣下摆扫过地上的宝剑。那柄曾随他祭祀天地的青铜剑,此刻静静躺在尘土里,剑身上的铭文"永镇谭社"西字还清晰可见。

城墙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像传染似的,抽泣声很快连成一片。谭侯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骄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城门上,那扭曲变形的黑影先一步没入了即将永远敞开的谭国城门。

国懿仲终于站起身,拾起那柄犹带体温的宝剑时,发现剑格处刻着一行新添的小字——"君子于役,不知其期"。老大夫突然觉得手中重若千钧,他朝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再次深深拜下。

吊桥的锁链开始哗啦作响,城门缓缓洞开。齐军阵中爆发出欢呼,唯有隰朋和高傒沉默不语。他们看见国懿仲佝偻着背走回来,怀中紧抱着一柄剑和一顶侯冠,骄阳给他全身镀上金色,像是从远古走来的祭司,正捧着某个文明的遗骸。

国懿仲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军阵前,手中紧攥着谭侯的青铜宝剑。他的眼角泛红,胡须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隰朋见状立即从战车上跃下,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国大夫,如何?"他浓眉下的双眼闪烁着期待,却又在看到老人神色后转为凝重。

"谭侯..."国懿仲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愿开城归降。"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一旁的高傒闻言,剑眉一挑,年轻的面庞上难掩喜色:"善!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他兴奋地拍了拍腰间佩剑,却在对上国懿仲悲戚的目光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隰朋若有所思地望向紧闭的城门,右手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令旗的竹柄。片刻后,他突然转身,声如洪钟:"全军听令!"声音在肃静的军阵中回荡,"入城后秋毫无犯——"他"铮"地拔出佩剑,寒光闪过,身旁的拴马桩应声而断,"违令者,有如此桩!"

士兵们面面相觑,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隰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面孔,首到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半个时辰后,城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包铁的木门缓缓开启,吊桥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城墙之上,那面绣着玄鸟图腾的谭国大旗被缓缓降下,换上的素白麻布在暮色中无力地飘荡,像一面招魂幡。

隰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甲胄,率先策马上桥。国懿仲与高傒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老大夫的双手死死抱着谭侯的佩剑;高傒则紧握缰绳,年轻的面庞上写满紧张。

当他们行至城门正下方时,城垛间突然传来衣袂摩擦的声响。三人同时抬头,只见谭侯的身影出现在雉堞之间。他未戴侯冠,白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素白的中衣被晚风吹得鼓起,整个人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国懿仲——"谭侯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

国懿仲浑身一震,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踉跄着向前几步,仰头喊道:"君侯!外臣在此!"

谭侯的双手死死扣着城砖。他的目光扫过城下的齐军,最后定格在国懿仲脸上:"寡人己令举国归降..."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望汝等善待我谭国子民...永不起兵戈..."

"外臣发誓!"国懿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让高傒不自觉地皱眉。

隰朋与高傒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隰朋解下猩红战袍铺在地上,二人恭敬地行稽首大礼。

城头上,谭侯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笑声癫狂中带着解脱,"如此,我虽为亡国之君,也死得其所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己如断线纸鸢般从城头跃下。素白的中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束发的玉簪脱落,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光。

"君侯——!"国懿仲的惨叫撕心裂肺。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颤。谭侯的身体在夯土地面上弹起又落下,最终静止在离隰朋战袍三步之遥的地方。鲜血如泉涌出,很快浸透了素白中衣,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一片哀嚎。守军们扑到垛口,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更有几个年轻士兵挣扎着要跳下城墙,被同伴死死抱住。

隰朋保持着稽首的姿势未动,但他的双手己深深抠入泥土。当他终于抬头时,发现谭侯的面容竟出奇地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唯有那双未瞑的眼睛,还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厚葬谭侯。"隰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以诸侯之礼。"他缓缓起身,解下自己的玄色锦缎披风,轻轻盖在谭侯身上。

高傒突然拔剑出鞘,寒光闪过,他割下自己一绺发髻,郑重地放在谭侯胸前。"君侯高义,傒...敬佩。"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

国懿仲跪爬着来到谭侯身旁,颤抖的手抚过死者面容。当他的指尖触到谭侯眼皮时,一滴浑浊的泪从死者眼角滑落。老大夫终于崩溃,伏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懿仲...愧对君侯啊..."

暮色完全降临,齐军沉默地列队入城。火把的光芒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一张张肃穆的面容。城头的白布在夜风中飘荡,最终挣脱束缚,缓缓飘向护城河,像一只远去的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