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那三个逆贼死有余辜!我等险些成了他们野心的垫脚石!”
“正是!多亏丞相料事如神,洞察奸邪于未萌!”
“对,对!丞相英明!君上仁慈!”
“幸得君上与丞相明鉴,方使我等免于被逆贼裹挟啊!”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叛贼的唾骂和对君相英明的颂扬。方才的恐惧、猜忌、自危,瞬间被一种近乎谄媚的“同仇敌忾”所取代。那一张张变脸之快、言辞之热切,将“见风使舵”西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片刻之前的恐慌与心虚从未存在过。
管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他需要的,正是这片刻的喘息,这暂时的“团结”。恩威并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场风暴的核心己经清除,至于那些暂时蛰伏的歹意?来日方长,自有徐徐图之的时机。眼下,齐国的巨舟,总算在惊涛骇浪中稳住了一丝航向。
殿内方才因“不再深挖”而生的虚假热络尚未散去,谄媚的颂扬声还在梁柱间嗡嗡回响。齐桓公小白缓缓从高高的王座上起身,步下玉阶。他年轻的面庞上,先前那雷霆震怒的严厉己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层温润如玉、却更显莫测高深的神情。这位年轻的君主,或许在享乐上有些恣意放纵的名声,但在权力场中拨弄风云的天赋,却仿佛与生俱来。此刻,他步履沉稳,姿态从容,如同收起利爪的猛虎,踱步于受惊的鹿群之中。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心思各异的贵族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好了。”两个字,如同盖棺定论,“诛叛之事,就此翻篇。寡人在此立誓,此事绝不深挖穷究,只惩办那三个首恶元凶即可。”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特意在那几家先前心虚低头的贵族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几人如蒙大赦,脸上挤出尴尬而讨好的笑容,忙不迭地躬身点头,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华贵的锦袍。这保证,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道免死金牌。
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刚刚弥漫开来,贵族们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之际,小白话锋陡然一转,语调依旧温和,却抛下了一颗威力远超雷霆的石破天惊之语:
“无论如何,此次伐谭,诸位随军出征,鞍马劳顿,是有功的。”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着众人脸上因“有功”二字而自然流露出的期冀和自得,“有功,岂能不赏?更为了我齐国千秋大计,寡人决定——”
他环视全场,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所有的同宗贵族,皆封为大夫!即日起,入朝为官,襄助寡人,共兴齐国!”
“入朝为官”西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贵族的头顶。
死寂。
比之前传递罪证时更彻底的死寂!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了。
紧接着——
“什……什么?!”
“入朝为官?!”
“君上此言何意?!”
“大夫?!我等本就是封君,何须再封这有名无实的大夫之职?”
“这……这难道是要我们常驻临淄,不得回返封地?!”
“天啊!这是要削夺我们的根基!夺我们的采邑!断我们的血脉传承之路吗?!”
“荒谬!这怎么可以!祖宗之法岂能轻变?!”
“君上!三思啊!!!”
短暂的惊愕后,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方才还庆幸逃过清算、甚至谄媚逢迎的贵族们,瞬间脸色煞白,或惊怒交加,或失魂落魄,或捶胸顿足。整个大殿如同沸腾的油锅,质疑声、反对声、近乎哀嚎的恳求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他们世代经营封地,如同土皇帝,兵权、财权、治权尽在掌握。入朝为官?好听!实则是被圈禁在王都,成为无根浮萍,任由君权拿捏!这比砍头更让他们恐惧,这是釜底抽薪!
齐公小白冷眼旁观着眼前瞬间失控的场面。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方才的“温柔保证”如同精致的假面,此刻被彻底撕下,露出底下属于君王的绝对意志和不容置疑的锋芒。
他甚至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懒得再说。
只听得一声清晰的、带着无尽寒意与不屑的冷哼,从他那薄唇中溢出。
“哼。”
随即,他霍然转身,玄色的王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斩断所有无谓争辩的利刃。他不再看那些惊慌失措、如丧考妣的贵族一眼,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一步一步,重新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阶,走向他那孤高的王座。背影挺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决绝。
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朝堂,以及贵族们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复杂神情。方才诛杀叛贼的雷霆余威尚在,此刻这看似“封赏”实则“削藩”的旨意,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恩威并施?不,这是先赦其死罪,再夺其命根!年轻的齐公小白,用最温柔的语气,下达了最冷酷的旨意。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